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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夜 李碧华 4787 字 4个月前

了,家中无人,便强奸了玲玲。事后给她二百元利市。还说:“养了你几年都要有多少着数。”

玲玲告诉妈妈,她的反应是:

“你病了,发噩梦吧,快忘记这件事。”

大华晚上买了一只烧鹅加餐,妈妈胃口不错,吃得很多,最后连骨带汁都啃得一干二净。大华手也不洗,一身油腻,把妈妈扯到床上——玲玲就是在这床上被夺去童贞。

月经不肯来了。

“大姨妈刚来不久,不准的。”妈妈避而不谈。

后来三个月经期不至。

妈妈把玲玲带到旺角,孩子打掉了。玲玲子宫发育未全,刮宫,流血,卫生巾不管用,得用成人纸尿片。

一个星期后复课,全校师生都知道她的“丑事”。觉得没脸面对阿健:“像残花败柳。”她就是这样向唯一姐妹婷婷倾诉的。

那天下课后,玲玲去打了第一个耳洞。刺针仪器像个钳子,一夹,皮肤穿了个洞,第一次很痛,还发炎、含脓,日夜用个金属环穿着,以免埋口。红肿四日才散。

奇怪,打完耳洞,痛快得很。几乎有点高潮。

妈妈把玲玲送到外婆那儿,每月给她一点钱,自顾自与大华双宿双栖,不要女儿碍手碍脚。

外婆管不了孙女——她连女儿也没办法,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反叛少女?玲玲搬家的行李只有两个小箱子,加一个背囊书包,开始寄人篱下。

那年,她十四,妈妈三十一,原来外婆不算老,才四十八。外婆也有个开打冷小店的潮州佬的男朋友。

玲玲开始防范她的哎吔“外公”。

她不爱回家——处处都不是“家”。为消磨时间,储好钱,有空便打个耳洞来happy一下,抖擞精神又漂亮。

她知道阿健下课后会到机铺打机,这是她的“初恋”,虽然只是暗恋,还带点永不说破的卑怯,她也常在机铺流连,偷看他。

在那儿认识了黑仔,道大家乐吃过一次什锦海鲜锅,又饱又暖,她成了黑仔的女朋友。多好,有落脚处了。有时便住到他家。左右耳各打一个洞来纪念她的归宿。

但十八岁的黑仔生性风流。

一回玲玲发现他抽屉里有草莓荧光避孕套,不是自己爱用的那款,知道他另结新欢。二人大吵。黑仔道:

“我不爱你了!jojo多型,穿了乳环,玩得好high!”

“那我就去死!”

“你死吧,你想死就跳下去!”

玲玲闻言二话不说,自十三楼推窗一跃……

想跳楼,就跳楼。

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说,简单又爽快。

还在不爱她,她一时之间又找不到谁可以爱。玲玲只觉得人生没有希望。

她跳至十楼,几根衣裳竹被压断了,又撞歪了五楼的花架,整个人下坠压穿一楼的檐篷。全身浴血伏在房间窗外呻吟。

“好痛呀,救命呀!”

一楼户主听到隆然巨响,出来一看。吓?整幅檐篷被压毁。一塌糊涂,他十分生气。

“你跳楼,心甘命抵,救什么命?把檐篷压成这样,我要花几千银去整,搞成这样,累街坊,这回你不死我死了……”

絮絮叨叨骂了二十分钟。警察来了还未收口。

玲玲出院,已经是一个月后了。窝囊地回到受尽白眼的外婆家。

学校虽是band5,容不下她了,这回打了十七个耳洞的女生,自己识做吧。索性出来打工。找了一份派单的工,天天在铜锣湾最热闹的行人专用区,想熙来攘往的shopping的人,递上一份份传单,一包包纸巾——连“自由行”的大陆妹,都比她幸福。

但玲玲奋勇不甘后人,两只耳朵就像用金属环绲边间格一样,密密麻麻,还叮当作响,她的表情很得意,带“傲视同侪”的笑靥,这是身份象征。

大刀上的钢圈?厚厚一本活页簿?金属环一天一天地累积。特效药吃多了会伤身,楼跳多了也挨不住。

但耳洞打了一个又一个,却不痛。

这天她被炒鱿鱼。

公司说派了卧底在附近监察,见她偷偷把一叠传单扔进垃圾箱中——想不到打份散工也遇上“无间道”。

玲玲未过试用期,失职,连粮也没得出。

她愤而一脚把垃圾桶踢翻。

正想继续施暴,有个外形俊朗的金毛仔拉住她:

“快跑,有差佬!”

