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之女柔妃,丞相之女宝妃并肩。
除了皇后之外,整个后宫之内再没人能越过她去,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昨日,她却还只是一个平凡无奇,地位卑微的小小采女,卑微到随便一个较得势的宫女都可以对她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转瞬之间,便是天壤之别。
熙元王朝开国以来,如此破格甚至是匪夷所思的升迁绝不多见,除去梅若莘,唯一人而已。
她便是开创了这个先例的孝懿太后,先帝的宸妃,苏碧落。
而自宸宇即位以来,还从没有过一个女子如此风光过。
但更惹人非议的是,宸宇将离自己的寝殿崇德殿最近的泰和宫更名为沁香殿,赐予了梅妃。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个沁香殿,不知令多少人寝食难安,妒火中烧。
而之后的日子却也恰恰印证了众人的担心,宸宇总是下朝后便直接摆驾沁香殿,日日如此,再没有流连过别处,连皇后都几乎见不到宸宇。
至于吃穿用度,珍宝赏赐也自不用说了。
在宸宇眼中,后宫似乎只剩下了梅妃一人。
对于梅妃的专宠如此张扬,后宫众人或许暗地里诅咒诟骂,但面上都只若无其事,而谄媚逢迎,趋之若鹜的也大有人在。
可朝中却早已如水滴入了滚油锅,火花四溅。
先是御史们纷纷上书,劝谏宸宇雨露均沾,不可独宠一人,甚至为此冷落了皇后,致使帝后不和之类,甚至说到了动摇国本,简直耸人听闻。
而宸宇对此则是充耳不闻,任凭奏章漫天,御史们唾沫横飞,他自岿然不动。
而之后便不光是御史们,连各部的尚书,侍郎,都察院,大理寺都开始上疏陈情,而言辞也越来越激烈,每日里单是关于此事的奏章都能叠到几尺高。
其中礼部侍郎孙皓的奏疏尤其偏激,竟将宸宇喻为了商纣周幽之类的亡国之君,九泉之下愧对列祖列宗。
宸宇本就已经不胜其烦,看到此处,更是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下令将孙皓廷杖三十,以后再有敢就此事上疏者,全部照此办理。
圣旨一下,朝中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
然而之后却以丞相为首,朝中百官集体罢朝,都在承乾殿外跪求宸宇纳谏。
大将军欧阳震泽极力阻止,可任凭他磨破了嘴皮,百官仍是不为所动,非要等出个结果才肯罢休。
朝中各部顿时瘫痪,机要大事无人处理,只凭着大将军并几个老臣苦苦支撑着。
一时间宸宇焦头烂额,此事闹到今日这个地步,几乎超出了他的掌控。
固然他是九五之尊,大可以将那些不依不饶的大臣全都投入天牢,或是一概廷杖,但是其中很多人说到底都是出于公心,虽说方式不当,但宸宇倒也不想让他们受皮肉之苦。
况且丞相此举可谓是用心良苦,不仅是为了爱女,恐怕还有更深的打算。稍有不慎,只怕便落进了他的圈套。
杀人不见血,一步一惊心。
第五章 情至深处无怨尤(上)
这两日悯柔总觉得心中发慌,却又不知到底为何。
思来想去,眼前频频浮现他的身影。
依然是紧锁的眉宇,深邃的眼眸,看上去那么忧虑。
近来朝中因梅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悯柔虽深居后宫也略有耳闻。
丞相一意孤行,百官咄咄逼人,朝中大抵只剩下了父亲在打理,每日都忙碌不堪。然而正因为如此,连父亲也被骂作了奴颜媚骨,毫无气节之徒。
对于这些所谓饱读圣贤之书的大臣们,悯柔心中更多的是无奈与不解。
后宫内帏之事本就不是外臣应该过多干涉的,这毕竟是皇家私事,既然帝王没有过问大臣们三妻四妾,那做臣子的又凭何阻挠帝王宠幸哪个妃子呢?
