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叶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林宝臻显然也始料不及,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她刺中的竟然是悯柔!
第十五章 春蚕至死丝方尽
没有人看清悯柔到底是什么时候冲上来挡在梅若莘的前面的,只知道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身影突然出现替梅若莘承受了那致命的一刀。
每个人都在疑惑,柔妃为何要这么做?
没有了命,便什么都没了,何况事已至此,她何必再舍身去救那个必死无疑的梅若莘呢?值得吗?
在旁人眼中,悯柔这样做是未免太傻了。可是对她自己来说,这却是她唯一的选择。
假若宸宇还活着,那她必不能让梅若莘死去。
假若宸宇真的已经...那她留下这条命也是毫无用处了...
与其落在叛军手中,倒不如现在了断了,岂不干净?
虽是死在林宝臻的手中,悯柔心中却没有一点怨忿。
求仁得仁而已,何况林宝臻她,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悯柔看得出,她与自己爱着同一个人,只可惜他的心却不在她们的身上。
付出一份得不到回报的感情,个中滋味,悯柔自然明白。
只是在面对时,她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林宝臻要报复,而她,却更愿意成全。
未必拥有才会快乐,未必永远才算真爱。
林宝臻只是被自己困住了,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胸前一阵剧痛,悯柔本能地用手按住了心口,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悯柔低头看着,却一点也不害怕,好像流动的并不是自己的血。
可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悯柔强自撑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抹虚浮的笑容,从口中挣扎着吐出了四个字:“你...不懂爱...”,眼神中满是怜悯。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更像一把利刃,一下刺进了林宝臻的心里。
她不懂爱?!那她欧阳悯柔难道就懂得吗?!
她才不用她可怜!
林宝臻有些恼羞成怒,愤而拔出了悯柔胸前的那把尖刀。
悯柔感到了胸腔似乎被撕裂开来,而鲜活的生命似乎也慢慢地从自己的身体中流走了。
她看到了点点残红飞出,落在了自己素白的衣裙上,绽成了雪地里的红梅,既妖娆又清冷,美丽非常。
宸宇...你到底身在何处,是否安好...不论你在天涯海角,希望你都不要怨我...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而已...
悯柔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支撑自己的身体,无声地倒了下去,但是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然而恰在此时,另一个修长灵动的白色身影如风一般飘到众人眼前,一伸手揽住了悯柔软绵绵的身子,顺势把她搂到了自己怀中。
所有人再次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这,这竟是四王爷!
可是他不是早就离开了宫中,云游四方去了么?怎么竟会在此时在此地出现?!
宸寞看着怀中只剩一丝气息的悯柔,心中一阵绞痛,自己只不过离开了不到三年,没想到再见之时她却已经成了这般模样...
他本以为他的皇兄自然能够替自己好好照顾她的......
“你...你...”林宝臻乍然一见宸寞,直觉到了大事不妙,可是连一句问话都说不出口。
宸寞见悯柔的情况危急,当下也没有时间同不相干的人废话,到底是救人要紧,立即便抱起悯柔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早有一队内禁卫恭候着,见宸寞走出来,内禁卫统领薛景上前一步等着宸寞的吩咐。
“快去杏林馆找叶淳风,至于里面的人,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宸寞简短地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地抱着悯柔直奔柔仪殿,生怕晚了一步,怀中人便会有什么闪失......
第十六章 而今往事难重省(上)
宸寞的突然归来无疑令宫中的形势彻底地逆转了。
由于宸妃当年是认了皇后作义女的,所以如今皇后对宸寞这个义兄也不得不礼敬三分,至于其余人等,自然更不用多说。虽然宸寞一向为人淡泊谦和,但绝不软弱可欺,所以宫中但凡有点见识的全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何况宸寞对内禁卫统领薛景曾有过救命之恩,如今内禁卫早已全部在他的掌握之下,宸宇不在,薛景自然是对宸寞惟命是从。
至于宝成殿的一干人等包括林宝臻全都已被软禁,而那几个动手用刑的内监更是早已被处决。
如今宫中真正说了算的,只有四王爷宸寞。
但是宫外的形势却没有这么乐观。
大将军欧阳震泽早已收到了消息,丞相林亚夫犯上作乱,皇上于乱军中不知所踪,而丞相早已集结了两路大军日夜往皇城赶来,打算一举攻下皇城,改朝换代了!
