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姐妹听到宸宇竟要赐她们白绫，吓得面无人色，再加上之前哭得发髻散乱，此时的姐妹俩早已不再是半年前艳冠后宫的美人，现时的她们只不过是两只丧家之犬，狼狈落魄得无以复加。

赵兰芷痛哭流涕地爬到宸宇脚边，拉着宸宇的袍子苦苦哀求。

宸宇看也不看她一眼。

虽说赵氏姐妹罪有应得，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见宸宇如此无情，悯柔想到自己，不禁有些心凉。

赵蔓菁见她们姐妹已经走投无路，而皇后似乎也并没有替她们说话的意思，心中既悲且愤。

《春山秋水图》，那本就是皇后交给她们姐妹的。

一直以来，她们都唯皇后马首是瞻，皇后自然也荫庇她们。

她自然以为她们姐妹是皇后的心腹，是左膀右臂，可没料到皇后竟如此轻易地舍下了她们，弃之如敝履。

这一切一切，始作俑者皆为皇后，可是如今却要她们姐妹来作替罪羔羊，要她如何能甘心？！

赵蔓菁不是不知道皇后的手段厉害，但是事到如今，她早已不必再顾忌什么了。

皇后见赵蔓菁脸上竟露出了些许破釜沉舟之色，心中一凛，不等她开口，立刻命令道：“皇上已经下了旨，你们还不快把赵氏带下去，只管磨蹭些什么？！”

门外的内禁卫应声而动，转瞬之间便已经将赵氏姐妹拖起来，赵蔓菁嘴里喊着“皇后......”，但是话还没说完便已经被拉了出去。

之后的结局不难想象，宸宇赐了三尺白绫，内禁卫自然知道如何利用。

从此宫中再也没有赵修仪，一如她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皇后冷笑着，她亲眼看着赵氏姐妹被拖了出去，也牢牢记住了她们瞪着自己时的那种眼神。

她知道那表示着什么。

就算化了灰，作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过皇后并不担心，这种眼神她早就见过太多次了，实在没有什么稀奇。

而鬼，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她要对付的只是人而已。

可笑那蠢钝如牛的赵氏姐妹竟还真的以为找到了一个好靠山。

难道自己叫她们几声“妹妹”，她们就真的以为自己把她们当姐妹么？

实在是太天真了。

除了棋子，她们什么也不是。

没人知道当宸宇称赞她们时，自己心中是如何妒忌；也没人知道当宸宇赏赐她们珍宝锦缎时，自己又是如何忿恨；更没人知道当宸宇摆驾重华宫时，自己如何在栖凤殿中坐立不安，犹如芒刺在背，几欲除之而后快！

之所以不动手，只是因为她们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正是为了今天。

从一开始，皇后便想到了今日的结局。

第二十九章 誓拟同生死（上）

沈孝慈知道叶淳风就在外面，尽管身子虚弱还是挣扎着下床，让傲雪扶着勉强走了出来。

每走一步，便疼的撕心裂肺，不过区区数十步，现在却变得如此漫长。

全力以赴，只是为了向你靠近，风雨无阻，义无反顾。

叶淳风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如何心情。

听到宸宇传召他去撷芳斋，他是欣喜若狂的。

因为这意味着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去看望沈孝慈。

但是到了撷芳斋，他才发现以沈孝慈现时的身体如何能下得了床？

还是那区区数十步，竟然成了世上最不可逾越的阻碍。

他的心可以飞过千山万水，但他却不能越雷池一步。

杨丽舒亲眼看着赵氏姐妹被拖了下去，心中明了，这下一个，就该是自己了。

终生被囚于离宫，只怕比赵氏姐妹更加凄惨。

死从来就不是最可怕的惩罚，因为这世上还有一种感觉叫做生不如死。

离宫本就是宫中每一个女子的噩梦，是令她们生不如死的地狱。

当初的华充媛迁入离宫内不到三月便暴毙而亡，正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只是在她堕入地狱之前，有一件事，她非做不可。

