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深重,他都愿意承担,这份情意,还叫我如何去怪罪。
“十四,万般皆有命,半点不由人。无论是孩子,还是我,都有各自的造化。肯定会母子平安,把孩子留下吧,你相信我好不好?”,任凭心如刀绞,可看他痛苦不堪,我怨怒就烟消云散,化成绕指柔,百转千回。我怎么会不明白,十四,你在我心里,同样胜过天下人,任何人……
“我不信你!多少次,你都把我骗的团团转!倒头来,只是把我哄住了,自己去以身犯险!我才不信你!”,小爷虽嘴硬,可气势已经缓和下来,以我对他的了解,事态肯定有转机,况且,他内心感情柔和,肯定不舍得真打掉孩子。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再信我最后一次!我保证,此生此世,来生来世,三生三世,生生世世,陪我的爷天长地久!绝不让你孤孤单单!永不食言!”,抬手指天发誓,虽是在安抚他,可若能成真,该有多好,生生世世,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生生世世,天长地久,你别再骗我了,好不好……”,烛火摇曳,他茫然望着我,轻声自言自语,温热手心,放在我脸上都发烫,心中猛然抽紧,眼泪又要掉下来,到底是我又让你不安心。
经过这次的波折,对自己更不敢大意,尽量仔细小心,现在就盼着孩子平平安安降世,不然他娘都快憋闷疯了。
“姑娘,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七姥姥平常都有话直说,训斥唾骂从不客气,难得她今天居然礼貌踌躇起来,弄得我反而不知所措。
“七姥姥,您要干嘛?我现在不能挨训……”,心里颇为忐忑,老太太又要干嘛?我也没犯错啊。
“姑娘,瞧您说的!姥姥从小给你带大,你身边没知心人,有些话,我该告诉你。原本,我心里好一阵子都愤愤难平,替姑娘不值。想我们姑娘自小聪明懂事,人又善良温和,我一直盼着你能嫁个知情达意,知道疼你的人;不然三妻四妾的,少不了受气。当初,你嫁给十四爷,我好一阵子担心,这小爷心高气傲,莽撞、脾气大,不像个会怜香惜玉的!只叹气你没嫁给来咱家的那位爷,看着倒还温厚……”,七姥姥握着茶盏,唉声叹气,娓娓道来,都陈年往事,她又给晾出来,听得我心惊胆颤。
“哎哟喂,七姥姥,您别害我啊!我和十四爷儿子都生了!他脾气大、莽撞、心高气傲,也不是一两天了,我都习惯了!给我个温厚的,现在未必受得了!还有,可千万别提来咱家的爷了,谁啊,十三哥啊?他和小梅福晋过得挺好,您别乱牵线,回头我又吃不了兜着走!”,赶紧掩闭门窗,叮嘱七姥姥别乱说话,嫌风平浪静的日子过着难受是怎么的?
“哈哈哈,瞧给你吓的!”,七姥姥终于把茶盏放下,指着我哈哈大笑,老太太今儿吃错药了?
“姑娘,你喜欢十四爷吧?我不是问你三从四德,姥姥年纪大了,看得出来你的心意。原本啊,我是觉得,这小爷孩子心性,脾气又倔,担心你跟着他受委屈。可其实,他宅心仁厚,对人好起来,实心实意,不掺半点虚假。之前,孩子的事儿,你心里千万别有疙瘩。天底下,男人大多是蠢货,让猪油蒙了心,认为女人是下作,不值钱。庄稼汉打媳妇,家常便饭。权贵富绅爱讨小老婆,喜新厌旧,儿子或许还金贵,可老婆就是衣服,巴不得换新的。可十四爷没有,他拿你当心上人,费心思哄着、护着,不为传宗接代,就是两人恩恩爱爱。谁不爱孩子,可人心里都有杆秤,放在上头一称,就分出轻重了;所以,他也不好受。姑娘,你念的书多,比别人机灵,该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得空哄哄他,谁也不容易!”,七姥姥望着我,眼里都是睿智,她早就看透世事,什么事情,都明明白白。
“我没怪他,傻兮兮的样子,谁好意思怪他?”,突然被七姥姥看透心意,有点不好意思,慌忙讥讽了十四两句,好遮掩羞愧。
“你这孩子!不懂事!哪有这样说自己丈夫的?!”,结果七姥姥还当真了,方才还说,不提三从四德,结果翻脸就斥责我……
被七姥姥训诫的晕头转向,到了下午有些无精打采,昏昏欲睡。让锦云扶着在廊下走走,才到偏厅窗下,听闻屋里有动静,细细辨认,好像是九哥和十四在闲说话,声音压的很低,气氛全然不似往日。
