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情意,过了今朝,烟消云散。今生,无缘再见,来生,谁有知晓……
出宫门天已是蒙蒙亮,迎面四嫂在宫女簇拥下缓缓走来,想起这时辰,皇后要和皇上请安了,本要回避,却已是来不及。
“滺澜?你……”,屏退了宫人,四嫂秀美微蹙,这个时候在宫中相见,她必然满腹疑惑。
“禀娘娘,滺澜是来面圣,请皇上准我去汤泉探望陪伴十四爷,之前的奏请,都石沉大海,所以,唯有当面求皇上恩准。”,这也没什么可隐瞒,事实确是如此,想来四嫂也不会多心。
“哦……,他……,皇上可准了?”,四嫂看来心事重重,不知又为何事烦恼,高处不胜寒,位高任重,日子未必逍遥。
“嗯,皇上开恩,准澜儿去汤泉。”,提起这件事,总是叫人欣喜不胜,相聚虽短暂,可毕竟近在眼前了,难免喜笑颜开。
“看你,年纪不小,要会个情郎,还笑成这模样,也不怕奴才笑话!准了就好,郊外风寒,仔细身体……”,四嫂秉性沉稳,她不会在我这小事上计较费心,想来后宫之中,要操劳的事情不胜枚举。
“娘娘,澜儿恐怕……,皑皑自小和您亲近,他虽顽劣,可本质纯良,往后,还望娘娘多费心管教,澜儿感激不尽……”,宫中忌讳不吉利的话,身体病痛、永别之言,可以和四哥讲,但四嫂最注重礼数,她未必不忌讳。
“你……,你别太担忧,吉人天相,年纪轻轻,多调养就是了,不必自己先灰心……”,四嫂面露忧愁之色,她话说的客气,可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
“您方才还笑话我年纪不小,不懂分寸呢……”,沉痛伤感的话,不愿多言,我自十几岁来,与她缘分颇深,最后,也不愿惹得彼此都伤心感怀。
得了皇上的圣旨口谕,片刻也不愿在京城耽搁,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打算明儿一早启程去汤泉,十四暂时住的别院。
给沁玥去了封书信,知她惦念我的状况,提笔将进来的情景境遇一五一十写清楚。犹记得头年,四哥继位之初,因怕九哥在京城不服他登基,结党闹事,将九爷调往西宁驻扎。
那时京城朝野内外状况混乱一片,又逢完颜亮横遭年羹尧手下埋伏殒命,十四被圈禁为先皇守灵。一时间无暇顾及九哥,等回过神,他已是启程在即。
送行的那天,阴云厚重,雾气弥漫,偌大的九爷府,昔日声势鼎沸,如今却落得清冷落寞,连随行的仆人,两手足以可数。替沁玥整理随身器物的时候,提及九哥的侍妾,原是怕她们受不了一路风餐露宿,生死未卜,索性送了银两田宅,打发她们各自奔前程去了。
“小澜儿来了?知道送你九哥一程?”,门帘一掀,九哥探身从里屋进门,昔日丰神俊逸、神采飞扬的摸样,早已消逝不见。眼前人形销骨立,咳嗽不止,凄凉身影,闻之心酸,我忍不住眼泪,又怕惹他难过,背过身将眼泪擦干净,却止也止不住。
“澜儿,九哥怕是不久人世,所以,没什么可哭的。有什么话,趁九哥还在京城,多说几句,老四心眼小,谁知哪儿惹他不高兴了,我死了,他也就消停了。这不要紧,京城的生意,我托付了可靠之人。至于江南那边,江家的公子倒是做生意的好材料,还有你那个把额那泰臭揍一顿的弟弟,既是不参加科举,也帮衬照管了我的买卖多年,往后就让他先打理就是了。澜儿,这是命,自古生在帝王家,早就通晓其间的利害,走到今天这局面,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往后,等九哥把买卖做到西宁,再派轿子请你来就是了……”,九爷性情中人,很多坎坷,以他逍遥随性的脾气,反倒不放在心上,只是叫旁人难过伤怀。
“西宁路远,风餐露宿,苦不堪言,您一路保重……”,一句话,几度哽咽难言,多少嘱咐,此时都是苍白。
“嗯,我将侍妾奴才,各自打发回家了,既是苦差事,何必都陪着受罪……”,才说几句,九哥咳嗽不止,看他强撑精神,未必不是被抑郁的境况将身体拖累。
“说的是,陪着受罪,这苦差事也就我一人担着罢了……”,沁玥将斗篷给九哥送过来,手里攥着细软的口袋,嘴上虽是埋怨,可我想,若真是九爷将她留在京城,她也未必放心他独自赴西宁。
“要不……,要不……,福晋,就别去了……”,九哥探身微微审视着沁玥的脸色,言语间颇有迟疑,他最是怕寂寞又要强的孩子脾气,这会子虽是推辞,可心里不定多忐忑难安。
“我不去?爷这么蠢,谁肯跟您去吃苦受罪啊!还是我去吧,省的您怨我没良心不仁义……”,沁玥这话不客气,把我逗的呛出茶来,这是她的心里话,明知一路风雨飘摇,除了我,谁肯陪您去同生共死。