他俩逃之夭夭,哈哈大笑。

金毛仔阿伟道:

“垃圾虫罚一千五,你没看电视吗?你阿sir没提醒你吗?”

玲玲变得木然:

“我没看电视,我没有阿sir,我没有爸爸妈妈。”

她补充:“我连家也没有。”

阿伟请她到美心:

“整一个鲍螺片醉鸡肥牛锅。”

玲玲笑:

“我要当归杞子汤底——至多一阵陪你。”她终于吃到了温暖牌火锅了。

“好。”阿伟说,“上我处,有《功夫》看。”

“吓?《功夫》都有?好劲!新戏吧?”

“总之有啦。”阿伟殷勤地帮她涮肉舀汤,得意,“四仔五仔都有。”

阿伟在深水做毒品拆家。玲玲跟了他,间中得帮他做带家,没有酬劳,至多有二百元车马费。但阿伟的家就是她“家”。

这天清晨七点半,她第三次带毒,身怀一百五十粒蓝精灵往旺角一家商场的猫公仔玩具店交货,被一早接获线报,目标在阿伟身上的cid截查,当场拘捕。

警方相信玲玲只是被哄骗的无知未成年少女。

但玲玲却坚决揽罪上身,极力维护。向搜身的女警道: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出得来行,当然要讲雷!”

警员摇头叹息,乳臭未干,扮得义薄云天,连口齿也不清,不求甚解。

一个阿sir问她:

“妹妹,什么是‘雷’?”

“‘雷’是义气!”

“我们上你‘家’搜查,姑爷仔已走了,他知道你揽上身那么多情吗?”

“我不后悔!”玲玲一脸凛然,“我为他死也肯!”

阿sir笑到奶茶也喷出来。

师姐带她去办手续。一边怒责:“父母亲人死光了?失忆?你自己美资格保自己……”

——忽然她见到一个人。

是阿健。他垂头丧气。

擦身而过,竟认不出当年的同学。对他暗恋得心痛的玲玲。

梦中情人阿健,那个足球队长,原来并非在怒海中被巨浪吞噬葬身异乡,让全校倾慕的女生心碎,那么悲痛浪漫。

阿健乘机借势逃学,失踪流浪揾真银,在街头卖翻版cd。cid逮着他,大人跟前,活像一只待宰的甩毛小鸡。

历尽沧桑的玲玲,想不到她的春梦破灭了,还那样滑稽。按捺不住,冲上去,噼啪!打了阿健两记耳光。所有人莫名其妙。

空袋中没有钱,她却如毒瘾发作般,非发泄一下郁闷不可,又去打个耳洞吧,天下之大,这是她唯一好去处。要求赊账。

师父阿ken见是熟客,道:

“可以赊一次,但不能再打了,若继续打下去,耳朵就变成一页邮票,可以一个一个撕下来寄信用。”

玲玲一笑:

“好呀,撕下一个来寄信吧。”

信?

寄给谁?

走在繁华都会,自己孤清一人。

谁?

最想最想,收件人是赋予她生命、血肉、悲喜的爸爸妈妈。妈妈几年没见了,街上偶遇还是认得的……但爸爸?“陈国强”被劈至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在停尸间一点也人不出来。八岁的玲玲,一直以为是搞错了,这个僵硬的色彩缤纷的尸体不是爸爸!她还等他回来吃火锅。

她已忘记爸爸长得怎样了。努力想、想、想……好幸苦,想不出来,她忘了……

对着镜子,把耳边耳洞沿着小洞,撕下一个血淋淋的“邮票”,贴在信封的右上角,企图把信寄出。上面写:

香港湾仔

陈国强先生收

女儿玲玲上

《荔枝债》

木门敞开了。

郑敏先见到一张美丽的脸。三十多岁,肤色细白,嘴唇丰厚,微微地嘟隆起,很性感。好似在电影中见过的桃井熏,珠圆玉润,她第一次发觉,日本女人,原来胖的也好看。

女人忽地一怔。

她狐疑地问:

“阿蛮?”

郑敏一笑。一定是认错人。

“我刚打过电话来。”

“唉。”女人定过神来。又不甘心:“有人这样叫过你吗?”