但是由于丞相封锁了宸宇失踪的消息,每日还是照常有信马回报皇上的起居行程等等,因此自后宫众人至皇城中人全都对即将到来的这场大难茫然不知。
繁华的皇城依然日日笙歌,夜夜莺舞,纸醉金迷。
而将军府这两日却是紧张压抑,气氛凝重。
大将军手中握有兵权,自然可以让各地将领前来勤王,但是丞相的五万大军已逼近了皇城,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皇城周围只有为数不多的三大营,统共兵力只有九千。
若是常人,定然以为寡不敌众,必败无疑。可对于深谙兵法的欧阳震泽来说,以少胜多,并非毫无可能。
威严庄重的将军府眼下便成了隐蔽的作战指挥处。
皇城上下一切都在欧阳震泽和宸寞的控制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准备迎接一场血的洗礼。
这几日里,柔仪殿的上上下下也都忙乱不堪,个个愁眉紧锁。
只因悯柔自从那日重伤后便一直处于昏迷之中,虽然幸得不死。但不论叶淳风用什么办法,都无法令她醒转。
活泼的燕草再也笑不出声,每日里的眼眶都是红的。晚晴脸色阴沉着,本就不大说话,如今更加沉默。芸儿,敏儿和小顺子等其余的宫娥内监们也时常唉声叹气,都在心里暗暗祈祷着主子早日醒来。
慧嫔倒是常来看悯柔,看一回掉一回泪。宛嫔,皇后也来过一两次,一向不问宫中事的静嫔竟也来探望过悯柔。其余便也是各宫妃嫔循例来看看,不过也都被晚晴婉拒了。
而相比之下,沁香殿倒是热闹多了,每日里都有无数妃嫔看望送礼,都想着趁此良机好好同梅若莘这位第一宠妃联络联络感情,日后必能有所助益。香叶带着宫女们拦都拦不住,最后只好直接关了宫门,任谁来都一概不理便了。
梅若莘身子一向娇弱,这一番也着实吃了苦头,至今也下不了床,不过还是挣扎着要去看悯柔,被香叶死活拦住了,最后只得着人每日往柔仪殿打探消息,然后回报便是。
宸寞每天除了去将军府同欧阳震泽商议要事之外,便是往柔仪殿中来。每当他看着床上沉睡不醒的悯柔,便觉得千百万只毒虫爬满自己的心口,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噬咬自己残破不堪的心。
往事难回首,来去纷纷,爱恨悠悠。
第十七章 而今往事难重省(下)
宸寞看了悯柔一会,径自走到绿绮前坐下,抬手拂去了琴上的尘埃。
轻轻拨动琴弦,一阵清泠的琴声自指尖流淌,如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又似一串玲珑珠玉相互碰撞,环佩叮当。
这是悯柔昔日所谱的《兰颂》。
阳和布气兮,动植齐光;惟披幽兰兮,偏含国香。虽无人而见赏,且得地而含芳。
琴声悠扬,令人似乎从中嗅到了幽兰的芬芳。
如果有人能让你一见而倾心,那该是莫大的缘分吧。
三年前的兰亭偶遇,永远是他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一天的所有的情景他都历历在目,无论时光变幻,他都不会忘记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女子曾令他魂牵梦萦。
至今他依然感激上天为他安排了这段相遇相知,令他不至于像个行尸走肉般过完无爱无恨的一生。
在旁人眼中,他总是宠辱不惊,永远那么云淡风轻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然而这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发现任何值得他去关心的事物,值得他为之奋斗守候的人罢了。
遇见悯柔之前,他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四王爷,固然地位非凡,然而却不被需要。父皇和母妃早已归天,熙元王朝在皇兄的治理下也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他的存在几乎没有意义。
然而遇见悯柔之后,一切都改变了。从第一眼看见她开始,他便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虽然表面上依然是如往常般的云淡风轻,但是内心却如翻江倒海。没有人知道,但他永远记得。
他们曾有过那么一段美好的回忆,或栽花弹筝,或吟诗作对,或挥毫泼墨,或,一切都那么自然,发乎情,止乎礼。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然而他们之间的交往却如陈年美酒,甘甜醇厚,余味无穷。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心灵交汇的那一刻,也胜过年年岁岁貌合神离的相守。
然而一对匕首却揭开了深宫内帏中埋藏多年的一个秘密,也打破了他们天真美好的幻梦。
他一直很小心的保存着一柄匕首,总是随身携带着,从未让任何人见过,因为这是他的母妃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这柄匕首很特别,
他一直以为这是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
然而他却没料到悯柔竟有一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匕首,不差分毫。
他这才明白,这匕首,原是一对。而悯柔的那柄,是她的父亲给她的。
二人心中都凝聚了浓重的阴霾,不敢查,不想查却不能不查。
终于,先帝年间的那段往事暴露在了二人面前,有情人变作了兄妹,只一瞬间便将他们过往的所有悲喜哀乐,所有矛盾挣扎,甚至最后的一点希冀统统化作了乌有,顷刻间灰飞烟灭。
宸寞心灰意冷,悯柔更因此而大病一场。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尔岚同慕青相继出事,悯柔也深陷其中,一个筹谋已久的阴谋如天罗地网般向悯柔扑来。
偏偏这个时候,宸宇南巡,不在宫中,而悯柔更是承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已病得神志不清。
如此的危急关头,他只能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因为不论她是他的妹妹还是心上人,都永远是他值得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那一次,宫中众人每日茶余饭后的谈资全都离不开“四王爷”这三个字。一向淡定低调的四王爷那段日子里真是出尽了风头。
他就是那样守护着他要守护的人,直到宸宇的归来。
而当一切终于风平浪静的时候,他却又悄悄地离开,不留一丝痕迹,仿佛只是一阵风静静地吹过。
似乎只是恍然一梦,但是梦醒之时,沧海已成桑田。
第十八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上)
悯柔依然安静地沉睡,不论白昼黑夜,星沉日落。时光于她竟变得没有意义,任世间天塌地陷,河水倒流,她只活在她的梦里。
梦里没有日夜的分别,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只有永远带着血色的天空。
她在梦里不停地寻找他的身影,他的痕迹,却怎么也找不到。
空旷辽阔的荒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土地都已被浸染成了深红色。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惊心动魄,鲜血与断剑折戟,残盔败甲一同凝固了,满目疮痍。已然死去的士兵仍保持着最后的姿态,互相将利刃插入对方的胸膛,或是用尽气力对敌人最后一击,同归于尽。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疯狂的,但眼神却那么空洞麻木,似乎都只是被控制着去杀戮的傀儡。
一片死亡的寂静,只有被撕裂的战旗在呼啸的风中烈烈作响。一只兀鹰自空中盘旋而下,扇着双翼落在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上,享受着它的美餐。
悯柔望着这一切,由内心深处感到了恐惧与凄厉正向外扩散着,似乎全身的血液也都要凝结成冰了。但她却不能退缩,她知道,他就在这里。
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忍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支离破碎的肢体,从成千上万的尸首中寻找着他的踪迹。
每翻过一具僵硬冰冷的尸体,每辨认过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她便经历一次失望与希望。
是的,这不是他,那么他或许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