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给我,到底写了什么?”
我竟然脱口回答说:“不是信,是暑中问候[【注】:日本人在酷热的季节会互寄明信片相互问候,称为‘暑中问候’。]。”
算了,隔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终于又和他通上话,不要烦了。下次去京都时,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他就好了。下个星期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暑休,我打算回老家时,顺便在京都住两、三天。我还没告诉他,不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吓一跳。
【八月二十二日(四)】
最近百合子有点反常,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她月底原本要请假和三木前辈出国旅行的,竟然临时取消了。今年我特地不跟她一起出国,把机会让给前辈,百合子之前也说很期待这次的旅行,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明天开始,我要离开东京一个星期,把百合子一个人留在这里让我有点担心。
【八月三十一日(六)】
今天我从福井回来,回程的电车挤满了携家带眷的旅客,把我累坏了。明天再休息一天,星期一就要上班了。难得回老家,爸妈一直催我相亲。前天是我生日,我已经满二十五岁了。百合子仍然萎靡不振,休假时整天都窝在家里。我说这样很不健康,但她对我不理不睬。
我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住在京都两晚,星期五晚上和龙胆老师讨论结束后,星期天去了岚山和电影村,当然是和二宫一起去。如果是我生日那天去,应该更有意义。虽然他帮我庆生,但晚上我们并没有同住。
我还没有告诉他真相,所有的事都无法如愿,想到就心烦。
【九月一日(日)】
结果,我还是无法把信交给他,就这么连同行李一起带回老家。在曾经度过十八年岁月的房间内住了几天,翻看高中时的日记,最后忍不住打开了那封信。看着看着,渐渐悲从中来,为了怕被别人发现,连同信封撕成碎片烧掉了。烟跑进了眼睛,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原本的期望统统落空了。星期六下午见到二宫的时候,我不经意地问他有没有看这个月的“化妆故事”,他满脸歉意地摇摇头。
“对不起,发行那天忘了买,所以来不及看。后来回想起来时,书店已经卖完了。”
听到他的回答,我无言以对。手上握着口袋里的那封信也没有机会交给他,所以他也没有看到。也许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内心发生了变化。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一整天都和他在一起,尽情向他撒娇。我逗着害羞的二宫,大胆地挽着他的手,走过渡月桥;一起吃冰棒,眺望着游河的观光客,好像毕业旅行的学生情侣一样,在电影村挑选成双成对的礼品,藉由这种方式努力忘记“我不是葛见百合子,而是清原奈津美”这个事实。这一切都是为了在他面前继续圆谎。
“——百合子?”
在回程的公车上,当他这么叫我时,我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然后才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忍不住羞红了脸。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后,才意识到那不是我的名字,我不应该为了掩饰害羞故意表现得很兴奋。那一刻,谎言已经不再是谎言,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了葛见百合子。
——我到底想怎么样?如梦似幻的一天结束,我一边沉浸在宛如京都酷暑的余韵中,一边和他道别。独自坐在回老家的电车上时,我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曾经在龙胆老师的连载中看过这样一篇故事:女主角发现自己罹患了不治之症,活不了多久,便决定再也不见最爱的男朋友了。在此之前,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暂时抛下一切,和他共度无比欢乐的时光,只为了留下美好的回忆。然后,没有告别就从男朋友面前消失了。难道我这两天的行为是为了留下和二宫之间最后的回忆,然后潇洒地从他面前消失吗?我才不要。我很清楚,即使我下决心再也不见他,也不可能做到。我无法像故事里的女主角那样斩断情丝,我没有那么坚强,因为我是更脆弱、情感更丰沛的人。因为我喜欢他,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
——我知道,其实我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所以才会回老家,把那封信烧掉。我要忠于自己的脆弱,我相信这种脆弱正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证明。像现在这样就好,我可以继续当葛见百合子,扮演虚假的我。因为我不想失去他,因为我不想继续欺骗他。因为谎言说了一百遍,就可以变成真的。一旦打从心底相信自己的谎言,就不再是谎言了;就像听到他叫我百合子时,会忍不住脸红耳热心跳地凝视着他一样,那一刻我的心意没有半点虚假。不断积累之后,就可以变成一个全新的我。
我想好好呵护这段有如虚幻梦境般短暂的爱,这种爱的方式才适合脆弱的我。我不想再考虑以后的事了。
【九月二日(一)】
昨天写的统统是骗人的,我做不到,我不可能一直说谎下去。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总有一天会露出狐狸尾巴。
但是,那又怎样?我到底该怎么办?
【九月五日(四)】
百合子说她不舒服,所以向公司请假。
我很担心,所以下午提前下班回家照顾她。没想到一回到家,发现她一脸若无其事地在房间里看录影带。她笑着说已经好多了,可能是刚放完假,身体还无法适应吧!
但是,百合子的样子还是很不对劲。前一阵子我就觉得她有点怪怪的,还有她竟然会取消出国计划,赖在家里,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难道百合子——
【九月八日(日)】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百合子怀孕了——
最近,我们都没有机会好好聊天,所以我决定和百合子亲密地共度一天。一早起床,天气很不错,上午洗衣服、打扫后,我们去附近的餐厅吃午饭,然后买了很多东西回家,花了一整个下午准备煮一顿大餐。和百合子分工合作准备晚餐时,心里不再胡思乱想,心情显得格外愉快。
百合子中途起身冲进厕所,破坏了一桌好菜和一整天的好心情。我觉得事有蹊跷,去看百合子,发现水槽里留下她呕吐的痕迹。
“你还好吗?”
“没事,奈津美,你不用担心。”
百合子突然用拒人千里的语气回我,接着打开水龙头冲水。据我这几天的观察,百合子不可能没事,所以我鼓起勇气问她:
“你怀孕了吗?”