她要报复。

恰在这时，沈孝慈出现在众人眼前，脸色惨白，大颗大颗的汗珠正不断滚落，胸脯起伏着艰难地喘着气。

只在这一瞬，叶淳风觉得自己眼前模糊一片。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见到为自己奋不顾身的她比见不到更令他心痛。

叶淳风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可是宸宇却比他更快一步，上前搀着沈孝慈，心疼而略带嗔怪地道：“你又出来作甚么？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么？”

沈孝慈心中暗暗道，只要能见到他，这副皮囊又有什么可惜呢？

可是她还是对宸宇虚弱地一笑，带着歉意：“臣妾让皇上忧心了，但臣妾想...”沈孝慈回过头看了看杨丽舒，犹豫了一会，还是道：“臣妾想求皇上饶过舒姐姐这一次吧。”

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悯柔看着沈孝慈，又看看杨丽舒，心中也只能叹一声无奈。

弱肉强食的道理终究不是一下子就能明白的。

当初的自己不也是耗费了漫长的时光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你放她一马，她就会从此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

毒蛇，总是要咬人的，这是她们的天性。

就在众人都以为杨丽舒逃过一劫，必定从此对沈孝慈感恩戴德之时，杨丽舒却突然一阵尖利的狂笑，之后竟自己站了起来，指着沈孝慈，咬牙切齿地道：“你不用猫哭耗子，我也不稀罕你的施舍！你自以为自己有多么伟大，整日装着清高，哼，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一个红杏出墙的淫妇！”

这番话对于叶淳风和沈孝慈而言，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

看来，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悯柔见事情几乎败露，连忙站起身，凌厉地喝道：“杨氏，你罪犯不赦，幸而慧嫔替你求情，可你不但不思感恩，反而诬陷诽谤，正是罪加一等！来人，快将她拖出去！”

“慢着！”皇后眼中闪烁着精光。天赐良机，又怎么能轻易放过。

第三十章 誓拟同生死（下）

“皇上，依臣妾看来，这其中似乎是大有文章啊......”皇后转向宸宇，暗示道。

宸宇不看皇后，只是面无表情地扶着沈孝慈坐下。

悯柔看着宸宇，却不知道他内心究竟是如何想法。

杨丽舒见宸宇不发话，便迫不及待地道：“皇上，沈孝慈和御医叶淳风私相授受，淫乱后宫，才是罪大恶极，皇上定要严惩啊！”

宸宇目光森然地看向杨丽舒，杨丽舒不禁打了个寒颤。

皇后忙趁热打铁地问道：“杨氏，淫乱后宫罪名可不轻啊，你有何凭证么？诬陷宫妃可是罪加一等啊……”

杨丽舒见皇后似乎是站在自己这一边，顿时底气也足了许多，一字一句地道：“臣妾自然有凭据。”

杨丽舒突然一个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叶淳风腰上扯下了一件物事，捧于手中，露出了阴鸷而残忍的笑容。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香囊。

悯柔不禁遍体生寒，这正是中秋那日沈孝慈送予叶淳风的传情之物。

绿翘从杨丽舒手中接过那只青色香囊，递给了皇后。

皇后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慢悠悠地道：“杨氏，这个香囊是慧嫔送给叶御医的么？”

杨丽舒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沈孝慈。方才叶淳风站在她身边时，她便无意中瞥见了那个香囊，她一下就认出那正是之前沈孝慈在做的那一个。自那一刻起，她便下定了决心。

既然我要下地狱，自然不会让你高枕无忧。

与其我孤独终老，不如大家同归于尽！

赵蔓菁，赵兰芷，沈孝慈，叶淳风……都要给我陪葬！

“这个香囊，臣妾之前在撷芳斋中见过，正是沈孝慈亲手做的。”杨丽舒的声音掩饰不住的兴奋，唇边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沈孝慈与叶淳风坦然而又深情地凝视着对方。

