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的。只可惜在转乘前往谢菲尔德的火车时,我们没能和那个健谈又风趣
的机械师老兄道个别。
在去贝克韦尔的火车上找到位子后,我朝车窗外面看了看,发现站台上摆放着
各种各样的东西。其中有一包行李的上面赫然印着“诺丁汉郡,哈克诺阿,林。米
尔斯学校”。
我碰了碰福尔摩斯的膝部,问道:“那个哈克诺阿不就是诗人拜伦勋爵的埋葬
地吗?”
“没错,那正是,但他的心却孤独地留在了希腊。要知道,华生,有个古老的
预言说葱郁茂盛的舍伍德森林里要是驶过一艘小船,拜伦家族就将不复存在。
“事情最终被言中了,故事也就因此传了下来。据说,他们家族中有个讨人嫌
的家伙,为了能到教堂附近的湖中泛舟就让人造了一艘小船,结果他和同去的管家
一起淹死在那里了。林中的人当时对这个家族早已恨之人骨,因此,当那个讨人嫌
的家伙把船拖过森林时,他们就把蕨扔到空船里去,希望预言能够实现。事情不幸
被言中,拜氏家族随后便衰亡了。”
“这么说,预言还是有些可信之处了?”
“哦,没错,华生。我现在来预言一下火车会准点启程,门会轰然关闭,接着
绿旗举起,汽笛鸣响……然后我们便随车出发了。”
福尔摩斯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幽默的神情。这时,廊道上的门不经意间开了,
走进一个特别胖的男人,他身着大花格子外套,头戴一圆顶礼帽,看上去就像一个
赛马场里赌马的人。他在靠角落的一个位子上坐下,看了看我们,而后就闭上了眼
睛。
火车蜿蜒前行,经过了许多站点和桥梁。看着铁路沿线的那些工厂和作坊,我
们想起闻名世界的谢菲尔德刀具、叉子、勺子以及剪刀就是从那里诞生的。那些巨
大的厂房和熔炉高高地耸立在一起,阴森可怖,使得周围的一切显得矮小而且平凡。
但就是这一切,不仅构成了谢菲尔德的生命线而且也成了英格兰的命根子。虽然这
里肮脏、污秽,像疯人院,但没有了这些,我们又如何活得下去呢?
观看窗外的景色就像欣赏一个瞬息多变的万花筒。火车开到郊外时,呈现在我
们眼前的已不再是小小的平房而是结构更好甚至更大的房子。
在换乘开往德比郡的火车后没多久,我们发现自己已是在荒野中穿行了。眼前
所见到的生命似乎只有绵羊和那古怪的嗜腐成性的乌鸦。在多恩河的河谷处,河水
肮脏而且流速缓慢,但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崛起了一座偌大的城市,这真是令人诧异。
难以想像那被鼓风炉的火星点燃的夜空,那被浓烟污尘遮没的太阳,还有四处的嘈
杂声。成千上万的人竟然在这种地方以辛苦的劳作了结匆匆的一生。但在荒郊野外,
就只有火车在交轨处发出的喀喀声提醒着我们:没有城内那些如火车般飞快运作的
工厂,哪里会有铁路的建成,我们又如何得以在火车上飞驰行进呢?