百合子充耳不闻,将手在睡衣上擦了擦,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一眼,但我发现我们的眼神在镜子中相遇了。她缓缓地关上水龙头,转头对我说:
“你发现了吗?”
“我猜的,有没有去过医院?”
“有,医生说已经三个月了。”
“是前辈的吧?”
“对。”
“恭喜你。应该可以说恭喜吧?”
百合子顿时脸色大变,我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你告诉前辈这件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百合子没有说话。我不知所措,突然想到也许不应该继续追问。但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好朋友,怎么可能就这样视而不见?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
“你要生下来吗?”
百合子似乎思绪万千,突然叹着气,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吐出一句:
“不可能,我不可能生下这个孩子。”
“所以,你要拿掉吗?”
“可能吧!”
“为什么?”
“因为这样很不光彩,我也想继续工作,况且,他也——”
“前辈吗?你不是还没有告诉他吗?这么重要的事,你不和他商量就自己决定,他一定会生气的。”
百合子想要反驳,但最后还是摇着头说:
“奈津美,你根本不懂。”
“不懂什么?”
百合子狠狠地瞪着我。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说完这一句就把我推开,躲进自己的房间。我在门外叫了她好几次,她都没有回答,只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百合子,我也想哭啊!你为什么不早和我商量?你和三木前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你说我什么都不懂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你不告诉我,我当然不可能懂。我这么不可靠吗?我们不是一直相互扶持吗?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我们不是都一起分享、一起承受吗?我们十年的友情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吗?无论在任何时候,我都相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百合子,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你把这么重要的事埋在心里,独自一个人忍受煎熬,我太难过了——
不对,我也一样,我也和百合子一样。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崩溃似的,我好害怕。
【九月九日(一)】
早晨起床见到百合子时,气氛很尴尬。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昨晚似乎没睡。我的样子应该也和她差不多。
“对不起,把气出在你头上。我会自己想办法,你忘了我昨天说的事吧!”
百合子客气地说道,我对她点点头,但我不可能不管这件事。下班的时候,我把百合子的事告诉前辈,前辈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心情似乎很不好。他可能觉得这件事就像是青天霹雳,但我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冷淡。
“是她叫你来转告我的吗?”
“不是。百合子不想告诉你这件事,说她会自己解决。但我看了于心不忍,所以我多管闲事,自作主张地告诉了你。”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明天你要搭下午的新干线,在京都住一晚吗?”
“对。”
“等明天晚上我和她见面的时候再问她。我们会好好谈一谈后作出决定,你只要把心思放在龙胆老师的稿子上就好了,不用担心,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
“前辈,拜托你,千万不要骂百合子或是伤害她。因为这阵子,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向你保证。”
回到家时,百合子在泡澡。我赶紧打电话给二宫向他道歉,说明天实在挤不出时间和他见面。我觉得在百合子遇到困难时,我不能以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和二宫见面,所以才说谎骗他。二宫说,虽然很遗憾,但也没办法,叫我别在意。然后,我们聊了一阵子,直到百合子洗完澡为止。和他说几句话,就可以感到极大的安慰。我得以在短暂的通话时间内变成葛见百合子,忘记所有沉重的心理负担。
我洗澡的时候,三木前辈好像打电话给百合子。我吹头发的时候,百合子拿着罐装啤酒问我要不要喝。我们面对面坐在厨房里干了杯。百合子很豪气地喝了一大口说:
“刚才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事要问我,约我明天晚上见面。奈津美,你把昨晚的事告诉他了吗?”
“对。”
“我就知道。”
“对不起,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是我不能袖手旁观。”
“奈津美,你不需要道歉。其实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的,而且,谢谢你的细心。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怕告诉他;想要自己解决,但又没有勇气。”
“你应该早一点和我商量的——”
“我不太想告诉你,因为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什么叫把我卷进来啊!你太见外了。”
“是啊!可能我太逞强了。”
百合子低着头,举起手,摇着喝剩的啤酒。
“你该不会想生下前辈的孩子吧?”
“怎么说呢?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百合子无助地小声说道:“你告诉他我的事时,他有什么反应?”
“该怎么说?就好像晴天霹雳的感觉,总之,他很惊讶。不过,他向我保证会好好和你谈,绝对不会亏待你,也绝对不会伤害你。”
“是吗?那就好。”
说着,百合子叹了一口气。
“我这么问,你不要生气。你最近和前辈闹得不愉快吗?”
“不,不是这样,只是我们最近常发生误会和嫌隙,所以有点不愉快。因为这样,我才找不到机会说这件事,也不好意思见他。”
“那就好。”
百合子双手抱着头,面色凝重,好像对自己说的话也产生怀疑似的。回想起前辈冷淡的反应,我更加不安,但又觉得不应该过度插手他们的事。我默默地喝完剩下的啤酒。
“奈津美。”百合子突然叫我的名字,然后用眼神示意我去她身旁。我一走过去,她立刻用手抱着我的背,像小孩子一样把头埋在我怀里。
“奈津美,你是我的朋友,对不对?你绝对不会背叛我吧?”
“嗯。”
“绝对喔!奈津美,我们一言为定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连点着头,搂着百合子的肩膀,紧紧抱着她。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么做了?不,以前每次都是百合子安慰我。从十年前读高中的时候开始,我们就这样相互激励、相互扶持。我们是无可取代的好朋友,我永远是百合子的盟友。我不该再说谎,等后天从京都回来后,我第一件事就要向她坦承二宫的事。
【九月十一日(三)】
我在龙胆老师家里等到傍晚,却只拿到一半的稿子,老师会在这一、两天内用传真把剩下的部分传真过来。因为我从没拿过传真的稿子,所以内心感到不安。我搭新干线直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