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将这副画面映得如梦似幻。
良久,艾娜如梦呓一般的话语在洛的耳边:“洛大哥……洛大哥……如果,如果你先遇到艾娜,而不是青羽姐姐……那该多好啊……”
青羽!青羽!青羽!
洛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凉了起来,一种熟悉的痛楚又自识印深处漫了上来。青羽,青羽呵。
但随即他心里一颤,接下来他意识到的事实却让他更加痛苦,和艾娜赤裸相对的这段时间,他竟然没有想起青羽一分一毫!
这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洛猛地站了起来,力道之猛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也没有听到因为他的粗暴动作而弄痛了手臂惊叫的艾娜。他的脑子里就一直回响着这三个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
一瞬间洛仿佛苍老了十岁,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同一个身体换了个灵魂。他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目光茫然,嘴里喃喃的不停说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艾娜看着这个男人一瞬间便失魂落魄得那么陌生,心里如刀割般的疼。一提起她,一提起青羽,便让他变成这个样子。艾娜痴痴的看着洛,他的淡紫色的双眸如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鼻梁上那道斜飞至眉的伤疤如今却给他又舔了几许萧索。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艾娜!是你让洛大哥为难,是你让洛大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一直在艾娜的心里对她残忍的说着这些,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一直震得艾娜面上的痴痴神色变成了吓人的坚定。她缓慢却坚定的移开痴痴望着眼前这个男子的目光,缓缓站起身来。她低下头,拾起地上散落的她的衣服。却有大颗大颗的晶莹水珠自少女的眼中滴落,一串一串的落,着急得好似五月的急匆匆便落下的暴雨。
没有声音,四周除了洛的喃喃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艾娜的那调皮的不知情的防护咒契阵列里闪着乳白色的光芒,几个咒印还欢快的奔来奔去试图捧住一滴滴晶莹滑过这冥界的天空的泪珠。
艾娜穿得很慢,却很仔细,她就那么痴痴的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一件一件的把自己的衣服穿好。她眼中的泪水从未断过。
她挥手画了个符印,那符印旋转着落在洛的衣服上,乳白色的光芒绽起,仿若一朵正羞涩开放的冰魄花。然后她狠狠的捏随了指间的一枚紫玉——这紫玉上早就刻好了回到现世的咒契,她早已将其捏在指间——紫玉碎裂的光芒一瞬间炸开,随即幻化成一个一人大小的门。
艾娜再次回身,痴痴的望着这个失魂落魄的男子。然后决绝的一转头,走进回归现世的门,甩落一地的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的双眼才恢复了少许清明。他看着自己的赤裸身体,慢慢弯下腰,下意识的去摸索自己的衣服,方才艾娜留下的那个咒契突然非起来落在他的手背,激烈的闪着光芒。洛木然的望着那个咒契,下意识的伸手一拂,将咒契中禁锢的信息释放了出来。
艾娜的声音又一次响在洛的耳边,洛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眼神又恢复了些清明。“洛大哥,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的心里只有青羽姐姐一个人。我不怪你,真的,一点都不怪你。洛大哥,你给我的已经够多的了,我不该再奢求。洛大哥,振作起来,青羽姐姐还在等着你去救。今天的事情,就当它是个梦吧。我已经当它是梦了。以后,以后就不见了吧。你只要心里能够,能够记得我,就好了。洛大哥,千万要振作起来,青羽姐姐等了你十年了。”
艾娜的留下的那个咒契渐渐消散,艾娜的声音却在洛的心里一遍遍的回响。