“福晋,您仁义,这情意,我领了……”,九哥笑的自在,他必是欣喜,路途辛苦遥远,若是有人相伴,必是不觉苦闷寂寞。
“我啊,没情意,仗义倒是还有些……”,沁玥讲完这话,也没忍住笑出声来,她生性豁达,大气平和,不为际遇坎坷所苦;这情意也好,仗义也罢,确是九爷的福分。
望着眼前的信纸,早已被我眼泪打的透湿,沁玥报喜不报忧,言语间全是安好。可我知道,朝中奏报九哥不是的人太多了,落井下石,处心积虑。说他去西宁路上,挥金如土,滥行糜费,四处招摇,收买人心,骄纵不堪。这些话里多少水分,明眼人一看就知,九爷性格豪爽,喜热闹,他所到之处,必是歌舞升平,打成一片。几十年的脾气习惯了,如今倒成了罪过一桩,何况花的都是他自己赚来的银子,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生死之交的挚友,如今或天各一方,或阴阳相隔,人世间的缘分,如水上飘萍,变幻莫测。
汤泉远离京城,马车颠簸,足足走了一天一夜,途中除去换马,未敢歇息,时光苦短,心心念念之人眼看近在咫尺,谁还愿再耽搁片刻。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下章完结正文~二少要和大家说再见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请务必坚持到十四爷的番外哦,看到最后的大结局。
春情只到梨花薄 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才下过一场春雨,沿途经过山路,颠簸泥泞不堪,总觉得辛苦异常,可若是想在天黑前抵达汤泉,就要马不停蹄赶路。
“额娘,您喝口热茶,就快到了……”,趁换马匹的功夫,被丫鬟搀扶下来,也透透气,弘明骑马陪我一路赶往汤泉,也是辛苦为难他。
“你喝吧,我不渴……”,屏退了身旁众人,将他叫到身旁,有几句话,现在不叮嘱,恐怕今后再难有机会。
“儿子,若是额娘不在了,我将你阿玛托付给你照顾,他是皇子,脾气倔强,又逢命运坎坷,境遇大起大落。荣耀晦暗,背负一身,今后的日子,也未必会平顺安逸。所以,若是我当真离开,你要顺着他心意,保他平安……”,从小,就知道这个儿子才是可倚靠托付之人,他虽成亲后分府独立生活,可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若今后十四能得皇上眷顾施恩,放他回去生活,还需弘明多照顾陪伴。若仍是在汤泉,也要时不时来探望才好。不然,可让我如何才能放下心……
“额娘,您到底还是偏心阿玛,您就不担心儿子会想念,从小,就知道您袒护阿玛比谁都多……”,弘明个性很讨人喜欢,他从小随我诵经,骨子里信佛,虽淡漠超然,可善良仁厚。生死分合懂得随缘,却不失情意爱恨,永远都温和随性,叫人如沐春风。
“因为,你比他懂事的多……”,抬手帮儿子捋捋鬓角,他长大了,比我高出一头,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楚摸样。
“额娘,您长长久久守在阿玛身边,守在我们身边,好不好?在阿玛心里,没人能替代额娘,他是大清朝的英雄,不用别人怜悯,可您不一样。您又如何舍得,舍得阿玛,舍得我们……”,他年纪长了,却毕竟是孩子,弯腰靠在我肩膀上,微微发颤,沁湿了衣裳。我知道儿子哭了,他很难过,未免我伤心,又隐忍压抑,将心事藏的很深。谁说不是,放不下,我牵肠挂肚,情难割舍,可命不由人,我又如何舍得……
抵达汤泉时,已是夜幕降临,漫天耀眼星光,在京城极为难见。下人说,十四爷在庭院,嘱咐他们先不要惊扰,容我自己去见他。
这人多少年了,从十几岁到过了而立,消遣仍是只有一个,就是仰头看月亮,当真是江月年年望相似,看不腻的。看他坐在殿前的石阶上,背影落寞孤单,早春郊外的夜晚寒凉,身上衣衫却单薄,当真是孤苦,堂堂王爷,身旁竟连照顾的贴心人也没有,就又是一阵心酸。
“十四爷,大半夜不歇着,可是念着月上仙子?奴婢伺候您可好?”,从背后揽住他肩膀,汤泉的别院清冷,倒也自在随意。
他身上一僵,好半天才回过神,转过头看着我,竟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澜儿?是澜儿?你怎么来了?”,他紧紧将我手攥住,眼中全是疑惑关切,面容疲惫,可见过的辛苦。
