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杨丽舒讨个公道,幸而被秦桑拉住,好歹总算劝住了。
沈孝慈刚历经了丧子之痛,又兼相思之苦,此时更添了姐妹背叛的悲哀,宛如雪上加霜。在三重打击之下,沈孝慈暗地里竟萌生了轻生之意,只不过当着傲雪和秦桑的面不便露出什么。
当感受到自己腹中的小小生命正在渐渐离开自己,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那种心慌,害怕,焦急与悲痛实在不是没有作过娘亲的人可以体会的。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你能感觉到有着另一个人在与自己一同呼吸,一同心跳,一同分享心中的那些隐秘,无论快乐悲伤,他总是与你同在。
母子本就是不可分割的共同体。
宸宇面色凝重地扫视了一眼撷芳斋中跪着的众人,沉声道:“免礼平身吧。”接着便径直去了内室。
皇后只看着悯柔,目光里带着点哂笑与不屑。
悯柔突然感到一阵心疼。
他竟不曾看自己一眼。
自秦桑走后,沈孝慈与傲雪二人便在内室中相对无言,各怀心事,突然闻得皇上与皇后驾临撷芳斋,尽管沈孝慈身子还很虚弱,也只得挣扎着起身。
宸宇一进门,正看见沈孝慈从床上起来,忙赶上前两步将她按住,略有嗔怪地道:“身子还没好,你又起来作甚么?”说着又责问傲雪怎么不好好照顾着。
沈孝慈凄然一笑:“皇上不必挂心,臣妾并无大碍。”
宸宇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是犹豫了再三,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嘱咐她好好休息。
傲雪忍不住跪下泣道:“小姐是被人谋害的,皇上要替小姐讨回公道啊!”
宸宇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眉宇间的纠结已经清楚说明了他的无奈与为难。
沈孝慈忙喝止了傲雪,转头对宸宇道:“皇上,傲雪她口无遮拦……”
宸宇不等她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待。”
宸宇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纵然他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可他终归也是属于世间的芸芸众生,也有世人的无奈。
他可以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而身边的那些人,他却力不从心。
这个宫里有太多太多的是非与决择,他如何能,面面俱到。
第二十五章 相思无计留(下)
宸宇和皇后在堂上坐下,悯柔深吸一口气禀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慧嫔小产之事实则另有内情,望皇上明察秋毫,还慧嫔一个公道。”
宸宇挑了挑眉,其实方才一看杨充容的神态他便明了了事情的梗概,不过还是问道:“内情到底如何,看来柔妃你已都知晓。”
悯柔心里一紧,“柔妃”,多么生疏的称呼,她清楚地听到他说出那两个字时有多么的平淡,毫无感情,就像在说一个陌生的女子。悯柔发现自己永远无法看清宸宇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总是那么喜怒无常,难以捉摸,从不将他的感情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悯柔觉得心里某处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正在淌着鲜血,好像有人拿了一柄匕首狠狠地划了一刀似的。
明明昨晚还是相濡以沫的彼此,今日竟就成了素昧平生的路人。
难道真是君心难测……
宸宇见悯柔失神,便知她心里定然以为自己无情。
然而这却是他保护她不受伤害的唯一方法。
他既不能狠下心来与皇后恩断义绝,更不能忍心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避免两难的唯一方法,便只剩下了保持距离。
这样他想保护的她才不会成为阴谋的对象。
至于她心里是如何想法,他却也顾不了那么多。
他只希望她能够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只是需要她的存在,其他的便都不重要了。
“柔妃妹妹,皇上问你话呢~”皇后巧笑倩兮地看着忽然出神的悯柔提醒道。
悯柔回过神来,忙将事情始末都详细陈述了一番,间或还看了看杨丽舒,只见她此刻竟毫无惧意,只平静如水地跪在一旁。
悯柔心中暗暗多了一层忧虑,所谓困兽犹斗,而杨丽舒此刻这等的反应……
宸宇听着事情的经过,面上渐渐郁结了一团黑气,愈来愈浓重。
皇后娥眉倒竖,眼中泛起杀气,突然一声怒喝道:“大胆杨氏!你究竟是有几个脑袋,竟敢谋害龙裔?!”
