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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夜 李碧华 4752 字 4个月前

力地穿上白鞋。鞋子如今是一双了。

少女深深向她鞠个躬。静静走了。

“小姐,希望你明年不用来打小人!”

朱婆婆目送她没入黑暗中,足下的白影子一闪。

——她知道她是谁!

近一年前,朱婆婆深夜推着木头车,走过一条横街,她看见一个少女,被四个年轻的古惑仔截劫,并以刀威胁上了一辆车。自己怕事,不敢做声。少女挣扎,遗下一只白鞋,还受伤流血。

车子在静夜中绝尘而去。

后来,她自旧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一名少女在遭多人捆绑性侵犯后,被弃尸荒郊,似被车碾过残杀,死状可怖。朱婆婆不大认得字,也因记性不好,忘了地方,但死者的相片她见过,印象难忘的是半裸的尸体赤一足。

警方根据线索,追查了数月,才找到四名疑凶。但因证供有矛盾,证据不足,脸经常严打罪犯判刑极重的大法官,也束手无策,被迫把被告当庭释放。

少女沉冤未雪……

朱婆婆把白鞋子捡起,留在她木头车上——不知为何,她总是想到有一天少女会来问她取回。赤足踩在地上太冷太孤寂。

一年又过去了。

惊蛰又完了。

朱婆婆似乎功德圆满。这个晚上太累,一定睡得很沉……

《牙膏》

如果不是那可恶的牙膏,男人和女人以为他俩是天作之合。

他们邂逅之前,其实各有惨痛的经历。男人四十七岁,女人四十五岁。年轻的时候,婚姻当然靠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但生活细节总是遗憾。只好忍痛重新再来。

男人结过三次婚。第一任妻子被逼疯了,现仍关在精神病院中,坚持一个杯面吃三天。第二任妻子最激烈,忍无可忍找人暗杀他,遭识破后男人亦心灰意冷,协议离婚但一分钱也不给。第三任妻子心甘情愿付出不菲的赡养费给他,只求可以脱身。

女人也不遑多让。她的第一人丈夫某夜惨叫离家,坚拒见面,离婚收场。第二任丈夫在签署文件之前夕反悔,夤夜逃亡,至今下落不明。第三任丈夫十分干脆,没有任何小动作——他服毒自杀了,一了百了。

这对历尽沧桑的痴男怨女遇上了,相逢恨晚。

他们是经“再婚介绍所”的电脑撮合的。二十一世纪,高科技社会,人们要找到一个共度终生的伴侣,再也不能依仗那虚幻的feel了,一念之间,往往铸成大错。但电脑分析室清晰而精密的:他俩输入的资料,吻合到暴机,还发出自信的口哨声。简直天衣无缝,人间仙侣。

第一次约会地点,电脑显示出二人心仪的餐厅,竟是同一家。

男人说:“这家餐厅其实我也不常来——选择它因为比别家抵食。”

“对,偶尔上一次餐厅才特别有滋味。”女人说,“这里的牛排比隔壁家便宜百分之三十六,薯片上牛油有一匙满。”

“面包还可多要一两个。”

“那么我们多吃些。”

“平日我爱自己煮食,省钱多。像煎双蛋,自己做只花一元二角,上街得付二十块。”

“自己煮食最好了。吃不完的剩菜三天后可以做个一品锅,打个鸡蛋炒饭——隔夜饭不会浪费。残羹也变成佳肴。”

男人赞叹之余:“在百货公司超市快打烊时买菜一定买到便宜货。晚点吃饭连宵夜一起。”

“我知道有几家是七折道半价呢。”女人眉飞色舞,“街市买鱼可以一堆一堆买。回去后洗洗,放进冰箱,又可吃上两三天。”

男人又道:“自己种些蔬菜业蛮不错的。”

二人志同道合,聊上一夜,直至餐厅打烊。吹足冷气才走。濒行,各自把吃不完的面包打包外带(连牛油)。

之后,他俩相约shopping,加深了解。

女人先到服装部。三十摄氏度买冬衣。

问售货员:“上季的冬衣现在应该可以打三四折吧?”

