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悯柔在成山的尸堆中寻找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即使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也不曾放弃。
努力寻找,却希望最终什么也找不到。
矛盾的坚持,已足以令她勇往直前。
就在悯柔沉浸在她永无止境的梦中时,丞相的叛军也在一日日地逼近皇城。
似乎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城中的人们突然都变得焦躁不安,往日的歌舞升平早已逃逸得无影无踪,空气中都是沉重的呼吸。
情势日益紧迫,王朝前途未卜,欧阳震泽几乎一夜白头。
祖宗披荆斩棘打下的江山若是毁在了自己手里,他可有何面目见列位先祖于地下?
金戈铁马数十年,他从不打没把握的战,然而这次,他却不能再如往日般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难道真是廉颇老矣,抑或气数将近?
宸寞似乎依旧如往昔般气定神闲,每日照常先去将军府,之后便到柔仪殿,一丝不乱。
似乎再大的危机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早已失眠多日。
他眼睁睁地看着欧阳震泽力不从心,看着悯柔沉睡不醒,看着先辈传下的江山危如累卵,他还怎能在高床锦裘上安枕无忧?
但当黑夜过去,曙光初现,他便又淡定从容地起身,依旧镇定自若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倘若真的江山倾覆,生灵涂炭,他便也只有以死殉国而已。
这又有何难?难却难在如何力挽狂澜,救黎民于水火。
除了调兵遣将,寻找宸宇的下落也是将军府每日最关注的头等大事之一,欧阳震泽每日都派出大量探马在泰岳方圆百里间搜寻,每一寸土地都不放过。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宸宇依旧音讯全无,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甚至已有人提议宣布皇帝驾崩,宸寞登基为新帝。
宸寞却只一笑置之,看着众人期盼恳切的目光坚定地道:“诸位大人不必忧心,皇兄他,一定会回来的。”
风雨飘摇之中,唯有这一点令宸寞深信不疑。
他的皇兄,熙元王朝的主宰,怎会弃国家与子民于不顾,任佞臣贼子蹂躏河山?
更何况,皇城深处,还有一个人仍在执着地等待。
即便负了天下,她却是决不能辜负的。
第十九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下)
令人焦灼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得太久。
当天边出现第一缕曙光时,飞驰的探马也带回了令所有人心头一颤的讯息。
丞相的大军已到了城郊三十里外,不久后便会到达皇城...
兵临城下。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临了。
欧阳震泽重新披上了闲置已久的金翅雁翎甲,拿起了锋利依旧的龙泉宝剑,昔日那些峥嵘岁月似乎又回到了眼前,满腔热血在胸膛中翻涌回荡。
天生的勇士,永远不会失去战斗的勇气。
刀剑森森,闪耀着摄人的寒光,铠甲无声,却好像也在诉说着过去的辉煌与威严。
谁道他力不从心,他却是宝刀未老!
宸寞也换上了一身肃穆的戎装,雪白的战袍,银色的飞云战甲,手中握的是削铁如泥,举世无双的含章剑。一贯温文儒雅的四王爷已经悄然无踪,众人眼前的却是一个英姿勃发,万夫莫当的威武将军。
宿命的对决,今日便要与那林亚夫生死相搏!
欧阳震泽迅速传下军令,让拱卫皇城的神策军三大营按照早先制定的布局防卫在皇城各个关口,严阵以待;接着便同宸寞并几个副将一齐登上了城墙。放眼望去,远处烟尘滚滚,一阵撼天动地的脚步声和着凄厉的号角声正从远处传来。
不过一时三刻,一片乌云破尘而出向皇城压来,转瞬之间已至众人眼前,只见城下漆黑一片。
这正是丞相的玄甲军,军中士兵俱是一身漆黑的皮甲,装备武器无一不精,行军列阵也俱是有板有眼,深得兵法之妙,令人一望而知其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欧阳震泽眉头紧锁,略为担忧地道:“看来丞相确是有备而来,煞费苦心啊!”
