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燃烧着的咒契火焰上抓来。

动作并不快，可洛却没有躲。乳白色的咒契火焰被他抓在手上，整个火焰团突然像疯了一样，咒印在其上狂乱的游动，转眼间他的白皙的充满生机的手就被咒契火焰包裹住。艾娜忽然想到了他们在普林镇界墙守军军营里面，洛给他们烤的那块契尔狼肉。

咒契火焰中滋滋作响，很快，咒契火焰团就变小了，接着在空中化为细小的咒印，散去不见。艾娜看见那名亡者的右手已经没有了，只留下漆黑的断腕。

那名亡者低下头去，神情有些恍惚的看着右臂上的断腕。他忽然低低的笑起来，随即又马上停住，艾娜听到他低声说道：“多久了呢，没有闻到咒契的味道了，久得我都快忘记被这种乳白色的火焰灼烧的滋味了。阿亚克雷。”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突然抬起头望着洛，额前一缕直垂到他嘴角的乱发随着他的动作在他的左眼上微微的晃动。

艾娜看到那个断腕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剩出新的组织，蠕动的肉牙让她有忍不住想吐的感觉，她急忙转过头去看洛。

洛看了一眼亡者的右臂上还冒着烟却在重生的断腕，又抬起头来侧着头斜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应了一声：“噢？”

洛的话音刚落，他的左手上就突然腾起一团熊熊燃烧的咒契火焰，比刚才被亡者抓去的那一团更加明亮。

而且，这团火焰冒出来的声音如此巨大，仿佛整个大厅都被这个声音震得晃了几晃。

艾娜听到后面传来了亡者们此起彼伏的倒地和滚动声。大厅内终于不再安静。

身后的亡者们倒了一大片，混乱潮水般由大厅里面向外蔓延，大厅外围那些低等亡者们都只是嗅到了让他们不安的味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如昨日洛给冥者之王利亚莎的部下带来混乱时一样，整个大厅的高等亡者都开始手忙脚乱的约束自己的仆从。

艾娜想起来不由得好笑，但对面的那个俊秀的亡者可就不这么想了。

此时他的面色沉得似乎能拧出水来，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洛。洛也迎着他的目光，手上的咒契火焰劈劈啪啪的燃烧得正旺。不断有细小的咒印火星迸射出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大厅里只有身后亡者们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

俊秀亡者右臂上的断腕上已经长出了新的右手。他忽然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右手，缓缓的道：“年轻的阿亚克雷，你知道你在和谁讲话吗？”

洛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你是亡者。”

俊秀亡者也笑了，他挥了挥新长出来的右手，似乎对它还比较满意，然后他道：“阿亚克雷都是天资出众万里挑一的人物，难道连这点也猜不出么，那你可就太让我失望了。”

洛看着对面亡者深邃安静的眼睛，说道：“阁下能将南格鲁城的第一任城主亚里德的雕像炼成几千年来都没有亡者能够炼成的亡者惑音，请恕洛孤陋寡闻，不敢妄自揣测。”

俊秀亡者笑出声来，道：“不错，你这个年纪能够知道和认出亡者惑音，在历代阿亚克雷里面也算是不错的了。或许我该告诉你一些炼制亡者惑音的知识，因为我需要你知道我是谁。在阿亚克雷面前，坦诚一些对我们都有好处。”

洛看着对面的俊秀亡者，不置可否的道：“哦？”

那亡者也不以为忤，道：“炼制亡者惑音，是需要将自己的一丝灵魂识印注入其身体里面的，而我用的是谁的雕像？”

洛面色依旧平静，微微一笑。

艾娜在旁边掩口惊呼：“你就是南格鲁城的第一任城主亚里德！？”

那俊秀亡者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洛，又看了看艾娜，笑吟吟的道：“猜对了，不过我现在是冥者之王亚里德，我早已经不是人类，就不必用人类的称呼还叫我。”

这时，洛开口说道：“冥者之王？亚里德大人，冥者之王向来只有一个，而据我所知，她叫做利亚莎。”

亚里德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不甘与愤恨：“阿亚克雷，你号称是亡者克星，可你到底是哪种亡者的克星呢？你看看这里——”说着，亚里德伸手向洛他们身后的那些亡者们一指，“这里都是亡者，还有你昨晚看到的那些利亚莎带来的亡者，甚至包括过去消散在你手下的那些亡者，你能够分辨出来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洛没有回头，他只是安静的看着亚里德。