事情就是这样,你越不想听,偏偏就有字眼往你耳朵里钻,本来这种情况,屋外应该有太监把守。可估计现在十四把书房、卧室搬到我院落,为图清净,伺候的人也少了很多。本也没外人过来,所以才让我无意间听到他们私密的对话。
“什么叫我的人?我的人都在铺子里张罗生意,要不就是在四处收租子,哪儿有闲人去算计他?老四到底和你说什么了?”,听声音是九哥,话里提到四哥,必然和上次行刺的事情有关。
“什么也没说,他有事当然不会和我说;平日里,就没见他搭理过我,走对面都跟没看见一样!是别人告诉我的……”,十四小爷吞吐犹豫,估计他从私底下得知了什么情况,所以来问九哥。
“谁告诉你的?老十三?问题这事儿不是我干的,且不说老四心眼小,我招他干嘛啊?非得记恨我一辈子!退一万步讲,当时小澜儿就在那,刀箭不长眼,我能冒这个险?她有闪失,让我福晋知道,非找个机会往我茶里放点什么!”,九哥嬉笑玩闹,似乎根本不把十四的担忧当回事,他就是这样的脾气,任性放纵,自己的心意最大,旁的从来不放在眼里。
“可也说,就是因为澜儿在,最后才不了了之……,九哥,现在矛头都指向你,你还开玩笑,不当回事。”,十四小爷察觉了九哥的态度,更显忧心忡忡,他定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所以苦口婆心的劝九哥。
“怎么?为你亲哥哥鸣不平,私下里三堂会审,拷问我来了?”,九哥也是心高气傲,他弟弟如此反复质问,让他也开始焦躁恼火,言语就尖刻起来。
“九哥,您这说的什么话?什么亲哥哥?谁不是亲哥哥?谁又和我亲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爷被讥讽误会,忙着澄清辩白,听话音也急躁。
“对!明明知道!你现在懂了吧?你明明知道不是我干的,还来问我!所以我明明知道你是替我担心,还要拿话刺激你,一个道理!”,九哥已经明显不耐烦,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可为何矛头就指向他了?
“你既然说,此事与你无关,我当然会信!因为九哥从来坦荡磊落,不会背地里做手脚。而且,若你真有这盘算,必然也不会瞒我,这些我都信!可问题是,我信没用,现在种种情势都对你不利,而且四哥心眼多,让他起疑,你们俩梁子就算结下了!他动了心思,就要追究到底,你还是寻个机会,想个法子,把事情澄清,彼此解开误会才好!何苦莫名其妙就多个冤家!”,十四小爷太清楚他亲哥哥的脾气性格,所以才劝九哥去澄清误会,免得以后彼此存下心结,后患无穷。
“他?我没法和他澄清,我越澄清,他越怀疑!再说,爷这辈子坦坦荡荡,犯不上下三滥一样去别人面前求和!他爱信不信,我有病啊,没事我找人宰他干嘛啊?吃饱了撑的?”,九哥仍是气势绝决,他认为自己是清白的,就用不着去此地无银。
这话也没必要再听了,兄弟几人,全拿自己当人中龙凤,一个赛一个的傲气倔强,出了事,谁都不是轻易低头的主儿。他们彼此都太过了解,只是骨气面子大过天,平白给有心人钻了空子。九哥决然不会去低三下四的澄清辩驳,就算他去了,四哥也未必肯信。
命人将沁玥请来,和她说了心里的担忧,我们都知道这其中,必是有人陷害,可眼下他们彼此都存有心结,谁也不肯拉下面子去低头,事情才真叫难办……
今年冬天来的早,从初冬就混着雨滴下小雪,屋里湿冷湿冷的。眼瞅着就要临盆,行动不便,索性就倚着熏笼,彻底休养个够。
十一月的时候,太子赏的庶福晋先给府里添了个儿子,十四小爷声色不动,月子刚过,新福晋连同儿子,都不见了人影。小爷说,自己仁至义尽了,给送别苑了,省的在府里看着闹心。
弘明已经两岁多,从最初牙牙学语,一个字一个字喊爹叫娘,到现在可以围着你说故事,太多时光,都是他在陪我,而不是我在照顾他。看着素净小脸,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长的和十四一摸一样,想想都能笑出声。可别看他年纪小,脾气秉性就已经看出来,和十四小爷完全不一样。弘明很乖巧,责任心重,知道很多规矩,会念及他阿玛回家的钟点,让看妈带他过来请安,会盼着未出世的弟妹。所以我想,这个孩子,往后定是可倚重的性格,比他满脑子天马行空的阿玛可靠的多。
