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柔不禁更起了一层好奇心,便又走近了几步,细细地鉴赏起这幅画来。
无论是立意还是构图,笔法或是着色,都无可挑剔,当真是完美无瑕。
悯柔越看越觉得这幅《春山秋水图》别具韵味,不知不觉地越靠越近。
忽然一缕幽香飘来,悯柔脑中顿时空白了一下。
这是……麝香!
古人作画时的确时常在墨中加入少量麝香,如此一来不仅可以让画作香气萦绕,更可以防腐防虫,使之流传百年。
悯柔看了看床上虚弱的沈孝慈,看来此次小产,恐怕是这《春山秋水图》之过。
这幅画已历经了三百年的沧桑,墨中的麝香几乎快要散尽,所以香气很淡,并不引人注意。
只是这麝香再淡,恐怕也禁不起每日里持续不断地吸入,积少成多,终于酿成了大祸。
悯柔只能叹一声天意难测,轻轻地将那幅画取下,卷好,放在了一边。
次日一早,内事局总算派了别的宫女来,不过沈孝慈却只流着泪,拉着悯柔的衣袖求她帮忙把傲雪给换回来。
悯柔想着此时此刻也只有傲雪才会尽心尽力地照顾沈孝慈,旁人不过做做样子罢了,终究不让人放心。于是当下便做了主,让秦桑去后庭巷把人领了回来,若是有了什么不是,自己担了便是。
傲雪一见沈孝慈,立时扑上去抱着她痛哭,沈孝慈的泪珠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也止不住。
“你们只不该把这画挂在这里。”悯柔惋惜地走到一边,拿起昨夜收好的那幅《春山秋水图》道。
傲雪回过头看了一眼,有些诧异地道:“这画,这画丽主子说是什么千金难求,小姐喜欢的不行,丽主子便帮小姐挂上了……奴婢虽不懂画,但瞧着也是不错……”
悯柔知道,傲雪口中的丽主子便是杨充容杨丽舒。
第二十一章 银烛照丹青(下)
悯柔听傲雪的口气,这画竟与杨充容大有干系,心中一凛,神色不觉中也严厉起来:“你是说这画其实是杨充容送来的?!”
傲雪惊住了,她从未见过和颜悦色的柔妃娘娘如此声色俱厉。
“是……”傲雪怯怯地道。
悯柔手中不禁加大了力道,将画卷都攥得起了皱褶。
“姐姐这是怎么了……?”沈孝慈惊疑地看着悯柔。
“小姐……”秦桑也有些担心,悯柔如此的神情是很少见的。
那是愤怒。
悯柔只觉得从心底升腾起一团火焰,无论怎样也无法让它平复。
暗箭伤人已是可耻,何况伤的还是自己姐妹,真真是狼心狗肺。
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何其无辜,就这么成了宫里明争暗斗的牺牲品。
悯柔想起昨晚那个浑身都散发着哀伤气息的宸宇,想起沈孝慈苍白的脸,傲雪红肿的眼眶,以及叶淳风痛心疾首的神情,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有了一种冲动。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多行不义者岂能让她逍遥法外?
悯柔握紧手中的画,冷声道:“秦桑,我们走。”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秦桑看了看一脸惊愕的沈孝慈与傲雪,犹豫着问道。
悯柔眼中透出一道寒光,勾起嘴角却殊无一丝笑意。
“自然是去婉韵堂会会杨充容了。”
悯柔刚走出内室,却没料想一抬头正瞧见杨丽舒带着嫣红从外面进来,脸上兀自带着泪痕,嫣红手中还捧着许多燕窝人参之类。
悯柔心中冷笑一声,昨儿刚出了事,今儿就猫哭耗子来了。
悯柔转了个念头,当下便打定了主意。
杨丽舒见悯柔从里面走出来,立刻迎上来,正要行礼,悯柔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回头悄声对秦桑吩咐了些什么,秦桑转身进内室去了。
而悯柔则径直走到堂上正中的黄花梨八仙榻上大大方方地坐下。
杨丽舒略有些尴尬,但还是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对着悯柔行礼道:“臣妾参见柔妃娘娘。”
悯柔也不急着让她起身,只慢悠悠地接过一旁的宫女递来的碧螺春,吹了吹翠绿的茶汤,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起来吧。”
杨丽舒正在心底暗自揣测自己不知哪儿得罪了柔妃,一见面就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好不容易听到悯柔让自己起身,刚要开口,悯柔却先打断道:“慧妹妹已经睡了,丽舒妹妹就不必进去打扰了吧?”