“太太——”

“我是小姐。”

“小姐,”售货员道,“你上几次来问我们已经告诉你:最低最低是五折。这是最后的定价了。”又唬她,“如你这次还不买,再过几个月,天气冷了,说不定恢复正价。”

“哼!我才不信。我在三十二摄氏度那天再来。”

男人帮腔:“对。现在买冬衣是帮你们清货,摆在一旁碍眼又闷热,三折也没人要。”

售货员似笑非笑,不肯回答。

“算了,我把五年前的旧衣改改也可穿。那大衣是两折买回来的!其实多等半个月一折也行。”

男人买袜子。

“我尽量买单色、同色的袜子。论打买时批发价。而且有破洞,丢一只又可补上,不必丢一双。”

“破洞?破一个洞也丢掉?”女人尖叫。

“当然不!”男人强调,“露出两个脚趾还可以穿,到了露出三个脚趾四个脚趾,脚掌要脱颖而出的时候,不得不换新的。”

“破了可以补补。”女人一想,又道,“把每只新袜子容易磨损的地方先‘强化’吧!”

“你真贤淑!”男人感动。

“买中性衣服还可交换穿。”

“就这么办!”他含泪对红颜知己道,“不过胸罩我用不上,三角裤还勉强可以,没人知道。”

“还买不买袜子?”

“不了。”他笑,“等你先给旧的做强化检查!”

“我哪有空?”她娇嗔,“我还得在下班后把公司的报纸全看完,然后剪下购物优惠和赠品coupon——”

男人拍案:“这也是我的嗜好!”

“用过的影印纸盒传真纸我会裁好做记事本。”

“我早通知朋友有事传真到公司给我最好。”

“我也是。我少用手机。太浪费了。朋友都打到公司来。”

“我不但不用手机,我还不喜欢开车——多些不行,消脂去腩,或搭朋友的顺风车便成——”

“但说真的,”女人沮丧道,“我没什么朋友。”

“这样更好。”男人安慰,“一来少了点应酬和诱惑,免得对方添置了什么我们为了虚荣心也心动。二来,识人少些也少人向我们借钱,朋友嘛,借了多数不还。此外,亦不必经常送礼。”

女人破涕为笑:“还有,到不相熟没什么交情的店买东西,讲起价来可以比较狠,没有面子和心理负担。”

“看医生也是。你知道医生多会看天杀价,诊症取药时斩你一颈血。”

“什么?你还‘看医生’?你不知有些街坊福利会和中医研究院有义诊吗?”

“义——诊?”男人惊喜,“在哪儿?药也免费吗?我们一起去。”

“唔,没病看看医生也好。”女人兴奋,“反正不用花钱。好像明天最后——”

“明天便去!”

“明天不是去市政局听免费音乐会和演讲吗?”

“请他们煲好药拎过去解渴,连开水也省下了。”

“亲爱的,你真是设想周到呀!”

——终于,这双璧人再婚了。想不到活了大半生,才找到“对”的极品。

你想,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得相对8760小时,三十年便是262800小时了……朝见口晚见面同床共寝,不共同怎么忍?

男人和女人如鱼得水。

他们每次用完灯即关灯。协定在二十九摄氏度以上才开冷气。自己(或互相)洗发烫发染发。尽量在垃圾站拾旧家具,或以纸盒木箱代替。清洁剂先稀释再使用。肥皂剩余小块会储存起来用破袜子盛好捏成一大团继续使用。洗澡时连洗头和洗衣。上厕所前,先问问对方要不要进去,大小便可集合数回才冲水……

节俭是中美德。

彻底实行,自得其乐。每次做爱都往小猪扑满塞一张钞票——为此,男人几乎都自己解决了事。若女人需要,那回的存款由她负责——为此,她也不像浪费了。

不打算要孩子。那是一个无底深渊。不计划旅行,次次借宿朋友家渐渐无人接待。住酒店?不如在自己家中睡。不买报纸杂志,公共图书馆多的是。不化妆,化了末了还不是抹掉?

——真是夫妻同心。你说不是“神仙眷侣”、“环保鸳鸯”吗?