到了十二月,月初就先下了几天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的白色,晃的到处都是茫茫一片,让人张不开眼睛,而往后就稀稀落落,未曾见晴天。
风雪之中,谁都不愿出门,十四小爷被圣上派去巡查京师驻军,时常三五日不在家中。这是苦差事,换个皇子,未必受得了,搁谁也不愿意揽。可纵然这样,还有闲话冒出来,人心就是如此,尖酸、妒忌、从不肯轻易宽容。
可就是这样恶劣的天气,却迎来一位难得碰面的贵客。四嫂来府中探望,话未说几句,泪先掉下来,弘晖是四嫂的独苗,病重多时,未见起色,难免忧心忡忡。
“妹妹,我知道,这时候来找你不妥当,可孩子如今的状况,想来你也有耳闻,他之前被你照看,心里头念及,总有意无意提起,想再见面。我知道不该来叨扰,可都是当娘的,想来你也明白。爷嘱咐不让来给妹妹添烦扰,可,可我心里难过,孩子的心愿,当娘的怎能不动心?所以这次,我瞒着爷过来,还望妹妹……”,四嫂话说不利落,几度哽咽,我明白她的意思。
弘晖病重,想再见见我,可四哥不开口,谁也不敢冒然过来送信。可四嫂是孩子亲娘,她当然心里难过,所以瞒着四哥过来,去替病重的儿子圆了心愿。
客套劝慰的话,不必说太多,既然是小小弘晖的心愿,就事不宜迟,让孩子高高兴兴才是正经。
禛贝勒府在内城东北角,飞檐斗拱在风雪中,更见肃穆。雪天路难行,我和四嫂到四爷府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下人禀告,说四哥已经回来了,方才探望过小阿哥,现在书房写奏折。
既然是瞒着四哥过来,且又不是来探望他的,那些虚无俗礼也都免去,悄悄绕过前殿正厅,直奔后院内室。
小小爷睡的正香,在他床沿坐下,看着面色倒还平静祥和,只是气息不太稳,不免让人担忧。
“十四婶……,您来了?侄儿给您请安……”,听闻身边的动静,弘晖被吵醒,他在看见我的时候,眼里都是不可置信的吃惊,可定了定神,还是把礼义规矩放在前头,挣扎起身要请安。
下人递赶忙上靠枕,这一坐起来,才发现孩子已经瘦弱不堪,可见病痛的折磨。身后的四嫂背过身,泣不成声,被下人扶出内室,如此情形,任谁都酸楚无言。
“晖儿不舒服,就甭管规矩请安了,十四婶来看看你,咱们还像往常那样说说话儿。”,拉过小小爷的手,冰凉彻骨,可见这孩子元气消散,叫人心疼。
“十四婶,你别难过,我这样挺好,不用念书做学问,也不用练骑射,乐的清闲。十四婶可千万别告诉我阿玛……”,他一提醒,我才知道,自己也是满脸眼泪往下掉。这孩子内心细腻柔软,聪明懂事,他会关心身边每个人,悉心察觉别人的心情。
其实他从小被四哥给予厚望,自知嫡子之责,所以,断然不会有偷懒,享清闲的心思,这样说,无法是为了安慰我罢了。
“当然不告诉他,这是咱们的秘密。晖儿好好养病,等你身体好了,咱们还去山上放风筝。或者,我可以求求你阿玛,让他同意我带你下江南,看看余杭城,十四婶在那里长大,风景灵秀,远远不同于京城。吃的玩的,净是稀奇古怪的,让人眼花缭乱……”,眼下的话,无意于痴人说梦,可不留点念想,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
“十四婶,我也想去江南看看。可我,大概去不成了,御医虽说,过阵子就会好,可侄儿都明白。只是辜负了阿玛、额娘的养育之恩……”,他年纪幼小,心智却太过成熟,让人哀叹他生在帝王家,从小就背负期望太多。
虽比喻不恰当,可弘晖和当今太子,都是被给予太多厚望,只是一个疲惫憔悴,一个失了平常心。
“晖儿别胡说,你才多大年纪,就开始胡思乱想!往后还要娶媳妇,长本事,给你阿玛瞧瞧呢,省的他老训斥你;咱们晖儿,比他有出息的多!”,心痛难捱,可孩子在面前,无论如何,都要给他点期望慰藉。
“十四婶,如果我不在了,我额娘会很难过,还望十四婶能多劝慰她,也算侄儿求您!”,弘晖挣扎要起身,看来他虽年纪小,却已经看透了世情,眼睛平静清澈,没太多牵挂。
“谁劝也没你在她身边管用,晖儿,你安心养病,别胡思乱想。可……,可你的嘱托,我都记下了,承君此诺,永生不忘!”,虽知道还要再安慰,可面对他坚定透彻的眼神,我再也无法忍心欺哄。
弘晖既然信任我,留下此重托,我就不能拿他当孩童敷衍,无关年纪辈分,这是两个人之间的承诺,就应被郑重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