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啼血”,也不同于纯白的“如雪”,白中蕴红,红白相间者,名曰“美人目”,因其正如佳人美目,风情万种,也正如佳人难得,“美人目”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往往只见于名典古籍,自然天成,绝非人力可及。
那一瞬间,宸宇只觉心中万千潮涌,情难自控,只得用力将花瓣紧紧攥在手里,闭上眼,往昔种种浮上心头,近在眼前。
第二十九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上)
宸宇依然记得那一年的除夕,他心血来潮,兴之所至,便想微服出宫,看看民间百姓如何除旧迎新,看看他统治下的熙元王朝是否真如百官所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这番出巡的结果自然令宸宇甚感欣慰,而宫外新奇的一切也不知不觉拖住了他的脚步,等他忆起今夜他还要赶往皇后的栖凤殿共同守岁时,已然日落西山暮云飞了。
待到宸宇匆匆忙忙赶回宫时,早已夜幕降临,宫门也已关闭,若非十万火急是绝不能开的,宸宇不想因贪图一时之便而坏了规矩,便让裴兆带路,绕道偏僻的朱雀门入了宫。
而从朱雀门通往栖凤殿的路上,必会经过暗香园。
宿命的邂逅便从那一夜的暗香园中开始,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就在星空闪耀,漫天风雪,梅香幽远的除夕夜。
那年正是悯柔入宫的第一年,慕青和尔岚依然还在她身边,宫中的日子虽说苦闷,但是三人心灵相通,彼此扶持,时光倒也并不那么难熬,甚至还时有惊喜。
那一年的除夕,她们还天真如顽童,相约暗香园赏雪赏梅,于雪地中奔跑,嬉闹,以为乐事。
那是她们在宫中共度的第一个除夕,那时的她们都还彼此兴奋着,怀着美好的希望,互相给予来年的祝福。只是没料到,这也将会是她们共度的最后一个除夕。
不过当时的她们又如何能预料到日后的飞来横祸?那时的她们正在岁寒亭前,忙着堆起一个几乎一人高的雪人,虽是严冬,三人却都已出了一层薄汗。玩得不亦乐乎的她们,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自然更没有注意到已被她们的欢声笑语引来的宸宇。
现在回想起那夜的经过,宸宇依然感到其中蕴含了那么多的不可思议与不合情理,然而这一切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并没有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就算再重来一次,甚至十次,百次,千次,你依然会作出相同的选择,一切都不会改变。
于是,明明正在赶路的宸宇依然被暗香园中传来的阵阵如山泉叮咚般悦耳的笑声吸引,依然不顾裴兆的劝阻,执意走进了园中,依然遇见了那时能够笑得那么灿烂的她。
那样发自内心,动人心弦的笑容,他竟再也没见过第二次。
这些年来,他多么希望她的脸上能够重新绽放那样的笑容,只可惜到最后,一切到最终都逃脱不了一丝勉强与敷衍。
哪怕只有那么一分一毫,他也能感受到她并不是真正的快乐。
他时常怀念那幕深深刻在他心里的场景,洁白的雪地,还未完成的雪人,她披着一身大红色镶银鼠皮的斗篷立在那里,手中捧着晶莹的白雪,红白交相辉映。她的双眸宛如天上的明星那样闪耀,而面容就如同白梅,双唇却似红梅,她就像是那雪中的精灵一般美好珍贵。
他本能地向她走去,如同走向他的命运。
她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过身来讶异地看着他。
她大概永远也不知道她那时的表情有多么可爱。
她就那么看着他,带着一点无措,一点好奇。
他也直视着她,带着不自知的笑意。
“是何人如此大胆,见到皇上竟还不跪下行礼,不要命了么?”裴兆皱着眉呵斥道。
皇上?!
三人皆是一惊,慌忙跪下,齐声道:“臣妾不知皇上驾临,请皇上恕罪。”
宸宇颇有些不满地看了看裴兆,裴兆心头一凉,连忙识趣地退下了。
“无妨,朕只是见你们玩得兴起,心下竟也有些羡慕,所以才在一旁看了一会,你们起来吧。”
三人抬起头来,脸上皆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堂堂九五之尊,如何能被她们的嬉笑打闹所吸引?