亚里德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让我告诉你吧，如今冥界九门九河之间，已经有一半的亡者不是我们一直以为的亡者了，就像我，就像他们，我们都曾经是人类！而那些曾给我们人类巨大创伤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东西，他们才是你们生者应该消散的对象。”

“作为一名曾经的人类，我深深为我的这些后辈们感到羞耻和悲哀，自从界墙矗立起来，你们一直与之交战并消散的，从来都不是你们应该面对的敌人，而是你们曾经的同胞！”

亚里德的话让洛再也不能保持安静无动于衷，他猛地抬起头，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这是真的吗？”

亚里德的眼里没有笑意，只是冰冷，他缓缓的道：“单是界墙矗立以前的那些年的与生者的战争，便足以让亡者们积蓄起足够多像我们这样的人。几千年来我们都是以奴隶的身份在那些真正亡者的压迫下生存。你们以为你们面对的是亡者，其实你们谁又看的到真相。而更严重的是，近百年来已经有人类死亡后不会归往第九道门之后，而是直接在冥界内化身为亡者，尤其是在人类的咒契师身上，这种事情越来越多，你不会忘了你刚过界墙时杀死的那名高等亡者吧，你应该认得他是谁。他就是自己化作亡者然后被利亚莎控制的。没有人知道这种情况是因为什么，但是对于人类和生者们来说，这可相当严重。”

洛沉默了一会，道：“这几千年来亡者为什么不去进攻古国，他们应该早就能够制造灭世之门了，是不是？”

亚里德点头，道：“他们在一千多年以前就已经有了灭世之门，但是为什么他们没有进攻古国我不知道，对于我们这些人，他们是不会让我们知道太多的。”

洛看着亚里德，道：“那你将我引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亚里德微微一笑，道：“你终于问到正题上了，你应该猜得到的，为了自由。或者说，为了我们曾经作为人类的那些尚未被亡者们完全抹去的尊严！”

“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合作，虽然如今我们是亡者，但我们曾经是同是人类，平心而论，我和我的这些部下都不希望自己曾经的种族被我们的敌人灭族，如今我们面对着共同的敌人，你不会想像得到那些东西隐在冥界深处的力量有多强大，如果没有我们这根埋在他们身体的刺，一旦战争再次开始，古国绝不会赢。”

洛低下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亚里德也沉默了一会，然后道：“你不必马上回答我，我知道你对我的话还心存疑虑。我早就准备好让你看些东西，那样你就知道我的所言非虚。”

亚里德转过身去，面对着那只巨大的椅子，然后口中响起深奥难明的咒语。那椅子瞬间移开，后面的墙壁上现出一个门。

亚里德第一个走进门里，声音平静的传来；“进来吧，阿亚克雷。”

艾娜看着洛，洛对她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下她的手，轻声说道：“走吧，没事。”

走到近前，洛才看清楚这个门上繁复细小的咒契脉络，看来这些人类出身的亡者们已经掌握了与传统亡者们不同的运用禁忌魔法力量的方法，他们像人类用咒契约束肆行魔法力量一样，将他们生前所用的咒契加以改良用以约束禁忌魔法力量，这样运用禁忌魔法力量会让他们更加得心应手。

正想着，洛与艾娜已经随亚里德走进了门里。庞大的禁忌魔法力量迎面扑来，艾娜看见不远处一条黑墨色大河在汹涌翻滚着向前流淌。后面的他们刚刚通过的门轰隆一声关闭，这些束缚禁忌魔法力量的咒契可真暴躁——艾娜一边想着一边回头看去。那扇亚里德打开的门已经关闭了，这门在这边的开口处是个空旷的地方，他们出来的后面不远处矗立着冥界某一道门，灰白色的巨大的门如没有重量一般漂浮在空中，它雾气一般的迷蒙，遮掩着它后面的一切。

刚刚通过的时候亚里德已经挥手洒出一片咒契将艾娜和洛包裹了起来，外面汹涌的禁忌魔法力量没有给两位生者带来丝毫伤害和不适感。

洛看着前方亚里德的背影，道：“你们的这种运用禁忌魔法的方法想必已经颇有成效了吧，这样的事传统亡者们想必也不知情。那么，对阵他们的时候，你们有多少胜算？”