面对皇后的厉声喝问,杨丽舒缓缓抬起头来,竟是一扫往日的胆小怕事,坦然地说道:“臣妾自知罪犯滔天,死不足惜,但臣妾的所作所为皆是受人指使,还望皇上找出元凶首恶,以正视听。”
“是谁指使你?”宸宇看似平静地问道。
但是悯柔明白,他面上愈是平静,心中愈是动了杀机。
“是赵蔓菁和赵兰芷姐妹。”杨丽舒斩钉截铁地道。
皇后正要说什么,宸宇却不等她发话,直接吩咐立在一旁的裴兆:“去召赵氏姐妹马上来撷芳斋。”
“是。”裴兆立刻恭敬地答应着。
一时三刻之后,赵氏姐妹来到了撷芳斋。
见到眼前的阵势,赵氏姐妹何等通透的人儿,立刻明白了古画之事已被人识破,如今杨丽舒定已是供出了她们姐妹二人。
姐妹俩相互看了一眼,心中暗道不妙,但还是佯装镇定地跪下行礼。
宸宇并没有让她们起身,只是凛然道:“如今杨氏说出是你们二人指使她暗算慧嫔,谋害龙裔,你们可还有话说?”
第二十六章 望蝉雀在后(上)
姐妹二人一听,眼泪先流了满脸,梨花带雨道:“皇上明鉴,慧姐姐怀得是皇上的骨血,我们姐妹爱护还来不及,如何会动那等阴险毒辣的念头?自从听得慧姐姐小产的消息,我们心里也替慧姐姐和皇上觉得惋惜。若是能够换回小皇子,便是叫我们姐妹二人拿命去换,我们也是甘愿的,其实又不能,我们姐妹也是日日流泪,一片赤心,苍天可鉴啊!”
一番话说得赚人热泪,不明就里之人无不拿她姐妹俩当做妇德的典范。
杨丽舒冷哼了一声,轻蔑地扫了赵氏姐妹一眼道:“两位赵修仪这等说哭就哭的本事果然了得,如此睁眼说瞎话,还能面不改色。”
嫣红也附和着:“当日两位赵修仪来找主子的时候,奴婢也是在的,奴婢亲眼看着两位娘娘把一幅价值连城的画交给了主子,还交待主子一定要把那画挂在慧嫔娘娘的寝室里。”
这下子众人又全都齐齐看向那姐妹俩。
悯柔见那姐妹俩今日又是一副声泪俱下,楚楚可怜状,毫无新意,似乎眼泪已经成了她们的专属武器。
恰到好处的眼泪或许能够唤起别人的同情与怜惜,但是泪水泛滥之后却只会惹人厌烦。
可惜她们似乎并没有自知之明,仍然哭哭啼啼地诉说自己有多么委屈,是有人心怀叵测故意冤枉她们姐妹等等。
果然宸宇皱了眉头,不耐地道:“有话好好说就是了,哭什么?!”
赵氏姐妹听到宸宇的不满的呵斥,吓得立即止了眼泪,收住了哭腔。
皇后不失时机地道:“如今你们两边各执一词,相持不下,但终究又没人拿得出实据。俗语有云,‘口说无凭’。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只怕也要有了证据才能定论。”
皇后这话看似不偏不倚,实则袒护的是赵氏姐妹。
悯柔手中所握的《春山秋水图》并不能直接地证明赵氏姐妹与此事有关,所倚仗的不过都是杨丽舒的一面之词而已,此时被皇后釜底抽薪,除了叹一声天不助我之外,却也是无可奈何。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宝妃娘娘驾到~”
却不知宝妃此时到来又是为何?
宝妃今日大反常态地着了一身素色,简单的祥云髻上也只单插了一支翡翠桃福簪,倒是很合时下的情景,再加上一脸悲戚之色,倒好像失去孩儿的是她似的。
“臣妾参见皇上。”宝妃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上前行礼,身后跟着珍儿和珠儿。
“平身吧。”宸宇的面色似乎更加阴郁,语气有些不善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闻慧嫔妹妹痛失爱子,所以来探望。”宝妃说着便从袖中抽出一条雪缎的帕子抹了抹眼中那似有若无的泪。
众人且看着宝妃自顾自地淌眼抹泪,都在心中猜测她到底意欲何为。
宝妃拭了泪,收了帕子,这才抬眼看了看堂中的众人,故作惊奇地道:“这是怎么了?三位妹妹都跪在这作甚么?”
