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严肃地坐在另一边,也不说什么。
宝妃也难得地低调。
撷芳斋的奴才和御医们跪了一地。
傲雪与叶淳风跪在最前面。
傲雪早已哭得喘不上气,她的难过绝不亚于孩子的母亲。
而叶淳风更是在心里将自己杀了千万次,他竟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痛,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受伤害。堂堂七尺男儿,却连自己心爱的人也救不了,究竟还有何脸面存于世上?自己习医究竟还有何用?
甚至连事后劝慰她,陪伴她,他也做不到……
他只能强压下自责,心痛与不舍,低着头跪在这里,跪在与她一墙之隔的地方。
悯柔看见沈孝慈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难道连她的梦也是苦的么?
第十七章 夜长人奈何(中)
从白天到黑夜,从红日高悬到夕阳西下,撷芳斋里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小,众人渐渐都散去了,而里面的人却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姿势。
终于,皇后说道:“皇上千万保重龙体,祖宗福泽深厚,定能保佑皇上子孙满堂,也会保佑宫里众多姊妹尽早为皇上开枝散叶,皇上还请节哀。”
宸宇无动于衷。
皇后似乎也颇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
底下众人几乎跪了一天,双腿早就麻木,大都已支持不住。
唯有叶淳风心里只牵挂着沈孝慈的安危,不知她现在究竟已如何,身体的疼痛如何能比得上心里的伤口?
突然,宸宇开口对众人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皇后皱了眉,正要再劝,可转念一想,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她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于是皇后便也不再说什么,行了礼退下了。
宝妃见皇后走了,也起身离开了。
地下跪着的众人如蒙大赦,也赶紧起身,忍着双腿的酸麻,连忙退出了撷芳斋。
正堂里一下子显得空旷起来。
四周燃着的灯烛不断流下红泪,光也随着一寸寸地暗了下去。
宸宇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个孩子的失去对他而言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他即位已十三年,可膝下却仍无一儿半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如今有何脸面去见熙元王朝的列祖列宗于地下?
而更令他痛苦的却是这谋害龙裔的凶手。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但他却不能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今日能坐拥四海,她身为皇后功不可没。
她的家族自开国起便世代为将,而她的父亲,英国公司徒骏,一生都为熙元王朝南征北战,鞠躬尽瘁,建下无数丰功伟业,人人皆称之为“天下第一将军”,最后更是血染沙场,马革裹尸。
她的母亲因此而殉夫,她那时也才四岁,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本就是熙元王朝欠了她的。
司徒皇后,出身名门,贤良淑德,更是忠烈之后,母仪天下,四海之内无不敬仰。而天下掌兵权者大都乃司徒门生,只要皇后站出来,虽是未必应者云集,但也绝非寥寥无几。
十年前,他之所以可以血洗承乾殿,将那些狼子野心,胁君自重的乱臣一举诛灭,夺得实权,稳定大局,也是多亏了皇后以司徒后人的身份号召了边疆守将前来勤王,打败了叛军。
若是没有司徒少筠,不要说他今日九五之尊的地位,甚至连身家性命都早在十年前丢了也未可知。
更何况二十余年的朝夕相处,即使她并非自己此生所爱,但他又如何忍心将之置于死地?
他依然记得二十年前的少筠是何等一个天真烂漫,乖巧伶俐的小女孩,可她如今的所作所为却令他痛心疾首。
他曾无数次暗示,可她为什么就是无动于衷?
自己一再让步,但她却咄咄相逼……
自己一再阻止,仍是防不胜防……
她如今已贵为皇后,普天之下还有哪个女子能比她更为尊贵?
宸宇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然而他却给不起。
除了他的心,天下没有她得不到的。
可她却偏偏想要他的心。
而任何敢于与她争抢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如今熙元王朝的后宫,竟是她的天下。
第十八章 夜长人奈何(下)
悯柔见沈孝慈睡的沉稳了,方才站起身来走出内室。
子时已过,更深露重,正堂里静悄悄的,没有烛火,也没有一个人影。黑暗中只剩几缕清冷的月光照在锃亮的云石地面上,反着银光。
悯柔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心中暗道蹊跷。
秦桑之前说是去拿水来,可是去了多时也不见她回来,不知什么缘故。
傲雪和撷芳斋的其他人此时应该都已在后庭巷了吧。
虽然宸宇并未开口责罚他们,但是按着宫中的规矩,主子出了事,做奴才的自然免不了照顾不周之罪,是要被贬为最下等的奴仆,从此在后庭巷做苦工的。
而内事局竟也忘了马上再派些人来,眼下沈孝慈居然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没了皇子,慧嫔娘娘又算得了什么,自然不必再如从前一般时时留心,事事照顾着。
悯柔心底泛起一股厌恶,世人常言“人情薄如纸”,然而宫中却连薄纸一般的人情都没有,枉称了神仙帝王家,终究又有什么益处。
再转念想到沈孝慈与叶淳风这对苦命鸳鸯,这次不知又该如何煎熬。慧嫔小产,那些御医们自是免不了受牵连,降职罚俸都已算祖先保佑,若是严重起来,革职查办不在话下,甚至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而叶淳风偏还正是负责替慧嫔保胎的,这次恐怕是自身难保了。
这也都还罢了,只是沈孝慈出了事,叶淳风却连看她一眼的权利都没有,心里不知如何焦急。悯柔只看着叶淳风日间那痛彻心肺的神情,便已知他有多么自责与心碎。而刚才孝慈在睡梦中还隐约唤着叶淳风的名字。
生离虽未必痛于死别,但却平添更多怅然,让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可以日日相见,却不可一刻相恋。
命运对他们实在太过残忍。
悯柔轻叹一声,转回身来,却突然看见一个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更没有一丝生气,甚至令悯柔怀疑自己所看见的究竟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悯柔缓缓走近,那个黑影逐渐在眼前放大。
悯柔突然觉得那轮廓莫名的熟悉。
及至近前,悯柔终于看清。
果然,是宸宇。
他竟还没离开。
悯柔刚要开口,却冷不防被宸宇一把拉进怀里搂住了。
他搂得那么紧,令悯柔完全动弹不得。
悯柔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便试着挣扎了一下。
“不要动!”那声音是急切的,甚至还带着点惊恐。
他在害怕着什么。
悯柔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竟是那么的脆弱,完全失了平日里的霸气与犀利,她能感觉到一颗正在微微颤抖的心,悯柔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她不再挣扎。
两个人在黑暗中相拥,把世间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和时间一起静止了。
从没有过这么一刻,他们如此贴近,近到不需要任何语言,他们已然明白了彼此。
他在害怕失去。
她却告诉他,她就在这里。
第十九章 心事已成非
秦桑本是去取水,没料到整个撷芳斋竟已是人去屋空,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去到后面烧些热水。
正走到僻静处,眼前却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秦桑正要喊,却见那人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低声道:“秦桑姑娘,是我!”