在去贝克韦尔的余下旅程中,除了那个胖男人一路鼾声如雷外,倒没什么别的
事。我们到了目的地后就登记人住了一家叫“拉特兰怀抱”的旅馆。而后,我们就
到外面逛了逛,看看旧集市,又到河边走了走。在一家名店里,我们买了点贝克韦
尔的果酱馅饼,拿了些饼屑来喂一只贪婪的杂色鸟。而后,我们就坐在河边的凳子
上看远处桥头的两个人垂钓褐色的鳟鱼。
小镇虽也熙熙攘攘,但到底不像伦敦的大街拥挤繁忙。摊贩主要是些农家人的
老婆和女儿。她们正把卖剩的蛋、奶酪以及蔬菜等东西装起来,一只尚未卖出的鲜
活的家禽就只好让它在笼子里过上一晚再说。我们缓步走回旅馆,洗沐之后换了身
衣服。
晚饭时候,我们吃的是菜汤、牛肉、煮土豆、蔬菜,以及一种油腻的板油卷切
成的薄片。最后上桌的夏日冷布了和咖啡更是令晚餐锦上添花。除了天有些热外,
这顿饭还是让我们心满意足的。
这个白天尽管漫长却也开心,到了晚上我们都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我一直
睡到女服务员敲打福尔摩斯的房门时才醒过来。只听见她在叫“八点钟了,福尔摩
斯先生。”等她来敲我的房门时,我便叫唤着说我已经醒来了。
我们草草用过餐后,便加入了星期天早上去教堂做礼拜的人群。来者有当地的
上层人物、农场主、商人、店老板、农场劳力以及他们的老婆和孩子。那些农场劳
力虽然剃去了一周来的胡子,穿起了节日的盛装,但那样子让人看了并不舒服。那
些孩子也个个穿得干净整洁,他们才不愿意丢人现眼呢。
我们坐在教堂的后排,旁边几个定期来做礼拜的人不免偷偷瞥上我们几眼。唱
这么多古老的赞美诗真是一件乐事,就连福尔摩斯当时也唱得兴致勃勃。
做礼拜的人排着队一个个离去时,又朝我们多看了几眼。我们决定滞留片刻,
顺便在教堂里参观一会儿。这时,牧师和一个执事走回教堂,沿着侧廊走进了法衣
室,他们始终都没注意到我们。
我想或许是心灵感应的缘故,我们俩一言未发,却同时决定离开教堂。我们悄
悄地走过门户半掩的法衣室时,听见牧师在说:“几天前,我同史蒂文森牧师谈话
时,他说起了那个钟表匠的事……他告诉我村里人都坚信,就连警察也不否认……
那是一起谋杀……不管它怎样了,我们还是一起先把募集的款物清点一下吧。”
我们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出教堂的。
“蛮有意思的,华生。”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
这天余下的时间里,我们慵懒地在小镇及其周围地带走了走。一路上,我们看
见有些人是全家赶着去教堂的。这个地方的人每逢星期天便要去做一次礼拜,但大
多数人是一周两次,而教堂的职员有时则要三次。
我们下榻的旅馆,能为我们安排早晨前往泰兹威尔的马车。泰兹威尔可是个大
村庄,离此地不远却要走上一段颇费周折的路。晚上,我们睡了一夜甜美的觉,福
尔摩斯说那完全得益于乡间清新的空气。第二天,未等阳光普照,我们便带上行李,
坐着马车,踏上了前往泰兹威尔的行程。
车夫是个开朗爱笑的小伙子,看上去好像认识不少人。一路上,他不时地和各
家店老板挥手致意,而那个时候老板们都忙着开门做生意呢。
小镇很快就被抛在了后面,我们就要领略到一个纯朴自然的乡村了。在道路的
每一个弯口,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全是树林、幽谷和陡峭的岩壁。后面跑来了一群羊,
车夫就把车驱到了路边。只见牧羊人冲着他的牧羊犬吆喝了几声,那狗便迅速跃过
田间的矮墙,跑到羊群前面一个掉头转身,便挡住了羊群的去路。于是,羊群就趁
机啃食起路边葱绿茂盛的牧草来。
我们的车夫和牧羊人大概聊了一些关于村里的事,而后,牧羊人就冲着狗吆喝
了一声,羊群便又开始往前走。我们也就得以重新上路。
福尔摩斯问车夫为什么贝克韦尔周围的田地都用木栅栏围起来,而这里的农田
却是用石墙分隔开的。“呵,是这么回事,先生。”车夫回答,“贝克韦尔周围的
田地里没什么石头,但这儿的石头却多的是,又值不了几个钱,农民就把它们清出
田地,而砌墙人则用石头垒起了墙。”
“不用灰泥吗?”福尔摩斯问。
“哦,不用什么灰泥的……过会儿在下一个拐口您就能瞅见汤姆。杰克逊老人
砌的墙了。”果然,我们几分钟后就看见远处有一个砌墙入正在为垒墙挑选合适的
石头。
在驻足观看的时候,我们发现砌墙的过程竟然令人如此着迷:首先,要挖一条
浅浅的沟,把大石头放人其中,而后就能逐步把墙垒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对石头要