“你们叫什么名字?”宸宇虽是问的她们三人,眼中却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充媛苏氏慕青。”
“充容姚氏尔岚。”
“修仪欧阳氏悯柔。”
悯柔。原来她叫欧阳悯柔。
第三十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下)
宸宇见她们三人虽然起身,却总好像有些拘谨,不若之前自然率真,便有心找些和缓的话题。
“你们倒是好兴致,只不过怎么连一个伺候的人也没跟着?”宸宇微笑着问道。
悯柔低下头,恭敬地回道:“回皇上,原本臣妾的侍婢是跟着的,只不过后来臣妾见天寒地冻,便让她们早些回去了。”
“是么?”
尔岚见宸宇似有怀疑,忍不住嘴快答道:“她们走了我才好和两位姐姐说些体己话啊~”
原来如此。
宸宇有些忍俊不禁,故意打趣道:“到底是些什么体己,要这么背着人的?说来让朕听听如何?”
尔岚撅了嘴,不以为然道:“既然是体己,自然是不能告诉人的了。”
见尔岚如此口不择言,一旁的悯柔和慕青都不禁捏了把冷汗,心中暗自打鼓,恨不能上前掩了尔岚的口。
宸宇见尔岚一副满不在乎,而另两人却面有急色,心中觉得有趣,不觉大笑起来。
悯柔和慕青见宸宇突然笑了,心中不明就里,依然七上八下。
尔岚满面疑惑,不知宸宇究竟因何发笑。
宸宇忍着笑,称赞尔岚道:“你倒是率直,有趣得很,有趣得很,哈哈~”
悯柔与慕青见宸宇真心夸赞,总算松了口气。
“你们的雪人似乎还没完成,朕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如何?”宸宇说着挽了挽衣袖,走上前去。
三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难以置信,又似乎有些不妥,但毕竟皇上金口玉言,她们又能说什么呢?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一起上前,帮着宸宇继续堆起了雪人。
刚开始时,三人依旧有些顾忌,但宸宇始终平易近人,温和可亲,所以很快便和她们打成了一片。四人兴高采烈,不知疲倦地努力着,似乎在完成一项伟大的工程。
宸宇已经彻底忘却了他今晚本应该要去的地方,本应该要见的人,而悯柔,慕青和尔岚也完全忘却了眼前的人就是那个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帝王。
他们都忘却了一切,沉浸在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
四人不一会儿便完成了那个巨大的雪人,只是雪人无目,便感觉少了生气。
悯柔淡淡一笑,取下了自己带在腕上的红玛瑙串子,一下扯断了其中的丝线,鲜红圆润的玛瑙散落一地。
悯柔蹲下身,捡起两颗安在了雪人眼睛的位置,顿时雪人便有了神采,仿佛也如常人一般,有了七情六欲似的。
尔岚见此,不禁拍手大笑,连忙也上前捡起其余的珠子在眼睛下面又安上了笑意盈盈的嘴。此时的雪人便已经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了。
宸宇连声赞好,慕青也抿着嘴笑。尔岚只顾拉着悯柔又蹦又跳,半点不肯安分。
此时的四人倒好像已相交多年的好友,彼此心灵契合,便就一并坐在这岁寒亭前,面对着他们的雪人,促膝长谈,海阔天空。
从诗词佳句,到山水舆图,从奇闻怪谈,到家乡风物,天下在他们的心中已经无限广大,而他们也似乎已经脱离着累赘的躯壳,神游了千山万水,五湖四海。
更漏夜长,霜冷露重,慕青和尔岚已不知何时睡着了,悯柔解下斗篷覆在她们身上。一阵冷风吹过,悯柔不禁有些战栗。
宸宇略微皱了皱眉,脱下了自己的狐肷褶子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悯柔有些受宠若惊,本想推辞,但见宸宇眼神坚决,便也不再说什么。这时风却愈加强烈了起来,吹得四周的寒梅全都花枝乱颤,许多花瓣纷纷落下,在风中飘扬,而地上的雪花也被阵阵的风卷到空中,又重新洒落,一片落英缤纷。
悯柔看着眼前令人心醉的美景,不觉伸出手去,几片花瓣便落在了她的手心,或红或白。
悯柔一边仔细端详着手中那些依然散发着隐约香气的花瓣,一边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皇上可曾听闻‘美人目’?”
