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
【六月二十六日(三)】
昨天见到了他——
刚开始,我们两个人都很不自在。可能是因为两个月没有见面的关系,更因为我一直在思考要怎么把之前我假装是百合子,没有说出自己真实姓名的事说出口,所以完全没有专心听他说话。不先是我,二宫也不像平时的他,变得特别多话,而且说了一些言不及义的话,看到我反应迟钝,又把话题缩了回去。气氛很尴尬,好像回到第一次重逢时的感觉。我们都感受到彼此都有重要的话想说,只是在寻找适当的时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却始终没有提及星期六晚上在电话里提到的事。
吃完饭,走出餐厅,和龙胆老师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二宫说要送我过去,当我们沿着四条大桥走向祇园的方向时,发现有好几对情侣坐在鸭川河畔,而且彼此间隔相同的距离。我停下脚步,站在桥上的栏杆旁看着这片景象。我以前就曾经听说过,但没想到每对情侣之间的距离真的好像用尺量过一样。我这么对二宫说,他告诉我,这些情侣在傍晚时分就开始慢慢形成等距离坐定的行列。我靠着栏杆,托着脸颊,任凭河风吹乱我的刘海,凝视着映照在水面上无力摇晃的街灯倒影,听着他说话,脑袋却在想其他的事。必须趁现在告诉他我一直在假冒别人的名字,只有现在才说得出口了。就在我终于下定决心,抱着从清水舞台一跃而下的决心[【注】:日本的谚语,用来比喻自己已下定极大的决心。]准备开口时——
“上次在电话里说的事,”他抢先说道:“实在很难以启口,突然这样说好像很唐突,但我不想就此和你说再见。我有话要对你说,才会寄那张回函卡,甚至请你拨出时间来和我见面。葛见,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想你的事。不,应该从更早之前,从高中的时候,当我们分到同一个班级的时候,我已经对你——总之,如果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可不可以请你和我交往?”
我因为太惊讶了,一时说不出话,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二宫近在眼前的脸。在此之前,我只想着自己的事,所以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我曾经在做白日梦时无数次想像过这样的情景,却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实现了。二宫似乎误会了我的反应,他移开目光,声了耸肩,努力掩饰失望的神情,故作轻松地突然补充道:
“不,如果你没有这个意思,就请你当作没听到刚才的话。别在意,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吧。对了,呃,啊!前天打电话时,你不是说也有话要告诉我吗?是什么事?”
我摇摇头,无数思绪一直不断地涌现,脑海中一片混乱,但我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我一心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二宫,却忘了在此之前必须先把事情说清楚,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消失不见,我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
“我也想要问你同样的事。”
“啊?你的意思是——”
“如果不会造成你的困扰,请你当我的男朋友。”
这不是我要说的话。然而说出口之后,却已经来不及了。不,这句话本身并没有半点虚假,那是我的真心诚意。然而,如果不消除挡在他和我之间那道由误会筑成的墙,我的真心就全都变成了虚假。消除这个误会应该是我的首要之务,之前明明打算今天要告诉他我是清原奈津美的,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不完成这件事,其他所有的话都变成了欺骗他的谎言。虽然听到他的表白的确让我乐不可支,但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我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好、好的,我答应你。”
二宫似乎被我的气势吓到了,语气紧张地回答道。他的回答太好笑了,我们两个同时忍俊不禁。那一刹那,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也变成了全世界最可悲的骗子。
【六月二十七日(四)】
一整天都在想二宫的事,我必须整理美容中心的采访报导,脑筋却一片空白,根本没办法工作。前天晚上,他突然提出要我和他交往,我回答说,我也有相同的感觉,在这之后,我们好像全身虚脱般,没有再多说什么。再加上和龙胆老师约见的时间已经快到了,所以没有充裕的时间。道别时,他说:“那下次再见啰!”还伸出手来,我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虽然只是握手,二宫却尴尬得手足无措,感觉像小男生一样可爱。我握笔的手仍然可以感受到他手上的触感和肌肤的体温,我这才发现,这是我们第一次握手。