更何况宸宇并没有因为梅妃便荒废了政务,一概军国要事宸宇皆是处理得井井有条,又何来红颜祸水,狐媚惑主一说?
难道深谙几十年的圣人之言便只教会了他们如何无事生非么?
本就是穷极无聊之事,偏又还扯上了气节之说,这等毫无建树的争执便就是赢了又有何光彩?难道逼着宸宇废了梅妃,便能名垂千古了么?
何况今日的一切说到底也并非梅妃的过错,只因她与一个女子太过相像。
在宸宇心中,他现在所做的只是在补偿沁儿罢了,奈何那些迂腐的朝臣们偏要小题大作,只要一见帝王过于迷恋哪个女子,就如临大敌,非要争出个长短才罢。
只是丞相却不似那一群读腐了书的呆子,如今却也肯淌这一趟浑水,便更让悯柔心生疑虑。
恐怕这一场风波之所以愈演愈烈,正是丞相在后推波助澜也未可知。
若果真如此,此事便更加棘手。丞相如此老谋深算,岂会作无用之功?悯柔虽不知丞相心中到底打得是什么算盘,但也猜得出他所图非小。
悯柔想得愈深,心中就愈替宸宇担忧。
诚然,因为梅若莘的意外出现,宸宇几乎已经不再悯柔的身上留心了,但眼前的这个局面却也绝不是悯柔所乐意见到的。
因为只要一想到宸宇此刻可能正在为此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她的心便忍不住地一阵阵抽痛。
若是真的爱上了,自然是绝不忍心看着所爱之人有任何一丁点的不快乐的。
而为了对方的快乐,自己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即使是牺牲自己的一切。
这才是爱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和意义。
为了自己的快乐,寞放弃了一切,远走他方;
为了叶淳风的快乐,秦桑不顾一切地承认了子虚乌有的罪名;
即使是当年的父亲,为了碧落的快乐,也依然义无反顾地放手,将她送到了可以给她幸福的人怀里。
那么为了宸宇的快乐,自己又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呢?
即使他的心中只有沁儿,即使他从未真正留情于自己,即使一切注定没有结局,也得不到任何回报,她也不再计较。
过去的她已经错过了太多太多,或许就从今日开始,她不应该再一味消极地等待,等待着他对她的付出,而是应该做些什么去为他付出。
为了你的快乐,我可以全力以赴,不惜一切,因为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纵是在步步为营的深宫,也同样可以开出希望的花朵。
第六章 情至深处无怨尤(下)
不过几日的光景,又一道圣旨令另一个女人风光无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宝妃林宝臻蕙质兰心,大方得体,深得朕心,特晋为皇贵妃,赐号‘荣’,钦此。”
随之而来的还有丞相被封为蔡国公的消息。
公爵的地位与王爷是不相上下的,而皇贵妃更是一个妃嫔所能达到的最高品阶,直逼皇后。
在朝中,蔡国公只需向宸宇一人行礼,在宫里,荣贵妃也只需向皇后一人请安。
于是,父女二人都成了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连丞相的亲友门生都纷纷连晋三级,正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宸宇已经将他们父女封到了封无可封的境地。
如今朝中百官见到丞相都直呼其为“国父”,尊崇之意溢于言表。
而丞相似乎也已被眼前的大好形势冲昏了头脑,即使是面对宸宇也越发散漫起来,更别说旁人,朝中诸事也渐渐独断专行起来,常常没有请示过宸宇便擅自作了决定,更有甚者,有几次竟还私自扣下了众臣的奏章,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至于荣贵妃近日来更是搅得后宫鸡犬不宁,脾气暴躁更甚于前,对待宫女内监们非打即骂,甚至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大发雷霆。前几日,一个小宫女去宝成殿送浣洗好的衣物,只是略晚了些,荣贵妃便着人赏了那小宫女二十鞭,现在还不知生死。