“也只是听过罢了,那种奇葩倒不是寻常可见。”宸宇望着天,看似漫不经心地答道。
“以往只在书中读过,倒真想亲眼一见。”
“这个也不难,朕派人搜寻一番,天下之大,总会有的。”宸宇颇有信心地道。
悯柔一听,忙阻止道:“千万不可,不过玩乐小事,何必劳民伤财。”
宸宇有些意外地看着悯柔,见她一脸认真,便又回过头去无声地笑了。
“既然如此,也就罢了。只不过,怕是你今生都无缘得见那花中珍品了,岂不遗憾?”
悯柔豁达地笑道:“那倒也未必,说不定这园子里便就有呢?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宸宇听得此言,仿佛是听到了笑话一般,断然地否定道:“这园子里无非是些‘啼血’之类的寻常品种,若要在这里找‘美人目’,那可真是缘木求鱼了。”
悯柔轻呼一口气,吹走了手心的花瓣。
“我却信枯木逢春,天公作美,若是真有呢?”
宸宇似乎是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地道:“若是真有,朕便许你一个心愿,决不食言。”
悯柔听了也不由得兴起,问道:“无论什么心愿都许么?”
“无论什么!”
“好,那我们来年还约在此处,看看是否如你所言,这园子里也能开出‘美人目’。”
“一言为定。”
“君无戏言。”
第三十一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以为绝不会发生的奇迹,居然近在眼前。
不知从何时起,约定的花朵已在这一片清冷孤寂的园子里悄悄酝酿,含苞,绽放,无人知晓亦无人注目。纵使世间雨横风狂,她自如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尽情盛开,有暗香盈袖。
苦苦追寻的一切原来早已近在咫尺,默默等待,只是待回过头来,却发现已没有了追寻的理由。
美人目开,你却已不在。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宸宇紧握着悯柔依然温软的手,心中波涛翻涌,纵使闭上眼,仍然阻止不了那悔恨与心痛交织的泪水,他此生唯一的泪水。
碧落逝去时,他倔强地不肯流泪;沁儿离世时,他发现自己欲哭无泪;待到父皇驾崩之时,他已然摒弃了泪水。因为他已经明白,他并没有软弱的权力。
然而此时此刻,他竟然再无法控制他早已抛弃的东西,只觉得有某样东西正从眼眶里涌出。
沉睡的悯柔原本依然在自己混沌一片的梦境中徘徊,迷失了归途,忽然间,却觉得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上,灼得她连心都开始抽痛起来。
莫非是雨么?
悯柔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却没看到其他的雨滴落下。
突然,又一滴类似的液体落在她的脸上,她不知这些是从何而来,也无力再去追究。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疼得更加厉害,一点一滴,渐渐夺去了她的呼吸。
心痛得要窒息的悯柔开始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
当悯柔再睁开眼时,猛然间发现,周围的一切竟然全都改变了!
那浑浊不清的世界消失了,眼前的是飞舞的白雪,怒放的寒梅,皮肤可以感受到冬夜寒冷的空气,鼻间也可以嗅到沁脾的香气,似乎还混合着若隐若现的酒香。
这个地方竟如此熟悉...有那么一瞬间,悯柔怀疑自己是否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初入宫的那一年除夕......只是青姐姐和岚儿却不在。而眼前潸然泪下的男子竟又如此牵动自己的心弦...
惊疑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悯柔很快认出,在自己身边默默流泪的男子,竟然是宸宇!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
她甚至从未见他在自己面前长吁短叹过,更不敢想象,他竟然流泪!
究竟是为了谁?
悯柔的心又开始抽痛,仿佛他的每一滴泪都像是一支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