大敌当前,宸寞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淡漠地道:“任他有备而来,我等却不会任他前进一步。”
城下肃穆的黑色军阵突然分向两边,从中军里驰出一匹枣红骏马,冲到阵前,马上所乘者正是丞相的心腹,虎威将军郭衡。
三年前,衍州太守之位空缺,丞相便上书力荐郭衡出任,宸宇见那郭衡倒也有些真才实学,不失为一员猛将,何况丞相一向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自己心中也别无合适的人选,便也就顺水推舟,让那郭衡去了衍州。
衍州位于泰岳之西,虽谈不上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但若是前往泰岳祭天,这衍州却是必经之路。
如今看来,这一切应该都在丞相的掌控之中。扼制通往泰岳的咽喉,暗中训练自己的军队,筹集兵器马匹粮草,拉拢众臣,排除异己,控制朝政,而最后需要的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引君入瓮。
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丞相便已经开始谋划今日的叛国。
苦心孤诣,步步为营,却也只为了今日的祸起萧墙,自相残杀。
这场事关王朝命运与千万生灵的豪赌终于也要在今日揭开最终的结局。
郭衡向城楼上瞟了一眼,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左手从怀中掏出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欧阳震泽拥兵自重,党同伐异,意图谋反,罪在不赦,着蔡国公领兵将其收押,接管皇城一切事务。若有违抗,不论何人,立斩!钦此~”
第二十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上)
只见郭衡念罢了所谓的“圣旨”,随手往地上一扔,以手中的长戟直指向城墙上站着的欧阳震泽,高声大喊道:“欧阳震泽你这逆臣贼子,还不快打开城门,束手就擒!”
听到城下郭衡的叫嚣,欧阳震泽身边的将领们个个目眦俱裂,咬牙切齿,而那道莫名其妙,颠倒黑白的“圣旨”更令人怒不可遏。
欧阳将军意图谋反?!分明是你林亚夫犯上作乱,谋朝篡位!
更何况皇上早已不知所踪,何来那所谓降罪的圣旨?
一切都是林亚夫在只手遮天,欺瞒天下。明明是谋反叛军,却还偏要打着勤王之师的旗号。
宸寞蹙眉深思,林亚夫此举固然蒙骗不了守城的将士,然天下人并不知林亚夫的狼子野心,更不晓宸宇早已不知所踪,若是今日战败,那可就并不只是身首异处如此简单。今日这些挺身而出捍卫社稷江山的忠义之士,包括欧阳震泽与自己都将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而林亚夫一直封锁宸宇失踪的消息,想必也正是为了今日能借得皇上的名义,也算得上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当真是老奸巨猾!”欧阳震泽微微闭上眼,但随即伸出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坐镇中军的林亚夫的车驾,怒喝道:“我欧阳震泽对天起誓,若今日不能手刃此贼,为国锄奸,则当自刎以谢天下,断不苟活于世!”
“将军!”
“将军,你...”
众人齐齐看着欧阳震泽,心中百感交集,但又不约而同地被他的决心所震撼,只觉胸中热血澎湃,恨不能立时冲入敌阵,荡平叛军,将林亚夫那佞臣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未尝不可从长计议,但有时,所有的成败生死却只在一刻。
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前进,没有退路。
成王败寇。若不胜,则亡。
今日,所有的恩怨是非也该有个了断了。
林亚夫抚着斑白的长须,望着城墙上飘扬的战旗,眼中似乎也有些惆怅。
“欧阳震泽,你我斗了这么些年,如今终于要兵戎相见了...”