“没有呀。”她把行李箱子拎进去:“我叫郑敏。”

环视一下,是左右两进的木房子。右边是主人的居停,中间是个小小的庭院,同样分两层。地下的一层,大概是她的房间了。

“请过来。”女人引着路。

郑敏在京都驿站下了车,买了本观光及宿泊介绍的小册了,顽皮地想:

“翻到哪页就住到哪家。”

先决定住在民宿。东山区,在六波罗蜜寺附近。她拨通了电话:

“摩斯摩斯——”

一谈之下,原来对方懂一点汉语。议好价钱,四千日元一个晚上,比住酒店便宜三分之一。郑敏觉得非常满意。

房间小小的,四叠半,也够用。女人送来一壶开水。碟子上还体贴地有个茗茶茶包,和一块米饼。郑敏马上对她具了好感。

宫本丽子说的汉语其实并不流利,像荒疏已久,记不起来。又像两种文法绞在一处,一时之间费神分辩,所以说时慢慢的,有点怯,是日本女人惯常的那种谦抑娇俏,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未语先笑。

郑敏人比较爽直,干不来这套,只旁观欣赏。她在大学读比较文学,也修了两年日文,毕业后不想找工作,申请了一个奖学金,挑了到京都大学研究院读中国文学,为期两年。

六月初,先来面见系主任藤原信三。九月正式开学。

此行是部署。包括在百万遍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京大里的中国文学,有两个香港人,一个上海人,代她物色。暂时便住在民宿,就是无意中指点到的这家。

“噢,百万遍,”宫本丽子道:“坐巴士,就直到了。”

她又关心地问:

“在哪里坐?知道吗?走出东大路通。“

遇上大量的句子,她还得说日语:

“在百多年前,那处有大瘟疫,知恩寺的和尚们日夜诵经祈福,有百万遍呢。直到人们都好了,瘟疫跑了。”

“谢谢。”郑敏道:“你说日语我可以听懂。”

“不!”她只亲切地说:“中国话,很久没说。想多说。”

郑敏先到附近一带巡视。是颇为古旧的一区,店子卖藤具、神器、木祭品、茶叶、念珠、京果子,有间书报杂志商店。六波罗蜜寺,是京都八百庙中一间,这里大街小巷五步十步之遥,已有一座庙。

和尚敲着晚钟。郑敏也饿了,便在市场旁边吃过心爱的荞麦面和寿司。

已是初夏,但晚上仍有丝丝凉意。

丽子在浴室,放好一大缸的热水,让客人先用。

郑敏跳进那个小游泳池般的浴缸洗好了,便信手把塞子拨去,热水咕嘟地流去。半天也没放尽——郑敏突然省悟:她坏事了。

按日本人的习惯,那缸热水不是洗澡用,而是让人在水龙头下洗好澡,冲干净了,再坐下去浸泡用的。一家大小都用它。客人先享,却也不能这样胡来。她尴尬地望着一缸溜走中的热水。

惟有到右进去道个歉。

“丽子——”

她叩门。

丽子没应,她正忙着。郑敏自半敞的门看见她,吃着一罐糖水荔枝。那是国产。荔枝剥壳,泡在糖水中,太甜太腻,她不喜欢吃。

但丽子,她可吃得美滋滋的,丰厚性感的口唇张开,荔枝淌着甜汁,被啜弄着。已干掉大半,原来桌上已另有两个空罐子,不知如何,郑敏就觉得她像吸血僵尸见到一条蹦跳着的粗大的血管一样馋。

丽子整个人醉得白里透红。

看上去也就是颗荔枝了。

她抬头见到郑敏,有点慌张失态,连忙停住,不好意思:“你吃吗?”

郑敏摇头:

“新鲜的才好吃。”

忽想起有唐诗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在中国,它唤作‘妃子笑’呢。”

“我知道。”丽子胸有成竹地:“皇上命驿马专程自四川运到长安嘛。为讨她欢心,要整棵树砍下来,不能把果子摘下,因为荔枝一离树,红色的壳便容易变黑,失去鲜艳的吸引力。”

郑敏才知这典故。便道:

“咦,多像女人的命运。”

丽子默然,低下头。

夜幕轻盈垂落,郑敏钻进铺在席子上香香软软的被窝。不知是否错觉,总是听见一阵一阵的歌声,如怨如慕。也分不清是中国曲子,抑或日本小调。

第二天丽子端上米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