这一天终于降临，他们已无所畏惧。

死亡不会将他们分开，而是令他们在无尽的煎熬中解脱。

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也并不怨怪任何人。

一切，都只是宿命而已。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一切随风而去。

叶淳风从容跪下，正欲坦白一切，身旁却突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奴婢罪该万死，这个香囊其实是奴婢所做。”

悯柔顿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竟然是秦桑！

皇后见半路又冒出了个秦桑，乱了自己的计划，心下愤恨不已，不甘心地喝问道：“杨氏亲眼所见这个香囊是慧嫔所做，同你又有什么关系？！宫女不守宫规，同外臣私相授受一样是死罪！本宫劝你想清楚，不要在此胡言乱语！”

秦桑没有抬头，只是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回皇后娘娘，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并没有胡言乱语。奴婢思慕叶御医已久，此事在柔仪殿中早就人尽皆知，因此奴婢才想做一个香囊聊表心意。那日随主子来撷芳斋，正巧见慧嫔娘娘也在做香囊，且样式精巧，奴婢便在心里记住了，回去之后也照样缝制了一个，打算送予叶御医。只是叶御医对奴婢并无半点好感，奴婢唯恐叶御医不肯接受，因此就趁着去杏林馆拿药的机会，将香囊悄悄地放在叶御医的桌上，之后便离开了。所以叶御医并不知晓这个香囊的来历，一切皆是奴婢一厢情愿，与旁人并无半点瓜葛。奴婢自知犯了宫规，情愿领罚。只是……”

秦桑依然没有抬头，可是声音却有些哽噎：“只是还请皇上和皇后娘娘开恩赦免叶御医，只惩罚奴婢一人吧！”

第三十一章 《阳关》歌未竟

叶淳风惊讶地看着身旁的这个甘愿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份情意，他该用什么来还？

不论用什么，都是还不清的吧……

沈孝慈深深地看着秦桑，她知道秦桑对他的心意，可她却没料到秦桑竟能为了他们而不顾一切。

她应该恨自己的，不是吗？

可她却用她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在场的众人都看着秦桑，秦桑却一直低着头，她怕自己一抬头，别人便会看见她眼中的泪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能够为自己所爱的人付出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她无怨无悔。

毕竟她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替他们去死，他们才有机会幸福，他才有机会幸福。

只是，以后可能再也不能侍奉小姐了……

她不敢看悯柔，她不敢面对悯柔悲伤的神情，不舍的目光。

悯柔无法阻止秦桑，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把自己推向死路。

秦桑，秦桑，你实在是太傻了。

悯柔心如刀绞，今日，她又将失去一个姐妹，失去一个她在乎的人。

皇后脸色发青，但却又说不出什么。

杨丽舒愣了一会，此时几乎癫狂，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胡说！你胡说！那明明就是沈孝慈做的！”

宸宇突然喝道：“来人，把杨氏拉下去，立即押往离宫！”

皇后猛然回头盯着宸宇线条分明的侧脸，心里明白宸宇是必定袒护他人的。

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苦涩，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不再站在自己身后。

杨氏疯狂挣扎着，大喊出自己的不甘与怨愤，但终于还是被拉了出去，没有人再看她一眼。

一阵喧闹过后，又安静下来。

宸宇看着秦桑，又看了看悯柔，开口道：“秦桑虽然犯了宫规，但念在她伺候柔妃十年有余，尽心尽力，功过相折，死罪可免……但还是要有所惩罚，以儆效尤。”

宸宇说道此处，停顿了一下。

悯柔，沈孝慈和叶淳风全都提心吊胆地看着宸宇。

秦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料到宸宇竟给了自己一条生路，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自己还能留在宫中，伴在小姐身边，甚至偶尔还能见到他……

幸福可以很艰难也可以很简单，能远远看着，不被打扰，就是她的幸福了。

“秦桑就调为守陵宫女，去帝陵为先帝守孝吧。”宸宇把手背在身后，淡淡地道。

被希望高高捧上天的心终于又重重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