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已经成为我回忆中最重要的人了。”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谎了?
我永远都没机会告诉百合子了,绝对没有机会了。
我为什么要这么详细地记录下我们之间的对话?自从决定不再见那个人之后,我已经没有写日记的理由了,即使把为情所困的想法化为文字,也只会徒增心痛而已。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翻开日记本。为什么?为什么?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国王的耳朵——
百合子应该不像她自己想的那么见异思迁。因为并不是只有我才会偶尔想起往事,偷偷地拿出毕业纪念册,看着二宫的照片出神。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但在百合子和三木前辈交往之前,我去她房间时,好几次都发现她的神色很慌张。当然,即使我发现了,也因为觉得对百合子不好意思而没有声张,总是假装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没有告诉百合子在京都遇到二宫的事。来东京之后,百合子的确变得积极外向了。离开父母后,她长大了。她看起来不像在勉强自己,也交了不少异性朋友,并且和其中几个人有了深交,即便如此,百合子仍然没有失去高中时代的纯真。她对二宫的心意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改变,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和我一样,不时地偷偷回首往事。
当然,这并不是百合子不把三木前辈当一回事,她发自内心地深爱着前辈,如果失去前辈,她一定会发疯,甚至可能会因为绝望而当场死掉。如果没有前辈,百合子就会活不下去,我真的这么认为。然而,二宫以另一种方式依然深植在百合子的内心。
难道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才会有这种想法吗?不,不是,他在百合子的心目中占有特殊的地位,是珍藏在内心最深处那无可取代的至宝。在京都和二宫重逢之前,他对我来说也具有相同的意义,否则她不可能问我:“你现在仍然喜欢二宫吗?”如同百合子自己曾经透露的,我是一面镜子,反射出百合子内心的想法。
高三的时候,我和百合子交换日记。我们都喜欢二宫,所以好像在比赛谁更喜欢他似的,每天都尽情地写上好几页。我们都很认真,而且天真无邪。那时候,我们迷上了恋爱的感觉,无论多么喜欢他,都不会有任何具体的行动,因为一开始就认定他遥不可及。所以,我们绝不会因为喜欢同一个人就影响彼此之间的感情,也从来不会嫉妒或吃醋。这是一场两人三脚的恋爱,无论缺少百合子或是我都无法成立。
然而,现在却不一样了。记得我长相的二宫不再是七年前的他,不再遥不可及。至少无论我说什么,无论我说的话再无趣,他都会回应。当我打电话给他说想要见他时,他也会不厌其烦地和我见面。
所以,如果百合子知道二宫的事,一定会对我产生强烈的嫉妒心,这和她爱三木前辈是两回事。即使重逢是偶然,但如果百合子知道我隐瞒她,而且假冒她的名字持续和二宫密会,或许会觉得我独占了他,也会觉得我夺走了她的名字,甚至觉得我偷走了她珍藏在内心的回忆。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生气,如果百合子有这种想法,我没有自信可以和她继续当好朋友。
我也差不多,不仅为对好友说谎感到愧疚,也对百合子产生了嫉妒心。我仍然很介意二宫把我的名字记错这件事,之所以决定再也不和他见面,或许也是因为内心的某个角落无法原谅他忘记我的名字。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二宫的错。
但是,他每次望着我的时候,看到的都不是我,而是名叫葛见百合子的另一个人。他至今仍然对此深信不疑。想到自己只是百合子的替身,我就懊恼得忍不住想哭。我羡慕一无所知的百合子,也对她充满嫉妒。
百合子明明是我的好朋友,这十年来,我们是分享彼此的喜悦和悲伤、痛苦和欢乐的好朋友,我对她竟然有这种想法。真是够了。
女人真是自私的动物。
有一天晚上回家时,发现二宫在家里。我吓了一跳,难以相信他就出现在我面前,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二宫面带微笑地回答说:
“这两个月都没有接到葛见小姐的电话,我一直很担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之前我都没有问你的地址和电话,所以只好找出高中时的旧名册,打电话到老家问这里的地址,因为思念心切,所以迫不及待地赶过来了。”
听他这么说,我的惊讶变成了喜悦,我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心,扑进他的怀里。
“我也很想见你,一直都很想见你。”
“不,我不是来看你的。”