精挑细选,又要放得恰到好处,而那些小石头则可以用来填塞空隙。垒起一座墙就
像做手艺活那样缓慢,但它却能经受上百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考验。
砌墙的老人笑了起来,从他布满皱纹的褐色脸庞上可以看出他那份知足与惬意
:“在这座墙倒掉之前,我可能早已人土多年了。”说着,他指了指我们那个年轻
的车夫,“还有你,你们大家,小吉姆。”
到达泰兹威尔后,我们发现这是一个大村庄。它有一条宽阔的大街,边上建有
许多形态各异的房子。一条小溪绕着几座村舍缓缓流过,一派平静安逸的景象。其
间,一只水鼠正在溪中畅游,还有一只鸟则在不远处的水里沐浴嬉戏。
乔治旅店挺大,是一个理想的落脚地。‘这里有干净舒适的床铺、一流的膳食
以及优质的啤酒。店老板对酒窖的讲究使他成了乡里的知名人物。这天剩余的时间
里,我们在村子及其周围的地方逛了逛。
“我们不能走得太久了,华生。要知道,我们彼此都不想让两腿给自己添麻烦。”
这话说得不错。福尔摩斯虽然身强体健又是个拳击手,但此刻他和我一样,也发觉
山间行走使腿部肌肉痉挛得厉害。
晚饭后,我们一起出了旅馆,走进隔壁教堂的墓园。黑色的褐雨燕在我们头顶
尖叫盘旋,忙着为饥肠辘辘的雏鸟捕捉空中的飞虫。墓园里,许多墓碑的年代都已
久远。这时迎面走来一位女士,她和我们一起度过了余下的时间。这位女士穿着讲
究,一看便知是个有钱人;而她手上的戒指、颈上的珍珠则更将这一点表露无遗。
在交谈中,她说:“我尽可能每周都来给孩子们的墓上献一些花。”听到这话,我
们满脸疑惑。于是,她就为我们作了一番解释:“你们在此地附近所见到的工厂,
无论是克伦姆福德、卡佛尔还是别的,过去都从伦敦或其他大城市雇用童工。孩子
们被带到这里的工厂后受尽了虐待、毒打甚至更惨的待遇。他们得从清晨一直干到
深夜,到转动的机器底下去清理棉渣,因此,事故不断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衣衫
褴襟,吃得极差,还要一群人挤在一处睡。在寒冷的冬天,虽然这样更暖和一些,
但他们到底是可怜的小家伙啊。”好像有人逼着她一吐为快似的,女士急着要把话
说完:“他们中一部分人死去时,就像已经死去的这些人一样,会被送到这儿埋在
杂乱的贫民墓群中,但我仍旧知道他们葬在哪个位置……要知道我曾祖父的父亲是
个工厂主。”她看了看我们,眼里已是泪盈盈的了,“我带些花来放在这些小孩的
墓上……虽然我现在还能为活着的人做点慈善捐助之类的事,但我却无法为这些死
去的孩子捐点什么。我这样做,只是试图以此为自己的家族减轻一些罪孽。”说到
这,她转过身去,默默地擦了擦眼中的泪水。
我们注视着她走出大门。“人类的灵魂世界真是千姿百态,华生。为自己祖先
的过错而内疚,我还是第一次碰到。现在我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人说出那黑乎乎魔鬼
般的工厂这样的话了。”
“还有古代的先人曾走在英格兰绿茵茵的山地上。”
“一点不错,华生。”
我们接着便打算回乔治旅店喝杯酒睡觉。我们走出墓园来到街上的时候,已看
不到日间捕食的褐雨燕,映人眼帘的是拍着翅膀飞来飞去的小蝙蝠。
第二天早上,我们开始了正式的假日旅程。我们穿起马裤,套上结实的靴子,
再带上帆布背包,背包里装上指南针、望远镜以及我们觉得可能需要的一些东西。
而后,我们便出发了。在跋山涉谷的过程中,我们终于明白了这儿为什么被人称作
英格兰的瑞士了。
我们不时还要驻足领略一番风景。有时看看鸟雀,听听它们歌唱。像五十雀、
棕柳营、松鸦之类,还有那带着大斑点的绿色啄木鸟,我们仿佛已经走进另外一个
世界,在那里我们忘记了自身的存在。
福尔摩斯掏出他的金猎表看了看。“十一点已过,华生,我想我们应该往这个
叫‘奈勒弗里盖特’的村子走。”说着,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位置,又很快地算了一
下,知道剩下不到三英里的路。对我们而言,三英里的人行道一个小时不到就可轻
松走完,但沿着林中高低起伏的狭窄小道走,所需的时间则要多得多。
令人欣慰的是,我们最后还是到了。我们找到村里惟一一处可以供我们露天休
憩的地方。在那儿,我们要了点喝的,又吃了些自备的三明治。虽然这里称不上什
么旅馆,但它却有清爽止渴的啤酒。我们一边夸老板的酒酿得好,一边开怀畅饮,
喝完后又要了一些。
乔治旅馆为我们准备的三明治味道真是好极了。我们就这样坐在户外的阳光下
休息着。要是没什么打搅的话,天底下恐怕再也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