永乐宫的掌事姑姑紫钗闻言马上上前来,悄悄对珍儿说了几句,接着珍儿又低声告诉了宝妃。
宝妃听完,似乎是沉思了一会,之后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看着宸宇道:“皇上,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二十七章 望蝉雀在后(下)
自一开始,宸宇便知宝妃必定有所筹谋,此刻便别有深意地看了宝妃一眼,道:“朕若是不许,你便不说了么?”
宝妃脸色变了变,但果然还是固执地道:“此事与三位妹妹都大有关系,若不说,臣妾只怕犯了欺君之罪。”
宸宇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道:“你既然知道,那还不快讲来。”
宝妃见宸宇如此不留情面,不禁也带了几分怒色,但还是忍气说道:“昨日臣妾往暗香园散心,不知不觉行至深处,就见前面有人声,便上前查看,哪知却见两位赵妹妹正和杨妹妹悄声说着什么,隐约听来似乎是什么皇子,顺利之类的。后来蔓菁妹妹身边的一个丫头还给了杨妹妹两匹锦缎。那些缎子倒很是特别,据臣妾看来,好像正是高丽进贡的鱼牙绸。”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各异。
赵家的姐妹俩仿佛遭了晴天霹雳,直愣愣地瞪着宝妃;杨丽舒和嫣红互视了一眼,一脸茫然,但随即又都了然;皇后略有不满地蹙了眉,斜瞟了宝妃一眼;宸宇则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悯柔心中暗叹宝妃不愧为丞相之女,到底还是有些手段。
那暗香园靠近章台宫,乃是宫中的偏僻之处,向来少有人迹,倒确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去处。若是说赵氏姐妹同杨丽舒在那里密谋什么,倒也是合情合理。只不过那暗香园中所栽植的俱是各样的寒梅,而此时恰逢深秋,梅花尚未盛开,却不知宝妃在那荒芜的园子里如何散心。
想来定是这撷芳斋里早已有了宝妃的眼线,之前杨丽舒向自己一招认,宝妃恐怕就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宝妃便能布置安排好一切,再赶到这来演这一出戏,也不能不说是兵贵神速。
宝妃为人一向是有仇必报,从不肯吃半点亏,先前赵氏姐妹也曾相助皇后陷害于她,现在她也算是以牙还牙,礼尚往来了。
赵氏姐妹回过神来,涕泗横流地哭诉道:“皇上明鉴啊,我们姐妹昨日都只是待在重华宫中,从未踏出半步,如何能去什么暗香园?更没有送什么鱼牙绸给杨充容,我们实在是冤枉的啊!”
宝妃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姐妹俩,轻蔑而得意地道:“是或不是,本也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反正那婉韵堂近在眼前,搜它一搜不就全都明白了么?”
杨丽舒浮起一抹狡狯而残忍的笑意,也附和道:“回皇上,宝妃娘娘所说句句是实,恳请皇上马上派人搜查臣妾的婉韵堂,必能找出赵氏姐妹指使臣妾的罪证来!”
宸宇不等赵氏姐妹再说什么,便开口道:“立刻派人去婉韵堂搜查,再去杏林馆传召叶淳风。”
简单两句话,就已将堂下三人的结局注定。
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捧着两匹灿若云霞的鱼牙绸走进来,正是中秋那日宸宇赐给赵蔓菁的。
杨丽舒更加地理直气壮起来:“这两匹绸缎就是昨日赵氏姐妹为了笼络臣妾而给的!”
赵氏姐妹百口莫辩,几乎要一头碰死。
而匆匆赶来的叶淳风也证实了慧嫔的小产确是由外物所引致,而并非是自身的缘故。
一切已成定局。
第二十八章 可怜终身误
宸宇不再看下面哭天抢地的姐妹俩,只平静地道:“赵氏姐妹谋害龙裔,罪无可恕,然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姑且留得全尸,赐白绫三尺,免家族株连。至于杨氏,虽非主谋,但知情不报,反而助纣为虐,即日起迁入离宫,终生不得再踏入内廷半步。”
又有三个女子被这宫中黑暗的潮涌吞没了。
她们的人生在今天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