杨丽舒脸色变了变,看来今日柔妃是打定了主意要针对自己了,丝毫不留余地。
没想到悯柔却放下茶杯,忽然笑吟吟地对杨丽舒道:“我们姐妹也有几日没见面了,不如丽舒妹妹就坐下来陪姐姐叙叙家常解解闷可好?”
杨丽舒不知悯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只能答应着:“是。妹妹求之不得。”
“妹妹对书画似乎很有心得,端阳节那日就见妹妹你下笔不凡,想必是研习了多年吧。”悯柔似作无意地道。
“姐姐过奖了,妹妹只是略懂皮毛而已。”杨丽舒照例地谦虚一番。
“妹妹能寻得这么一副传世名作,就足以见得妹妹眼光独到,怎么能说是略懂皮毛呢?”悯柔拿出那幅《春山秋水图》,缓缓地打开,似乎在认真地鉴赏。
第二十二章 金兰本易折(上)
杨丽舒见悯柔拿出了那副画,心里不禁打了个突,额上沁出了冷汗。
她偷眼瞧了瞧悯柔,见她神色如常,心里总算稍稍安定了些。
“此画确是难得,妹妹也是机缘巧合才能得到的。”杨丽舒也拿起身旁的官窑手绘青花茶盅,本想喝口茶定定神,谁知悯柔却突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机缘巧合?此画倒真算得上是可遇不可求了,依我看,妹妹应该是煞费苦心吧?”
悯柔故意加重了煞费苦心四字,杨丽舒一听,不觉惊得浑身一颤,差点失手落了茶盅,茶水也洒了一些出来。
一边的嫣红见主子手中滚热的茶水都已溅到了手背上,可是她却像不知烫似的,竟毫无反应,只紧紧盯着悯柔。
杨丽舒此时早已心慌意乱,先前还心存侥幸,以为那事神不知鬼不觉,没料到柔妃竟觉出了个中究竟。
如今可要如何是好?
杨丽舒低下头,瞬间在心中转过了几千个念头。若是继续装傻充愣,只怕是混不过的,柔妃手中已有了那副画,撷芳斋之人也大多知道此画是自己送于沈孝慈的,只要一查问,自然水落石出,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脱不了关系的。若是此时求饶……那谋害龙裔之罪又岂是自己能担当得起的?想来想去,竟无一条生路,杨丽舒不禁后悔自己当初为何受人蛊惑,行下这等不忠不义之事,如今竟自食其果。
杨丽舒心中惧怕,又无计可施,只得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悯柔,只见对方正凌厉地看着自己,登时感到浑身瘫软,不自觉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抖抖索索地跪在了悯柔面前。
悯柔见杨丽舒如此,便知自己所料果然不差,可笑这杨丽舒当日竟有胆谋害龙裔,今日却不打自招,可见往日里那般干练的模样原来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到底是个懦弱没见识的。
思及此,悯柔猛然醒悟,如杨丽舒这等软弱胆怯之人如何敢打慧嫔腹中皇子的主意?至多作个棋子罢了。
而这真正的幕后主使……
悯柔当下便暗悔自己的冲动鲁莽,没有再三思量便亮出了锋芒,如今虽是揭穿了杨丽舒,只怕那幕后真凶却要逍遥法外了。
悯柔蹙了眉,眼下已是后悔不及了,兵贵神速,只能将计就计,顺藤摸瓜,将那幕后主使挖出来。只望苍天护佑,今日能杀得那真凶措手不及,否则他日定是后患无穷。
悯柔看了看地上跪着的杨丽舒,心中也颇感叹。
平素见她与孝慈倒真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却没料到真正对孝慈不利却也正是她这个姐妹。
难道这宫中当真只有富贵,只有名利,只有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唯独没有真情么?
