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悯柔心里似乎已经开出了一朵绚丽的花。
二人并肩走在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径上,身后只跟着裴兆和燕草,燕草手中抱着蒙尘已久的绿绮。
自梅妃出现后,他们何曾能够像今日这般迈着同样的步伐,共同走在这个有些微寒的冬日里,沐浴着同一片阳光。
不需要什么语言,不论什么语言也是苍白无力。
只是要这样,静静地,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第八章 入骨相思两不知(下)
鬼使神差地,他们竟走到了兰亭。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是那么熟悉,尽管悯柔已经许久不曾来过了。
尽管是冬季,但仍有寒兰绽放,不畏严霜。因此此处并没有如别处那般萧索,只是清冷了些。
往事一幕幕浮现,不断在悯柔眼前闪过。
不知怎么了,明明都是些快乐的回忆,但悯柔内心深处竟有些抗拒,或者说是,惧怕。
仿佛那些温馨美好的画面会突然一下子被打破,变成飘零的碎片,随风散落到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却冷不防地有一阵暖流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宸宇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进到亭中。
悯柔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舒适,全心全意的依赖。
只在那一刻,冬天似乎远去,天地间唯有春暖花开。
“朕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来这。”宸宇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笑着,松开了悯柔的手,走到一边坐下。
悯柔见他放开了手,心里一凉,但还是微笑着道:“是。”
宸宇转头望向亭外,眼神深邃而复杂。
悯柔见他不出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一阵无言的沉默。
悯柔突然瞥见了燕草抱着的绿绮,仿佛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让燕草将琴摆在了自己面前。
悯柔抚着琴弦,自己竟这么久没弹奏过她了,她应该也觉得寂寞了吧...
悯柔望了一眼依然沉浸在思绪中的宸宇,在心底轻叹了一声,奏起了《阳关三叠》。
宸宇听着悠扬婉转的琴声,心中的矛盾复杂更加难以言喻。
此次祭天,正是和丞相图穷匕见的机会。
虽然他早已为了此事布下了天罗地网,彻底肃清丞相一党,但丞相在朝中多年,树大根深,想要一举铲除,谈何容易...何况为了让丞相放下戒心,他特地将大将军欧阳震泽留下监国,自己身边的亲兵侍卫不超过两百人。
此次的旅途看似平静,实则吉凶难料。
想到此处,宸宇不禁又回头看了看悯柔,突然觉得她很遥远。
若是自己不能够活着回来......
多年来的心机权谋令他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感情,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一星半点。
他一直都明白,感情对于任何人都是软肋。
而对于帝王,软肋就是致命的。
他若不能无情,便只能装作无情。
上天固然是公平的。帝王坐拥了江山,便注定没有一份圆满的感情。
沁儿的死令他深刻地明白,他的爱实在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可以承受得起的。
肆无忌惮地去爱就好比饮鸩止渴,最终会毁掉他所爱的人。
他曾那样深深地后悔,若是自己没有对沁儿另眼相看,或许她依然可以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就像这宫中无数平凡的女子那样。
而梅若莘的出现的的确确让他有过那么一阵疯狂。
他以为他的最爱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他以为他内心的空洞终于有人可以填满,他以为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终于可以不再是遗憾。
他想补偿,千倍万倍地补偿。
可是最初的激情与冲动过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想错了,错的那么离谱,那么自欺欺人。
原来固执的习惯与偏见不是爱情,十几年的愧疚和遗憾更不是爱情。
对沁儿,他确实付出过真心,只是这份真心早已在三年前被另一个女子取代了。
而一直存在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个空洞也早已被渐渐地填满。
失去她,才会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他早该明白,他今生的最爱早已在他心中萌发,蔓延,根深蒂固。
这一切竟然只用了三年的时光,用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那么长,又那么短。
一见倾心实在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可是地老天荒却需要生生世世。
第九章 宫中有子狠如豺(上)
宸宇已经离开了,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旅途。
悯柔又恢复了每天数着日子的习惯。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十天,十五天......
每过一天,她便在庭院中的梧桐树干上用簪子刻下一道痕迹。
看着树干上的痕迹越来越密集,她的心是欢喜的。
因为这意味着他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自宸宇走后,宫中也难得地一阵平静。
虽然荣贵妃还是如以往一般,不过宫中众人都已习以为常,皇后也不管,大家便都各自小心仔细着些不去招惹她就是了。若是不幸遇上了,也权且算作自己倒霉罢了。
悯柔每日里也只和沈孝慈,梅若莘一处作伴,三人性情相投,倒也相处得融洽。
而荣贵妃这两日竟意外地都没有来找梅若莘的麻烦,悯柔她们便也都乐得清静。
日子渐渐地寒冷起来,人人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北风凛冽,宫中各处大都是一派萧条孤寂的景象,白日里也少有人在宫中走动,大概是天气冷了,众人都宁愿待在温暖的殿阁中吧。
悯柔正在桌旁写着一封书信。
燕草拿起钎子拨了拨火盆里隐隐发红的银霜炭,一边道:“小姐,眼看着冬至就快到了呢。”
悯柔停下笔,若有所思地道:“嗯...只怕是赶不及了...”
算算日子,宸宇已经走了四十天了,冬至那日他该是赶不回来了吧...
一个人的冬至...
燕草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桑姐姐已经走了,不然过几日便可以吃到桑姐姐亲手做的扁食...”
悯柔见燕草提起秦桑,忙问道:“前两日让你打点些冬天用的衣物被褥,该准备好了吧?”