“我不来?我怎么能不来?大半夜的,这么冷,也不知道添件衣服。奴才都是摆设,还是怎么的?挺大的人,就知道惹人生气!”,嘴里嗔怪他不仔细身体,却还是吩咐人把从府中带来的衣裳拿出来,看他这状况,就知道平日里被伺候惯了,从不懂得照顾自己,往后可如何是好,叫人担忧牵挂。
“奴才只知伺候,听差遣,谁会多事惹是非,管你冷暖。可澜儿来就不一样了,天底下,唯独我老婆疼我,现如今,先皇额娘都不在了,记挂我的人,就剩澜儿一个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日日夜夜,全是往事在眼前,想的心都快炸开了,几次都想抗旨回家。可是,郊外寒凉,我又怕你会来,担心牵挂,竟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是多话的人,此时却倚在我肩上,幽幽叙说着心事,可见是处境寂寞凄凉,心里一酸,怕又要落下泪来。
“好了好了,我来了……”,揽住他肩膀,脸轻轻蹭上他鬓角,这样的日子,让人揪心的疼痛,若我能陪你看尽世间风景,该有多好。
没几日四哥对十四的禁锢松懈了许多,准许我和他在汤泉的几处行宫别院随意居住,虽精神日渐衰弱,可自由自在的日子,愈发令人向往。
骑马、赏花、听雨、望月,往昔多少可遇而不可求,竟在此时实现,两两相伴,自由自在,日子美的不似真实。
四月初梨花落尽,十哥奉旨回京,才踏进城门没多久,就被削爵圈禁。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近年来,先帝的儿子零零落落,被整治的也没剩几个安好,他是当年八哥身边风口浪尖的人物,如何就能逃得脱?
再后来,弘春也因八哥的事情牵连,被革除了爵位,皇上手谕宗人府,说春儿之前是被格外施恩才命其效力于朝廷。如今十四和八爷都没有在圣上面前效力,他也革去贝子算了。四哥当真小孩子脾气,有话直说就算了,反正大家都明白,当初给弘春封贝子爵位,无非是恶心十四罢了。四年征战西北,回来皇上就赏儿子个同自己一样的爵位,颜面何存。
如今,弘春被削了这莫名其妙的贝子爵位,也在情理之中;况且打小就能看出来,四哥不待见春儿,起起落落的,平白折腾了孩子。
春儿来汤泉请安,决口未提革职的事情,还是十四问起,他才吞吞吐吐讲出实情。这孩子倔强好强,随了他亲娘浅香的脾气秉性,一点委屈受不得;如今皇上明摆着告诉他,是受了伯父八爷和父亲十四爷的牵连,才革除爵位。他心中不服气,也对十四有埋怨,只是碍于孝道礼教,不敢讲明,所以一直别别扭扭阴沉着脸色,惹得十四心里也不痛快。
“春儿,放宽心,记住一句话,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随意,任天边云卷云舒。男儿志在四方,断然不能为了点点功名,就失了气节!”,这话说出来了,依着弘春的脾气性情,也未必参的透、看的开,恐怕是不经历大的波折,且悟不出其间的道理。
只是想解开他对他父亲的心结,现在弘春满心都认定自己是被十四牵累,误了功名前程,这道理如何讲得通?世事流转,如同轮回,当年浅香记恨十四耽误她的大好年华,如今弘春也埋怨十四牵累了他的锦绣前程。
当真替十四爷冤枉,可知命运沉浮,谁又主宰的了旁人。
“是,儿子谨尊额娘教诲……”,他言语说的恭敬,可神情冷漠,可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叹如今孩子大了,有了主心骨,谁还肯听半句劝诫。
无意偏头望了望十四,他却也是声色不露,在人前永远都是挺直脊梁,不输半点傲气。可我总是替他难过怜惜,境遇如此,还是难改倔强,明明心里不好受,可半句软话都不肯轻易流露,若当真自己离去,天底下,谁能再听他说句心里话。可他越是强撑气势,就越让人难过,才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往后日子还长,总要,想个办法才好。
“澜儿看……”,眼前的男人笑靥明媚,如同十几年前的少年郎,这些日子境遇虽困苦,他却常常开怀,好像忘却了尘世烦扰。澜儿澜儿挂在嘴边,就好像少喊一句名字,我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可你的澜儿已渐渐不支,身体的精神好似被抽离,如日薄西山,心中明知不能再陪你多久,可看他温存缠绵如往昔,我若这时扫了兴致,该有多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