一色银甲的神策军早已在城下严阵以待,敌方的前军也已在郭衡身后重新集结完毕,双方都已拉开了阵势,只待主帅的一声令下。
远远望去,黑白二军对峙,仿佛一场磅礴的棋局。一阵飓风扬起了地上的微沙,滚滚烟尘之中,双方隔着楚河汉界虎视眈眈。虽然一切仍是静止,但是一股浓烈的杀气已在不知不觉中弥漫。每一个人都屏住了气息,目不转睛,仿佛一呼吸,一眨眼都会给对手以可趁之机置自己于死地。
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已不可避免。或许下一刻,便是血流成河,以命相搏。
郭衡见马上就要开战,便勒马转头想回到自己的阵营之中,然而一支带着金色尾羽的利箭呼啸着破风而至,直穿郭衡的背心。
郭衡还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血溅当场,跌下马来。
第二十一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下)
郭衡的突然落马令对方前军措手不及,不禁乱了阵脚。
有道是“擒贼先擒王”,虽说这郭衡并非真正的贼首,但也算是主犯之一,如今被射于马下,不能不说是大快人心。
林亚夫亲眼见得自己的一员大将竟忽然落于马下,心中也不由得一惊,忙吩咐身边的另一个心腹潘凤前去安抚军心,稳住阵脚,查看到底是谁杀了郭衡。
潘凤策马上前,见前军已乱,士兵们躁动不安,便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斩了几个惊慌失措想要后退的士兵,一时间所有士兵都不敢再轻举妄动,只看着潘凤。
潘凤见局势稍定,便分心去查看了郭衡的尸首。乍看之下,潘凤心中不禁有些发怵,因为射中郭衡的可不是普通的箭支,而是皇室御用的金毗箭...
潘凤不由得抬头望向城楼,只见一身戎装的四王宸寞正盯着自己,眼神中散发出丝丝凌厉,手中挽弓如满月,金光四射的利箭已在弦上,而箭尖正直指自己的面门!
潘凤这一惊非小,浑身抖如筛糠,几乎从马上跌落。
四王爷箭法卓绝,百步穿杨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是早已离开皇城,不知所踪了么?怎么如今却在这里?!
眼前郭衡的尸首余温尚在,而自己顷刻间也会步他后尘,命丧当场......
潘凤冷汗连连,忙拨转马头飞奔进了中军,身后的士兵待他一经过,便齐齐举起坚固的盾牌,筑成了层层严丝合缝的屏障。
城楼上的将士们见此情景,不禁军心大振,挥动手中的战旗和兵器,齐声高喊着。
欧阳震泽表情复杂地看着宸寞,心中既惊喜又感慨。
喜的自然是自己的儿子智勇双全,忠心为国,灭敌将于阵前,鼓军心于须臾;叹的却是造化弄人,命运难料,亲伦难以相聚,骨肉却要分离。
刘乾与赵传臣是欧阳震泽身边的得力副将,征战沙场多年,即便不是勇冠三军,也绝对算得上锐不可当,心中自然也有些傲气。可如今宸寞这一箭足以令我军占尽先机,连他们这两位老将也不得不从心底叹服。
“四王爷箭法超群,百发百中,真令末将大开眼界~”
“刘将军过奖,本王不过是班门弄斧,岂敢在诸位面前妄自尊大。”宸寞收起弓箭,谦逊道。
“哪里是他过奖,是王爷你过谦才是。”赵传臣也恭敬道。
欧阳震泽伸手轻拍宸寞的左肩,开口道:“传臣说的是,四王爷箭法高超,大家有目共睹,又何必自谦?”
宸寞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欧阳震泽,欲言又止。
话说这边潘凤仓惶逃回林亚夫的身边,翻身下马,惊魂未定地道:“丞...丞相,大事不好...他...他回来了!”
林亚夫见潘凤竟也这么一付狼狈模样,心头不禁无名火起,怒喝道:“究竟有何事能令你惊慌至此?堂堂一个上将军,却毫无魄力,竟同那贩夫走卒一般,稍遇变故便惊惶失措,如此怎能统帅三军?本相又如何能将大业托付于你?!”
潘凤见丞相满脸怒容,心中更加忐忑,战战兢兢道:“丞相息怒,末将举止失仪,请丞相恕罪...但...但是末将亲眼所见,四王爷回来了!是四王爷射杀了郭衡!”
“什么?!”林亚夫“哗”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双目直直看向前方雄伟的城楼,心中暗道不妙。
第二十二章 一鼓作气势如虎
宸寞的意外出现显然打破了林亚夫心中筹谋已久的计划。
四王爷自然不是什么纸上谈兵的庸才,他的出现对于欧阳震泽来说,的确算得上是如虎添翼。不过这也还难不倒他林亚夫,而真正令人头疼的则是四王爷这个身份。
众所周知,先帝生前的确是很宠爱四王爷的,甚至一度风传先帝百年之后必然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