燕草忙不迭地点头:“早就备下了。”
悯柔笑着点点头,自从秦桑走后,燕草成熟稳重了不少,办起事来也周到干练多了。
“那就赶紧托个人把那些东西都给秦桑送去吧,帝陵那天寒地冻的,也不知把她冻坏了没...还有这封书信,也一并送去吧。”悯柔说着拿起已经写好的信笺,在火盆上烤干了墨迹,折好放入信封里,递给了燕草。
燕草接过信封,正要往外走,却冷不防和突然从门外闯进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燕草疼得龇牙咧嘴,埋怨道:“谁这么不长眼睛看不见人的么?只顾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另一边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我...我错了...燕草姐姐...但是...但是...”
燕草听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定睛一看,原来是梅妃娘娘身边的香叶。
悯柔有些诧异,一边伸手扶起香叶,一边问道:“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你家小姐呢?你怎么不在身边侍候着?”
香叶却死活不肯起身,只紧紧地抱着悯柔的腿,哭着哀求道:“柔妃娘娘...柔妃娘娘快救救我家小姐吧...”
悯柔心中一颤,像是内心深处有根弦突然绷断了。
“怎么了?!”悯柔急切地问道。
“刚才,刚才荣贵妃派人来硬把小姐给带走了!”香叶泣不成声。
悯柔大惊之下一阵头晕目眩,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梅若莘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十章 宫中有子狠如豺(中)
悯柔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忙带着燕草和香叶赶到宝成殿。
青天白日的,宝成殿的殿门却紧闭着,门口还有两个内监在看守着。
悯柔心中更为沉重,不祥之感愈加强烈起来。
待到走上前去,悯柔先还没说什么,就先被拦住了。
“荣贵妃娘娘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说话的是宝成殿的小福子。
自从荣贵妃晋为皇贵妃以来,连带着宝成殿的奴才们似乎也连升了好几级,说话做事也都是挺直了腰板的,分外有底气,也不把其他宫殿的人放在眼里了。
这个小福子一向就跟着荣贵妃,也算是荣贵妃身边第一等的人了,因此也特别霸道起来,狐假虎威,一对招子仿佛生在了头顶,人前人后都以“福公公”自居。
燕草见小福子如此嚣张,也是一股无名火起,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小福子的鼻子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终归都是奴才命,得意什么?!我家主子堂堂正正是皇上的妃子,你们这起小人不但不行礼,竟还敢拦她的路!你们是长了几个脑袋?!”
小福子冷笑一声,双手环胸,不屑地道:“同样都是妃子,也有个高低之分,我家娘娘那是皇贵妃,你家主子也不过是个妃而已,如何能比得?所以同样是奴才,我自然也比你们这等贱婢高贵几分~”
小福子话音没落,悯柔已经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放肆!奴才就是奴才!就凭你刚才见到我竟不行礼,甚至还敢出言不逊,我就可以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抄家灭族就不必了,要你的脑袋绰绰有余!”
小福子明显地有些惊惶,捂着自己被打的左脸,犹豫着该不该跪下。
奴才的本性驱使他跪,但是心中的那点狗仗人势的傲气依旧不肯乖乖屈服。
悯柔见此冷笑道:“福公公倒真是好胆识啊,可惜凭你家娘娘再怎么大也越不过皇上和皇后娘娘去,既然我这个小小的柔妃没资格治你的罪,那福公公倒不妨就随我去一趟栖凤殿,请皇后娘娘裁决,如何?”
小福子见悯柔搬出了皇后,顿时吓得两腿发抖,忙跪下磕头求饶道:“柔妃娘娘饶命,是奴才该死,柔妃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奴才一般见识!是奴才该死!是奴才该死!”说着便抬起头来,当着悯柔的面左右开弓地扇起自己的嘴巴来。而另一边站着的小禄子也赶紧跪下了。
燕草和香叶见此情景,心中大快,只差没有拍手叫好。
猴子就算穿了人的衣服终究也变不成人,而狗吠得再凶也只不过是狗罢了。
悯柔不耐观赏小福子的自虐,何况救人如救火,于是颇有些厌恶地打断他道:“够了,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小福子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嘴里断断续续地道:“谢柔妃娘娘...谢柔妃娘娘...”
“我且问你,梅妃是不是被你们带到这来了?”悯柔心里惦记梅若莘的安危,忙问道。
“这......”小福子低下头又犹豫起来。
“怎么,这才刚掌完嘴,便又忘了疼了?”悯柔皱着眉头,目光犀利地看着小福子。
小福子眼珠子乱转,冷不防一抬眼便瞧见了悯柔逼人的目光,吓得一哆嗦,吞吞吐吐地道:“梅妃...我家主子...请梅妃娘娘...来...来一同用膳的...”
请梅妃用膳?她若不把梅妃当作盘中餐便是万幸了!
第十一章 宫中有子狠如豺(下)
知晓了梅若莘果然就在宝成殿中,悯柔也没时间和小福子这等人废话,直接走上前去推开了门,迈进了殿中。
正殿里空无一人,甚至连个端茶倒水,收拾打扫的宫女也没有。空旷的大殿里鸦雀无声,静得让人不安,不时还传来一阵阵阴冷的气息,仿佛随时就会有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从阴影里扑出来似的。
恰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硬生生地打破了这可怖的寂静,直直地钻进了悯柔的耳膜,刺进了悯柔的心里。
悯柔一时愣住了,直到那叫声的回音渐渐地消逝,她这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连忙提起裙角,向后殿奔去。
一路上竟然没有遇见任何一个宫娥或内监,偌大一个宝成殿,人究竟都到哪儿去了?!
悯柔心跳得厉害,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突然又一声更加凄惨绝望的尖叫声传来,悯柔几乎可以肯定,这正是梅若莘的声音!!
香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