直到有一天。

惨剧发生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

他们的节目是各带一瓶开水去爬山,然后去百货公司地库的超级市场试食、试饮,饱餐一顿。道中央图书馆看完所有报刊、吹冷气和小休。接着到某广场某偶像歌手新cd签名会——取得签名可以卖给向隅的fans赚外快。排队换领洗面奶赠品。九时后才买减价菜……

“牙膏及不出了。”女人用力敲打挤压,甚至用脚踩。

“看我的!”男人拎出剪刀。

一剪,牙膏拦腰分为两截。

“看,头头尾尾还残留好多,够我们用三天!”

他帮她蘸一点……

“慢着!”她喊,“你怎么只剪一下?你看,那儿残留的多不方便,用牙刷去蘸便浪费了一些。”

她想他怒吼:“你应该剪成三截,这样便容易挤。中间一截用力向两边刮,这样,用刀背刮,看,挤得一点不剩,够我们用五天!”

为了那两天的差距。

不,为了欠那一剪。

女人吵得面红耳赤。男人恼羞成怒,难以下台。

他还击:

“说浪费?我还忘了呢。那回我爸信件上邮戳盖歪了没留印的邮票撕下来铺在报纸上弄干,日后再用,谁知你却把旧报纸卖给收买佬,论斤地称,才一两元——你知不知道,那儿有三个一元三角的邮票?”

“你还有脸说我?是谁在二十八摄氏度就开冷气?啊?”

“我忍你很久了!这把剪刀,你非要在‘十元店’买,人家‘八元店’也有同样货色——”

技逊一筹的女人气坏了。

这双天作之后,各持刀与剪利器,初则口角继而动武,终酿血案,倒身血泊……

女人中了剪。恨恨:

“好好一把新剪刀,报销了,本来很锋利,可用上五七年,你……把它……”

男人中了刀。半昏迷,呻吟:

“这婆娘……最毒妇人心……刺中我……这儿!唉,你知不知道一个肾在内地卖多少钱吗?往值钱的器官刺……太……”

“哎呀,一算医药费就后悔死了!”

“死了还得出殡火化,得花上多少?你说!你说!”

“……”

“……”

人海茫茫,投缘相知的另一半在哪儿?

——算计的最精密的电脑,也会失手的。

《耳朵变成邮票》

天文台发出寒冷天气警告,市区气温低于八摄氏度,还下着冰寒彻骨的微雨。

这样的情景,玲玲特别想死。

她打个电话给婷婷,询问一下,自去年圣诞南亚地震海啸大灾难后,便一直失踪的阿健,回校复课没有?

她暗恋阿健很久了。自己去年起决定辍学出来打工(其实是校方暗示退学),仍不时打听他的消息。

婷婷觉得好烦:

“阿健没有上课,座位是空的,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哪儿去了。”

“报警啊!”

“报警都没用。”婷婷落井下石,“如果他在泰国被大浪卷走,几秒钟便完了,说不定已经是就地埋在泥洞里几千条腐尸中的一条。”

婷婷又说:“手机没电,你收线吧。”

玲玲早就听说婷婷已勾到阿健,连哀伤也不想同她分享。

被大被同眠谈心事的好友出卖,玲玲觉得不顺心,马上就去打了个耳洞。

打完之后,内心苦楚减轻了,以另一种痛来掩盖原来的痛。

自虐果然见效。

这是她的第十八个洞。出来时雨越下越大,她像吃了一顿饱饭,相当满足,身体也不冷。

第一个耳洞是十三岁那年打的。

之前某一个冬天晚上,爸爸妈妈和八岁的玲玲在家中打边炉,满桌是鱼蛋、墨鱼丸、鱿鱼、鱼皮饺、牛肉片、大白菜、生菜……爸爸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大佬“吹鸡”,他放下碗筷出去劈友。

自此没有回来。

满桌火锅料放入冰柜,母女二人饿了煮即食面。用来做浇头,吃了一个星期也未吃完。

妈妈才二十五岁,娘家不满,夫家无人,她还很成熟世故地开脱:

“江湖人,就要死在江湖。”

似通非通。

妈妈只好出来谋生,在谢斐道做脚底按摩——三教九流的男人多半不会只做脚底按摩,目的是“出火”。在她双手变形之前,跟了一个做装修的男朋友大华。

母女住到大华土瓜湾的家,玲玲十三岁,月经来了几回,已经长大成人了。

大华听说玲玲上体育课时发烧头痛,请假回家休息。他回来拿工具箱,一瞧,妈妈去做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