和他道别后一个人独处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当一时的兴奋过去,开始自我反省后,我觉得自己好像被炫目的海市蜃楼迷惑,走进了一条错误的捷径,反而迷路了。到头来,我还是没有把最重要的事说出口,再度重蹈覆辙。而且,每次犯下相同的错误,压在身上的欺骗行为就会愈来愈沉重。我的名字叫清原奈津美,并不是他误以为的葛见百合子,这个决定性的事实变成一道厚墙挡在我面前。虽然很高兴彼此能够了解对方的心意,但正因为知道了他的心意,我觉得自己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泥淖。我不是百合子,我的谎言玩弄了他的心。每次见到他、每次和他说话,我都在背叛他。一旦事迹败露,二宫一定会立刻离我而去。曾经激动的心将被无尽的痛苦侵蚀,转眼之间就变得脆弱无力,留下千疮百孔。我讨厌怯懦的自己,我痛恨百合子,下一瞬间又为自己怪罪无辜的好友感到羞愧。写下这些内容的此刻,也产生了深深的羞愧之情。
就在和龙胆老师讨论下一次的连载内容时,我也无法摆脱这种罪恶感,不知不觉中,便忍不住跟老师说了这件事,说是身边的朋友对我倾吐了内心的烦恼。
“还真有趣呢!不,用有趣来形容,对你的朋友来说太可怜了,我应该可以理解你朋友的心情。虽然这么说有点冒昧,不过刚才听了你这番话,刺激了我的灵感。清原,我在想,可不可以把这件事当成下期‘化妆故事’的题材,你认为呢?当然,我会更改细节的部分,描写一个和你朋友情况类似、陷入两难局面的女生。”
龙胆老师出乎我意料地说出这个提议,难道老师已经发现这是我本身遇到的事?我也搞不清楚,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当场答应。虽然像我这种初出茅庐的编辑没有立场对龙胆老师下指导棋,但想到二宫可能会看到这些内容,难免犹豫不决。我朋友是信赖我才找我商量,所以必须征求当事人的同意——我用这个藉口推托后,请老师多给我一点时间再回复。
“那请你转告她,我写出来的内容绝对不会给她添麻烦,而且,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为这种问题烦恼,我认为这是可以引起所有读者共鸣的主题。因为很多人都无法表现出真实的自己,所以别人当然无法了解真实的自己。说得更夸张一点,这是一种如何藉由和他人之间的沟通,缩小人与人之间认知落差的问题。以这种普遍存在的问题作为背景,把你朋友的故事化为文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所以可不可以请你说服她,务必要让我写?”
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刺进我心里,我只能默默点头。两天的时间过去了,这两天我都在想二宫的事,我打算明天回复老师,因为就在我写日记的当下,我终于下了决心。
【六月二十八日(五)】
我打电话给龙胆老师,说已经征得我朋友的同意,请老师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方式动笔。结果老师说:“不瞒你说,我已经动笔了。”
我觉得老师早就已经识破了这个故事的主角,也许是看出我的犹豫,才会跟着我一起打哑谜。我这种想法是不是太过牵强附会了?我并不认为地球因我而转,也知道凡事想太多只会弄巧成拙,所以,暂时不想为这件事烦恼。
总之,我也许可以因为老师的小说摆脱目前的困境。二宫应该都有看每一期的“化妆故事”。和他重逢的那一天,我曾经告诉他我是龙胆老师的责任编辑,再加上之前问卷调查的事,所以我相信他应该都有在看。当他看到故事中的女主角和我的境遇很相像时,一定可以察觉到我内心的痛苦。当然,他不可能看了小说后就百分之百了解情况,但可以在我对他坦承真相之前,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如果事先毫无预兆,就突然听到我说我不是葛见百合子,二宫绝对会不知所措的。况且,如果事先用这种方式透露一点,那么到时候说出真相时,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
这样会不会想得太美了?我用尽心机,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且还假公济私。目前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虽然试图改变自己,但胆小脆弱的人不可能一下子变得坚强。有明确的目标固然很重要,但是也不能一下子对自己有太多的要求。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无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解决的,也不需要为向他人求助感到羞耻。即使用尽心机、即使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都是我经过思考后决定的事,只要能够朝目标迈进,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百合子一定会这么告诉我,并且为我加油打气吧!我说得对吗?