秦桑定睛一看,差点被惊得魂魄出窍。
竟然是叶淳风。
原来叶淳风心里一直记挂着沈孝慈,日间虽是出了撷芳斋,但之后又趁人不注意从另一条小径拐进了后花园,从白日等到黑夜,估摸着众人应该都已离开,可又不敢贸贸然走进内室去。幸好他知道悯柔一直在这照顾着沈孝慈,原本想着在这等着悯柔好打探下沈孝慈的情况,却不曾想等来等去却等来了秦桑。
但是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眼下却也顾不了这许多了,便冒冒失失地冲了出去。
秦桑惊讶过后,更是心生恐惧。外臣在宵禁之后还在内宫私自逗留,绝对是诛九族的大罪。
秦桑深知其中利害,忙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赶紧拉着叶淳风躲到旁边一株桂树后,急切而担忧地问道:“叶大人这么晚了还在这作什么?要是被人发现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大人你了!”
叶淳风眉头深锁,一副粉身碎骨浑不怕的神情,坚决地道:“我自然知道,可是……”此时叶淳风看了一眼秦桑,突然有些犹豫起来,吞吞吐吐地不知如何开口。
秦桑见他的神情,心中已知了八九分,当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水壶,虽是早已知他们的关系,但此刻,心却还是一阵抽紧。
叶淳风的眼神一直是闪躲的,心中浮现起那日在柔仪殿的尴尬场景,只觉得对秦桑心存愧疚,但此刻却又不得不相求于她。
秦桑咬了咬嘴唇,终于一字一句地道:“慧嫔娘娘已经睡了,现在我家小姐正陪着她。”
叶淳风讶异,没料到秦桑竟也已知晓了自己与孝慈的事。但听到沈孝慈已经睡了,总算是略微松了口气,随后又更加为难地看了秦桑一眼,颇有些心虚地道:“那……那还请秦桑姑娘多费心……照顾孝慈……她……”
秦桑忍着心口的抽痛,打断他道:“叶大人放心,这是我们做奴婢的本分。叶大人还是想法快些出宫去吧……”
叶淳风道:“此时早已出不了宫了,我只去杏林馆呆一晚便是。”
秦桑低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叶大人多加小心。”
叶淳风点了点头,对秦桑行了一礼,之后悄悄从后面的小径离开了。
秦桑望着叶淳风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待秦桑盛了水回来时,宸宇已经离开了,悯柔正独自坐在黑暗的正堂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姐。水来了。”秦桑轻轻地道。
悯柔回过神来,方才的一切恍如一个梦境。
若不是她身上还留有他的怀抱的温度,她真的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美丽而虚幻的梦。
“端进去吧。今晚我们就留在这,待到明天你要记得去催内事局快些派人来。”
“是。”秦桑本想告诉悯柔方才遇见叶淳风的事,但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说。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自己和他之间的一点小秘密呢
第二十章 银烛照丹青(上)
悯柔走进内室,在窗边坐下,望着外面深沉的夜。
秦桑知道每当悯柔在思考什么时,便会坐在窗边望着天。
今日的一切都是那么突然。
孝慈突然小产,大家都慌了神,折腾了整整一日,除了罚了几个奴才以及让整个后宫知晓皇子夭亡的消息外竟是毫无建树。
宸宇许是太伤心了吧,竟都没有问问御医到底孝慈是因为什么才小产的。
此前孝慈的胎儿一直都很健康,直至几天前却突然感到有些不适,而叶淳风请过脉之后也说胎位有些不稳,虽说也开了药方,但没想到终究还是没保住孩子。
不知到底是冲撞了什么。
悯柔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沈孝慈的寝室,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不妥的东西,只是对面壁上挂着的一幅《春山秋水图》却吸引了悯柔的目光。
之前竟一直没注意,这幅画乃是三百年前的书画大家夏游的名作,他因画技高超而被召入宫中成为御用画师,可后来王朝覆灭,他的作品也大都毁于战火,能够流传于世的真迹绝不超过五幅。所以这件画作绝对称得上是价值连城。
沈孝慈一向醉心于书画,这样的稀世珍宝必定爱之如命,单看这幅画所挂的位置如此显眼,而画轴上更是一尘不染,便可知她定是常常将它取下仔细欣赏。
只是如此珍贵的收藏,孝慈又是如何得到的呢?以她的家世背景,该是与此等珍品无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