悯柔想起了昔日自己的姐妹,慕青与尔岚。
若是她们还在世,也会如此对待自己么?
悯柔随即失笑,自己如何竟怀疑起青姐姐和岚儿来?
若是连从小一起长大的青姐姐与岚儿都信不过的话,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呢?
可惜她们都已经离开了自己,一并带走了这寂寂深宫里仅存的些许温暖。
第二十三章 金兰本易折(下)
杨丽舒见悯柔久久不发话,已自按耐不住,用略微颤抖的声调结结巴巴地道:“柔妃娘娘明……明鉴,我……臣妾也是……迫于无奈……是……是……”
悯柔冷声道:“是什么?!”
杨丽舒哆嗦着嘴唇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旁的嫣红见状早已跪下,此时见主子竟连辩解之词都说不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插嘴道:“是两位赵修仪教主子这么做的!”
悯柔心中一动。
赵氏姐妹?
悯柔眼见周围宫娥们全都面露惊色,各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心中明白事已至此只能一鼓作气,直接发难,否则今日之后消息必定走漏,那幕后之人难免有所准备。
至于赵氏姐妹,她们也确是有可疑,要说她们主使也未必是假,只是悯柔总觉得此事远非如此简单。
“秦桑,你带两个人去请皇上和皇后娘娘马上来撷芳斋一趟,务必要快!”悯柔见秦桑正从内室走出来,立刻吩咐道。
秦桑见悯柔神情严肃,便也没有多问,只答应了一声“是”,之后便领着两个宫女出门去了。
杨丽舒见悯柔要去请皇上和皇后娘娘,立时感到一股寒气如锥刺骨,若是此事张扬出去,自己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当下杨丽舒便膝行至悯柔面前,涕泪交流,拉着悯柔的裙角苦苦哀求悯柔放她一条生路。
悯柔看了一眼花容失色的杨丽舒,心中对其既鄙夷又同情,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过了头去,语调平静,不带一丝感情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也不过是自作孽罢了。”
悯柔话音没落,嫣红便泣道:“柔妃娘娘往日里最是和善的,怎么今日就如此狠心?固然是主子有错在先,但是……但是……”嫣红也知自己理亏,一时词穷。
悯柔看向嫣红,眼光锐利。
“但是什么?”
事到如今还毫无悔意,只一味想着如何推脱责任,纵然主谋并非她们主仆,但是她们难道就一点过错也无么?
“是主子昧着良心做了些伤天害理的事,受罚也是应当,但是,但是柔妃娘娘也听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求柔妃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杨氏一族吧!”
嫣红磕头不止,额前已隐隐有了血迹。
悯柔只得无奈道:“你们只怕是求错了人罢。此等大事岂是你我可以一手遮天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算今日我不发觉,难道他日就不会被别人发觉么?何况此事方才你们已自亲口承认,这整个撷芳斋的人难道也都是聋子瞎子不成?”
杨丽舒与嫣红二人心中早已知自己是必死无疑,只不过是不愿去面对。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所以见着悯柔在前,也不去想有无用处,只一味地哀求罢了。
如今见悯柔点破,二人顿时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只觉眼前一切似乎都已失了颜色,双眼呆滞无神地瘫坐在地上。
第二十四章 相思无计留(上)
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杨丽舒主仆二人落到今日这个境地也算是咎由自取,并不值得人同情。
悯柔心中本也是对此二人感到厌恶与不耻,但是眼见二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一想之后二人的下场,不觉也替二人感到有些可悲。
她二人罪有应得,却不知又要连累多少无辜之人。
而她二人本也只不过是枚棋子而已。
悯柔叹了一声道:“你如今也不必再说,你所做之事自然会有圣裁。当日你狠下心来陷害自己姐妹之时就已该料到会有此下场了。”
杨丽舒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低头不语。
悯柔接着道:“不过你毕竟不是主谋,若是你一会指证出指使教唆你之人,我或许可以向皇上求情,免了你家人的连坐之罪。”
正当此时,宸宇与皇后已来到了撷芳斋外,悯柔忙起身相迎。
沈孝慈与傲雪方才已听秦桑说了经过,二人皆不敢相信。
傲雪则是满腔愤怒,只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