他这句冷冷的话让我双脚僵在原地,百合子从敞开的门外走了进来,站在他身旁。他们深情款款地相互凝望后,二宫对我说:
“葛见把真相告诉我了,清原,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清原!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刹那,我狼狈不堪,魔法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我根本无法站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们面不改色地低头看着我,轮流说:
“我和你之间已经完蛋了。”
“再见,奈津美。”
“再见,清原。”
两个人手牵着手,面带笑容,飘然地转身离去。我想要追上去,他们却推开我的手,快步消失在门外。
“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无论我怎么哭喊,他们都听不到我的声音。门在我面前关上,室内再度恢复一片漆黑——
我终于醒了。
那是一场梦。然而,即使在梦醒之后,我仍然独自在黑暗中哭泣。
* * *
在她突然失去联络的这两个月里,你不知所措,只能翘首盼望她的来电。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偶然重逢的那天,临别时,你告诉了她自己的电话号码,但因为她并没有主动留下电话,所以你也不好意思勉强问她,如今却为此感到遗憾。不过,她连续打了两次电话来,你们在短时间内又见了面,所以你一直很乐观,觉得不需要特地问她,可以等她主动告诉你。
她不想再见面了吗?第三次见面时,从她的行为中丝毫感受不到这一点,你们像以前一样,依依不舍地笑着道别。然而,她不时露出难解的表情和仿佛灵魂出窍般凝望远方的神情,那并不是你多心。
她在东京果然有男朋友吗?难道是因为最后一次见面时,你问起这件事,让她觉得尴尬,无法再以老同学的身份轻松见面了吗?不,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可能就是为委婉地向你暗示这件事预留伏笔。
果真如此的话,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既然她已经有了另一半,你根本就没机会。虽然很遗憾,但这就是现实。你应该对和她的重逢感到满足,然后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虽然你努力这么说服自己,却还是放不下。
她和你说话时,不是略带羞涩、声音中透露着兴奋吗?你留电话给她时,她不是凝望着那几个数字良久吗?明明没有迟到,但她不是两次都跑着赶到约会地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吗?当你回答说没有女朋友时,她嘴上说着“骗人”,但脸上不是欣喜莫名吗?
你觉得必须再见她一面,有一件事,非要当面问她不可——为了杂志连载的稿子,每半个月就要来一次京都——你想起她曾经这么说,于是开始掐指计算日子,在她可能来京都的日子里,漫无目的地走在闹区,期待可以像那天一样,在街上巧遇她。你去图书馆查了她负责的作家的地址,还不止一次地等在作家的住处附近。然而,这些努力全都徒劳无功,你仍然没有见到她。
季节即将变化,刚冒芽的嫩叶绿意渐浓,每次雨后,都会染上鲜艳的色彩。你无论如何都想和她取得联络,内心焦急万分,却无意向她福井的老家或是老同学打听她的联络电话,也不想打电话去她工作的杂志编辑部询问。你不想让她感到不舒服,也觉得这些方式太过度了,你希望采取更不露痕迹的方式,假设对方对你没有感情,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无视你存在的方式。
六月中旬,你终于想到一个主意,然而会产生多少效果却没有把握,甚至连她是否能够看到,也只能听天由命。然而,至少这种方式不会过度骚扰她。如果她没有回应,你只能告诉自己运气不好,并就此放弃。
对,这是对你的未来下的赌注……
……纶太郎的双眼追随着藉由数位线路传输的手写文字,不断地强烈意识到另一个读者的存在。葛见百合子在蹴上坠落身亡的那天晚上,从她手中拿到奈津美日记的二宫良明,他到底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看这些内容?相隔七十天,标明日期的记述再度复活,仿佛为了让读者的情绪可以随之起伏似的。之后,奈津美又开始写日记。故事获得重生,再度发展下去。
* * *
【六月十九日(三)】
今天,我在整理读者问卷的回函时,发现里面有一张二十多岁的男子写的回答。我觉得很好奇,拿起来一看,发现回答如下:
“请问你为什么会买本杂志?”——(c)朋友的推荐
“请问你觉得本月杂志中最棒的文章是?”——(7)龙胆直巳的“化妆故事”
“请写下对于本杂志内容的感想和建议”——希望“化妆故事”可以写远距离恋爱的主题。
我的眼睛盯着寄件人的名字,上面写着二宫良明。
【六月二十日(四)】
昨晚几乎一夜没睡。那张明信片到底是什么意思?远距离恋爱?是指二宫和我吗?他想和我联络吗?或者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挖苦我?