一瞬间洛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他穿好衣服,面色渐渐平静,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整理完身上的装备,伸手取出禁锢者撒拉奈斯,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握着禁锢者撒拉奈斯的右手却青筋爆起,显是用足了力气。
他迈步向第六道门走去,第六道门代表的力量是饕餮,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吞噬所有在它周围的东西,它永远也填不满自己的贪食欲望。这道门的力量也算是八道门中比较强大的一道门。但洛已经不在乎,他又伸手取出了赐言者戴芮姆和放逐者阿斯塔睿尔。
洛飞快的将三铃从役亡师串铃带上面解下来,又将他们三铃串在一起。
第六道门黑黝黝的蹲伏在冥界灰白色的天空之下,如一个凶狠残暴的兽般张着大嘴,第六道黑墨冥河自它的遮挡了整个身体的大嘴里流出来,这张大嘴的上颌上犬牙交错的倒挂着的石柱如这只兽的恐怖獠牙,有黑色的冥河河水凝成的水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打在黑墨冥河静静流淌的河面上,溅起一朵朵黑色的诡异的花。仿若这兽望着眼前猎物时馋得滴滴答答的口水。
但今日洛就要让它,让这冥界的第六道门看到什么才是阿亚克雷的力量。洛冷笑着向第六道门走去,三铃合一的力量,纵是第八道门都难以抵挡,看你的张开的大嘴能不能把阿亚克雷留下。
第六道黑墨冥河的冥水一样冰冷刺骨,洛身上的防护咒契阵列发出的乳白光芒不再柔和,那光芒如实质一般,刺向冥界虚空和黑墨冥河,如千万道锋芒毕露的剑。洛右手紧握着三铃,左手执着那把黑黝黝的匕首,向第六道门走去。
已经快要到达第六道门张大的嘴里,那些远处看来如獠牙般的倒挂石柱如今看来已经极度巨大。洛突然感觉到了亡者的气息,不只一个亡者,他们正急匆匆的自第六道门深处向外冲出。洛屏息凝神,等待亡者。
可是所有的亡者气息突然消失,黑墨冥河依旧寂静无波,第六道门深处也是没有一丝动静。洛一动不动,浑身绷紧,他知道亡者们这时已经潜伏在了某个地方,等待他露出破绽再给他致命一击。亡者们身处第六道门之前,正如生者们身处界墙之侧,力量会成倍的增长,洛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大意。
良久都没有动静,洛微微的侧了侧身体。蓦地身侧两缕阴风拂至,洛轻巧一闪跃开,一个瘦小枯干只剩下皮包着骨头的亡者手卒的双爪全部落空,洛刚落下尚未站稳,身后又有破空劲风袭来,洛单足一点身子螺旋升起,随即一个空翻,左手匕首点刺在袭击他后背的一件奇大如盾牌的兵器之上,空中一个转折,脱出这两个亡者的夹击。
洛刚刚落地,那两名亡者已经扑了上来,洛刚要迎上去,突然看到脚下的冥水泛开一道很细微的波纹。洛心内一动,赶忙提气跃起,在空中一个翻转又向后落去,就在洛将要落在冥河河面上再无转圜余地之时,一个亡者却自洛的正下方河水中突然冲了出来,手中一把大剑直削洛的双足。
洛在空中以无从借力躲避,眼看那大剑锈迹斑斑的剑刃就要接触洛的脚腕,洛的上半身体却在一瞬间不可思议的折了下来,左手的匕首千钧一发之际正挡住来势汹汹的大剑。那亡者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洛虽然早有准备,却也被震得手中的匕首差点把持不住。洛借着大剑的力量飘飞出去很远,如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在冥水之上。
落地的地方已经是第六道门里面,待洛转过身来向外面看去,远处的那三个亡者在洛的视野里竟没了丝毫痕迹。洛心中轻轻一跳,握着匕首的手紧了一紧。他猛地转过身,匕首顺势掠出,当当当连声脆响,洛的匕首与在他身后暴起偷袭他的一名亡者的大剑连连相碰,双方却都没有退上一步。
四周风声乍起,方才消失不见的那三名亡者如今全部县出身来,悄无声息的将洛围住向洛展开攻击。三名亡者都是手卒,可是速度和力量却根本不是一般的手卒所能比的。且看这三名亡者的面容和身体上的皮肤,除了那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卒,余下的两个却都和生者相差无几。洛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亡者手卒。
洛又想起被他禁锢的那个能力奇特的公从,心中一动,手中挥出的匕首改了方向,只是抵挡住亡者们的攻势,而不是处处欲毁灭对方。