* * *
“——要不要喝咖啡?”
纶太郎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久能警部用双手拿着纸杯。
“有黑咖啡,还有加了牛奶的,我是在茶水间的自动贩卖机买的,无法保证味道好不好。”
“谢谢,我就喝喝看啰!”纶太郎伸了一个懒腰,接过黑咖啡喝了一口,“嗯,差不多就是这个味道啦!”
久能喝着加了牛奶的咖啡,探头看向传真过来的日记问:“你看到哪里了?”
“终于进入七月了。”
“你动作真快,我看了一半就放弃了。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但因为是传真过来的,所以有些字看不清楚,而且我很怕看这种太过滥情的文章。咦?你还做了很多记号嘛!”
“只是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这是我的职业病,总觉得很像在校对稿子。”
“看在旁人眼里,会觉得你很像编辑。说起来真讽刺,感觉角色颠倒了,居然由作家在改编辑遗留下的手稿。”
“的确如此。”听他这么一说,的确像这么一回事。纶太郎玩味着久能的话,喝完咖啡,打起精神后,再度低头看后半部的日记。
六月底到七月上旬期间虽然没有中断,但是又出现之前(三月底到四月上旬)那种流水式的空洞记载,当然也没有关于京都男友的记述。所以,纶太郎认为,虽然六月二十八日后半段写了那些内容,但奈津美还是无法摆脱某种愧疚的心情,这种愧疚成为一种枷锁绑住了她的笔。二十六、七、八三天的叙述内容有些凌乱和重复,充分表现出笔者内心的迷茫,才会导致文字缺乏一贯性。
七月中旬后,日记的日期出现大幅跳跃,好像是用丢骰子决定几天写一次一样。穿插在“二都物语”之间的流水式空洞记载几乎消失不见了,令久能警部望而却步的“滥情文章”也渐渐隐退,转换为以一般日记式的文章为主。奈津美试图利用龙胆直巳的小说间接纠正男友的误会,而围绕在这件事所产生的两种感情——期待和愧疚不断在她内心挣扎,最后使她暂时冻结自己引发的困境所带来的感情,并将其束之高阁,这种潜意识的愿望阻止她频繁打开日记,她握笔的手或许也发挥了抑制作用。
* * *
【七月十一日(四)】
搭早上第一班新干线前往京都。去跟龙胆老师拿了稿子后,当天就回来东京。接过老师的稿子时,老师自己也挂保证。
“不是我自夸,这次是我至今为止最满意的一次,感谢你提供的题材,以后也请多帮忙。”
我在回程的新干线上立刻看了起来,完全同意老师的意见。内容改编成内向的妹妹被别人误以为是相差一岁的姊姊,和专心拍摄她的年轻摄影师之间发生的爱情故事,但我对女主角的内心想法感同身受,看到完美结局时,我忍不住热泪盈眶。这分感动一定可以传达给《visage》的读者,一旦付梓成书,二宫应该也——
拜访龙胆老师之前,我利用上午的时间和他约在大学旁见面(因为他下午要和指导教授讨论硕士论文),一起吃了午饭。这是上次他提出交往要求后的第一次见面,所以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二宫一如往常地坦率直爽,终于让我渐渐放松下来。要我突然以情侣的态度和他打情骂俏,我实在办不到,而且那种样子也很难看。今天,我没有很在意在他面前假扮百合子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很快就可以摆脱这种困境的期待,让我的心情变得轻松了。当然,内心还是有一丝愧疚,但看了龙胆老师的稿子后,那一丝愧疚也立刻荡然无存了。
【七月十九日(五)】
九月号的所有稿子都出清了,各位真的辛苦了。我从来不曾这么期待出清的日子。这个月太卖力了,大家忍不住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副主编也竖起小指调侃说:“一定是这个、这个。”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掩饰过去。虽然不需要隐瞒,但我不想被这些爱聊八卦的人说我公私不分,所以暂时不打算说二宫的事。
“这个月的‘本月最优秀’非你莫属了。”三木前辈说:“不仅美容中心的报导很扎实,最重要的是这次的‘化妆故事’真的太棒了。听副主编说,你为龙胆老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