而各宫的妃嫔自然更是荣贵妃无理取闹的对象,如今旁的妃嫔见到荣贵妃,全都避之不及,生怕一个不下心便波及到了自己。而梅妃则是首当其冲,避无可避。每隔三五日,荣贵妃必会往沁香殿一趟,若寻不著由头便罢了,倘若被她捉住了把柄,梅妃即便有宸宇撑腰,只怕也难逃魔掌。
上天若是想要令一个人灭亡,必会先使他疯狂。
丞相一党如今正是渐渐陷入了最后的疯狂,正大步迈向毁灭。
只是这黎明前的黑暗却是分外难熬。
悯柔这两日几乎费尽心血,时常便会觉得头晕目眩。
只因她处处想要维护梅若莘,时时都要想着如何应对荣贵妃的明枪暗箭,渐渐也觉得力不从心起来。
可是即便再艰难,悯柔却也下定了决心。
沁儿对于宸宇的意义,悯柔是再明白不过,那么梅若莘即使是作为沁儿的代替者,在宸宇心目中的分量想必也是无法估量的吧……
尽管有些酸涩,有些心疼,有些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但是只要想起那日宸宇拥着梅若莘时的神情,便是有再多不舍与委屈也全都心甘情愿地咽下了。
虽然有道是“巾帼不让须眉”,但她只是闺阁中一介弱质女流,既无过人武艺能如花木兰一般,替他征战南北,也无雄才大略好似武则天一般,为他经世济国。
她很渺小,她的力量如此微不足道,她所能做的一切,便只有在这暗潮汹涌的内宫之中,保护着他想保护的人。
即使丢掉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第七章 入骨相思两不知(上)
宸宇将要离宫一段日子,前往泰岳祭天。
宫中上下很早便开始忙碌,准备出行的一切。
祭天是国家大事,例来是君臣参与,绝无女眷同行的可能。
这就意味着,未来的两个月,悯柔将要独自面对这后宫中的一切。
没来由地心慌,似乎即将大难临头。
以往不论再怎么艰难,悯柔也从没像这一刻这么绝望过。
或许是因为他在吧。
即使不在自己身边,但只要他与自己在同一个地方,那便是莫大的安慰,内心深处便有了那么一点点卑微的希望。
可是,从现在起,似乎他就开始离自己越来越远,在那不可企及的地方,无法望到更不可触及......
还有十天,还有八天,还有五天,四天,三天,两天......
悯柔在心里默默数着他离开的日子。
终于,只剩下了一天。
一天,一天,多么珍贵的时光。
这原本也只是一年之中最为平凡的日子,但是在悯柔心里,这却是个永远不能被湮没的日子。
就仿佛像是心有灵犀,清晨,悯柔一睁开眼便有一种预感。
他今日是会来的。
心中一阵莫名的欢喜和雀跃,但有伴随着一片哀伤。
能见到他固然是好的,可是……悯柔心头渐生阴霾,仿佛是在见他最后一面似的……
悯柔赶紧驱散自己脑海这个可怕的念头,还不忘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怎么竟会有这么一个可笑的念头?
只是六十天罢了,如何便熬不过了?往后自然有的是日子。
入了宫,本就是一辈子的。
悯柔唤来了燕草,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铜镜中有些模糊的自己,敷粉描眉,淡扫胭脂,三千青丝绾成髻。
一切竟都像是设计好的。
燕草为她绾的居然是过去从没绾过的同心髻。
发丝纠缠,绕成了生生世世都无法解开的心结。
永结同心,本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一件银纹飞云度花雪缎裳,配上玫瑰紫的兰蝶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再加上一条轻罗纱的披帛,衬得悯柔纤巧轻盈,体态婀娜,美不胜收。
燕草愣愣看着悯柔好一会,由衷赞叹道:“小姐今日真是美极了!”
悯柔伸出食指点了一下燕草的前额,微嗔道:“偏你就是油嘴滑舌的。”
燕草正要分辩,却听见了一声熟悉的通报“皇上驾到~”
悯柔心中一动,果然,他来了,而且来的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早。
悯柔迎了出去,仪态万千地行了礼。
宸宇似乎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但随即醒悟过来,轻松随意地笑道:“今日天朗气清,倒是很适宜出游,你陪朕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