三个亡者的攻势越来越急,尤其是那个用大铁牌子的亡者,将兵器挥舞起来更是虎虎生风,洛只有逼退其他的亡者以求得腾挪空间——这些亡者都有相当高的智能,懂得闪避对自己可能的伤害。但洛已经在默念一段长长的咒语,要一击便能同时制服三名这等实力的亡者,必须要准备完全,咒语是一方面,时机是另一方面。
那一瞬间,那名枯干亡者的锋利爪子、另两名亡者的大剑和铁牌子几乎同时向洛合击而来,可是洛却没有闪躲,那段长长的咒语终于默念完成,洛右手的禁锢者撒拉奈斯深沉低回的声音蓦地响起,灰白色的铃声力量自铃身中飞舞而出,如一条条灰白色光带缠绕在激战的四者之间。而另两只和禁锢者撒拉奈斯串在一起的铃却依然寂然无声。
洛方才默念的咒语力量此时也显现出来,那三名亡者突然就静止不动,此时那把大剑已经横在了洛的颈间,那个大铁牌子也将砸上洛的头顶,而那名枯干亡者的双爪却已经撕破了洛后背的长袍。
禁锢者撒拉奈斯灰白色的铃声力量很快便将三名亡者的身躯淹没,无数条灰白色光带如绳索一般将他们越勒越小,终于化为一个小小的灰白光球,飘荡在洛的身前,洛伸手取过,那三名亡者已经被禁锢在里面,仍是保持着静止前的姿势。
洛又摇响禁锢者撒拉奈斯,那灰白色光球转瞬间没入禁锢者撒拉奈斯的铃身,消失不见。
突然脚下的黑墨冥河激烈的翻滚起来,黑墨色的冥河水中狂乱的上升着气泡。在洛头顶上方第六道门上面的那些倒挂着的那些犬牙交错的石柱已经在剧烈的震动之下摇摇欲坠,洛极力稳住身子,双足一点跃至空中,左手收起匕首,随即画了个咒契阵列将自己悬停在半空中,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是第六道门已经察觉了三名亡者的失利,想要就此把自己吞食了吧。洛暗暗的想。
哼。洛的喉间迸出一声冷笑。这时头顶上的石柱已经暴雨一般纷乱密集的砸了下来,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操纵,那些四面八方掉落下来的石柱竟都在空中转了方向,凝成一道道灰白色的巨大石龙向洛激射而来,若被硬生生的砸中,怕是十个阿亚克雷都抵挡不住。
禁锢者撒拉奈斯、赐言者戴芮姆和放逐者阿斯塔睿尔组成的串铃此时正紧紧握在洛的手中,眼看那石龙便要击中洛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洛摇响了三铃。禁锢者撒拉奈斯灰白色的铃声力量,赐言者戴芮姆是绿色和黑色的两种铃声力量,还有放逐者阿斯塔睿尔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青色的铃声力量,一起纠缠着自洛的右手绽起。
禁锢者撒拉奈斯灰白色的铃声力量潮水般散卷开去,一路包裹住来势汹汹的一道道石龙,将维持石龙的禁忌魔法力量一卷而空。只见以洛为中心向外散开的区域,随着禁锢者撒拉奈斯的铃声力量的行进,那些失去力量支撑的石柱纷纷直直的掉下去,将黑墨冥河砸起一片大大的水花,如一朵朵黑色的即雨花。
同时,赐言者戴芮姆那黑色的缄口力量飞快的漫散开去,将所有震动引起的含有禁忌魔法力量的声波吞噬,同时也将其他铃声的声音吞噬,却丝毫不影响铃声中的力量。赐言者戴芮姆那绿色的主宰代言和释放语言的铃声力量则是和放逐者阿斯塔睿尔的青色的铃声力量纠缠在一起,围绕在洛的身体周围,没有散出去。
赐言者戴芮姆黑色的铃声力量让四周全部归于沉寂,很快,那些石柱便都落入了黑墨冥河。冥河的水面也恢复了平静。正当此时,第六道门这只狠厉的兽闪电般的闭合了它的大嘴——洛进来的入口已经被堵死。
四周骤然黑了下来,洛左手上随即燃起了一团咒契火焰。咒契之火乳白色的光芒飘洒出去,却只能照亮了洛自己所处的小小一块地方。而四周的黑暗如实质般挤压着咒契之火的光芒。洛的空间已经越挤越小。
洛突然将赐言者戴芮姆黑色的铃声力量全部收回,此时已经用不着这种力量了。同时他开始大声吟唱,这调子不像是咒语,更像是一首歌谣,而此时若是洛当马贼时的兄弟叶敛或者小白来了,肯定会又好气又好笑——洛此时大声唱着的,竟然是他和叶敛少年时经常纵酒高歌的一曲《剑谣》!可是他此时却把音调尽量拉长,听起来便好像是在吟唱咒语。
赐言者戴芮姆绿色的铃声力量将洛的歌声全部吞噬进去,一边吞噬一边散向四周的黑暗,同时洛的左手却轻轻一抖,一个又一个咒契火焰团便自他的手心生了出来,新的出来便将旧的挤得更小,到停止时洛手心里的咒契火焰团已经有数十个之多。这些火焰团形体小,但是光芒却刺眼了许多。洛又微一动作,这数十个小火焰团便合成了一个大一点的火焰团。
洛的右手也没闲着,歌声缭绕中,除了不断将赐言者戴芮姆的绿色铃声力量挥洒出去,洛还顺势切断了其他两只铃围绕在身体周围的那两道灰白色和青色的铃声力量,然后将串铃收起。其中禁锢者撒拉奈斯的铃声力量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