亚里德回身站住，笑着说道：“对于他们，我们要比生者熟悉得多，这种运用力量的方法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么多年来我们耗尽苦心的布置。一旦他们露出破绽——比如与生者的大战之中，我们很容易就能抓到他们的破绽，我们就有把握在冥界将其取而代之。”

洛看着对面的亡者，道：“也许，你们比那些东西更加危险呢。我们都很清楚，你们已经不是人类，你们是亡者。不管你怎么标榜自己的出身，你们和他们一样，都属于这里，属于它。”

洛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翻滚汹涌的黑墨冥河，看着亡者亚里德。

亚里德也目不转睛的看着洛，良久，才说道：“我不是妄想靠花言巧语就能说服阿亚克雷的傻瓜。跟我来，看到下面这些，你再决定吧。”

亡者亚里德说完，转身继续向前行去。洛拉着艾娜站了一会，也跟了上去。

眼前的景象让洛这辈子都没这么吃惊过，他第一次为自己，为生者感到绝望。就是少年时与人拼斗身负重伤而最接近死亡的那一次他都没有如此绝望。

但这次他感到他胸膛里所有的希望都哗啦啦的碎了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他的眼前黑漆漆的闪过无数画面，古国的九万阙壮丽河山，横亘了整个古国的巍峨界墙，古国山野上迎着微风轻轻晃动着的一朵淡黄色小花，还有古国士兵们在亡者的长刀下倒在血泊中的最后的无声呼喊与挣扎。然后这所有的画面都被这眼前的东西所狠狠撞碎。将洛的心瞬间碎成绝望。

洛的心里激烈的翻腾，可是他却硬生生的压住闹钟晕眩的感觉，面色平静。艾娜却没有洛这么多的想法，因为她不知道眼前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很大的大厅，一台巨大的发出极大轰鸣的机器占据了大厅三分之二的面积，机器由灰白色的不知何物的材质构成，其上涌动着极其庞大的禁忌魔法力量。亡者们穿梭往来，足有上百的高等亡者一起摇着铃，各种各样的铃声力量在机器上面游走。人类和现世里其他生灵的尸体在巨大的机器一端流水般被放进去，又在机器的另一端出来。

出来的已经不是尸体，而是一个个的高等亡者。

是高等亡者啊！洛在心里又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亡者亚里德淡淡的笑着看着年轻的阿亚克雷面色平静的脸，然后低低的说道：“这里是他们的地方，接下来要你看的，是我们的杀手锏。走吧。”

洛打起精神，跟着亚里德转身出了大厅。

这一次看到的景象对洛的冲击不亚于刚才看到的那些，但感觉截然不同，现在的感觉就像沙漠里因口渴而将死的人忽然喝到了水。

这是一个同样巨大的大厅，大厅里也同样有一个巨大的轰鸣着的机器，这个机器没有高等亡者用铃声力量控制着，它的身上有着繁复精致的咒契脉络，咒契的力量约束着庞大的禁忌魔法力量在其中游动。机器一端放进去的是低等的亡者手卒，而另一端吐出来的，全是亡者惑音！

亡者惑音是什么东西洛可是很清楚，这是一种可以轻易摧毁一切灵魂识印的东西，当然也可以控制灵魂识印。而不管是谁都很难消灭它，物理力量或者魔法力量，都不能给它以致命伤害。但是它也有弱点，这其实也不算是弱点了，那就是，它和所有与亡者冥界沾边的东西一样，流动的现世之水是它的唯一致命伤口。

亡者惑音是最完美的亡者战斗机器，历来因为极难制成而非常罕见，但如今这些亡者们竟然能够如此多的制造它！

亡者亚里德的声音淡淡的传来：“这样制造出来的亡者惑音，虽然没有我放在南格鲁城遗址的那个那么威力强大，但是一个也能控制住几十个高等亡者。亡者们的灵魂识印比生者的容易控制多了。现在，阿亚克雷，你有决定了吧。”

亡者亚里德在生者们就要干渴而死的时候端来了救命的水，虽然这水可能有着剧毒，但生者已经别无选择。在这场三方的角力中，若是做得好，生者依旧能够有很大的胜算。关键是怎样把这剧毒的水变得无毒。

必须要赌这一次了。

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说道：“好。我答应你了。为了让利亚莎安心，一个月后我还是去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