在公司的时候,好几次都想拿起电话打到京都,按下已经熟记在脑海的号码,却始终无法按到最后一个数字。
不是已经决定不再见他了吗?不是已经发誓要以和百合子的友情为优先吗?为什么看到写着他名字的回函,内心就这么激动难平呢?实在太没出息了。
【六月二十一日(五)】
我和百合子在她的房间聊天到深夜,百合子看到我一直叹气,觉得很纳闷。如果独自在自己的房里,我一定满脑子都是二宫的事,很可能忍不住打电话给他。真希望工作忙一点,让我没有时间想其他事。
【六月二十二日(六)】
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打电话给二宫。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一定会发疯的。原本只是想整理自己的心情,没想到忍耐了两个月的努力顿时化为乌有。我都快二十五岁了,真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女人。
然而,相隔两个月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刹那,内心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
“对不起,写了那张莫名其妙的回函卡,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地址和电话,想不到其他可以联络你的方法。我一直在想,你好久没有和我联络了,是不是上次见面时,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果真如此的话,我至少应该向你道歉,所以一直耿耿于怀。”
听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似的。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道歉,虽然我明知道不应该,虽然我完全可以腾出时间,却谎称工作太忙,挤不出时间,把这个当作这两个月没有和他联络的藉口。他没有多计较,只说当然应该以工作为优先,他是学生,有大把时间,所以比较不了解上班族的辛苦。
“对了,关于你问卷调查上的回答……”
我打算不经意地提起这个话题,说到一半却卡住了,听起来好像别有用心。二宫说:“喔!那是那个啦……”说到一半,却住口了,然后,突然用严肃的语气问: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京都?”
“下星期二,也就是大后天。”
“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不可以再见一面?先不管明信片上的事,应该说,我很想见你,有话要对你说——”
“可以啊!我打电话给你也是有这个打算。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我们约定在老地方见面后,才挂上电话。我再次深刻体会到,应该在看到回函卡的当天就打电话给他的。如今我才终于发现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等待他的召唤。不,其实一开始就不应该决定不再见他的,我发自内心地感受到,原来我这么喜欢他。
我仍然面临窘境,目前的情况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善,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两个月前的我。见不到他,也听不到他声音的这段期间,我终于了解了自己的心意。虽然很对不起百合子,但我相信她可以谅解,与其整天烦恼,压抑内心的感情,还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坚强,坦率说出自己想要什么。下星期二,我要对他说出真相,到时候,一切都会否极泰来。如今的我不需要藉助春天的魔法,也可以做到。
【六月二十四日(一)】
今天接到龙胆老师的电话,他要赶其他杂志社的稿子,所以希望把明天讨论的时间挪到晚上。我优先安排了二宫的约会,和他约九点在祇园[【注】:祇园是京都最著名的艺伎区。]见面。老师问我:“奈津美,你该不会在这里交了男朋友吧?不可以公私不分喔!”我顾左右而言他地否认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师的眼睛。
明天要在京都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