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丝毫的人气,周围的三名醒者忽然有一种感觉,青羽的这无比纯净而又没有丝毫人气的眼神,是和咒契同等的存在,正如那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漫天星辰。
青羽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慢慢的站起身来,仿佛无意识的向前迈步,轻缓的走出亡者之泉。她的一身白色咒契师长袍与亡者之泉的乳白色仿若一体,而她的整个人像是自亡者之泉里分离出来的部分,是亡者之泉的延伸。走出亡者之泉,青羽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亡者之泉灿然一笑,那笑容也是无比的纯净和不带人间烟火。然后她弯下腰去,素手轻捧,那亡者之泉中漫溢翻滚着的乳白色雾气般的光芒便被她捧在莹白的素手之中,然后她依旧笑着,轻轻的将这光芒送到唇边,闭上双眼吻了下去。
亡者之泉的乳白色光芒一瞬间欢快的翻腾起来,仿佛一个孩子得到了最喜欢的礼物而在欢呼雀跃。青羽慢慢的将手心里的亡者之泉的光芒放回去,直起身来,面上满是离别前的不舍神情。那亡者之泉也开始缓缓的停止欢快翻腾,慢慢安静缓慢的升起落下,仿佛已经感受到青羽的心意。
青羽看了亡者之泉半晌,刚要转过身,忽然亡者之泉的一股乳白色光芒疾速飞过来,缠绕住她的胳膊拉住她,仿佛不让她离去。青羽重又转过身,微笑着看着亡者之泉,那亡者之泉忽然又跳跃翻腾了几下,仿佛在做什么决定,过了一会,它重又安静下来,那股乳白色光芒依依不舍的收了回去,却还留在青羽胳膊上一小截光芒。
青羽微笑着将这光芒捧起,那光芒在她的手心里欢呼雀跃,显得异常兴奋。青羽的手一挥,它便乖巧的没入青羽的身体里,消失不见,在那一瞬间,两位冥者之王和阿亚克雷都有一种感觉,便是明明看到全身闪耀着乳白色光芒的青羽在自己的面前,却又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存在。青羽,便好似和这冥界的天地同化了,她已经变成这天地间的一部分。
但随即青羽又显现出来,方才布满她全身的乳白色光芒已经不见。她的眼神中渐渐多了些须人气,不似方才那么纯净和不食人间烟火,此时的青羽才像是刚刚醒转过来,眼神里也多了份凡俗的神采。
当青羽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阿亚克雷身上,久久的不曾移开,她便那么静静的望着,一抹笑意自她的唇边缓缓散开,但眼中却有一串串泪汹涌流下。她缓缓走向洛,停在他的面前,久久的看他的脸,然后缓缓伸出手,轻抚住洛鼻梁上斜飞入眉的那道疤痕。
“还疼吗,洛?”声音里满是爱意疼惜,“我不在身边,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你说,该怎么罚你?”
洛的泪再也忍将不住疯狂涌出,他望着泪流满面的青羽,猛的把她拥在怀里,用力的拥紧,仿佛要把怀里的这个女子挤进自己身体,挤进自己的灵魂,让她和自己融为一体,便天上地下沧海桑田海枯石烂,便月不再升起日不再落下,从此也不再和她分离。
再也不分离。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别。若一个人能够有过一次这么刻骨的爱,那他也便不枉此生了。
冥者之王克利特拥着利亚莎,他们静静的看着面前相拥着的洛和青羽,偶或互相望上一望,相视一笑。往往从别人的幸福里面,更能看到自己的幸福。
冥界的天空没有昼夜,这灰白色万年不变的笼罩着这个大地。第八道门静寂无边,沉默着看着这同样安静的一对生者和一对亡者。
蓦地,一声低沉阴森的笑打破了第八道门的寂静,“利亚莎,克利特,你们好兴致。几千年不见而今重逢的滋味是不是很甜。作为老朋友,我想我也该来祝贺一下。”
众人转过头去,望向声音来处。虚空中一个身影渐渐显现出来,若在古国里遇见,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一个人类男子,他的面容并不特别出众,但是让人看着很舒服的俊秀。长发随便的在脑后束成马尾,那发黑得就像一抹水都浇散不开的墨。
他身着一袭和他的发一般黑墨的人类咒契师长袍,他正冲着面前的众人微微的笑,笑容无比安静,这么安静的面庞,和,这么安静的眼睛。
这个人除了青羽,他们都认识他。他便是昔日南格鲁城城主第一任城主亚里德,而今是高等亡者亚里德。
冥者之王利亚莎和克利特都是面无表情,利亚莎看着亚里德,缓缓道:“亚里德,终于按捺不住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利亚莎,你我心里都明白。”亚里德淡淡说道。“你放心,你留在周围的那些下属不会出现了。”
克利特摇摇头,道:“亚里德,凭你如今的力量要对付我和利娅,未免太自不量力了。而你手下那些和你一样的杂种,见了我们只有颤抖的份。几千年前你刚成为亡者时的事情你都忘了吧,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亚里德淡淡一笑,看着两位冥者之王,道:“口舌之争无益,”说着他转头向旁边的洛说道:“洛兄弟,此时是最好的机会,你不好好把握?”
洛盯着亚里德看了一会,忽地一笑,道:“亚里德大人,感谢你在利亚莎大人为青羽施法后才现身出来,这个恩情容洛以后再报。至于我们之前在格鲁城遗址的约定,看如今的情势,我想是该改一下了。如今有了不必拿我古国亿万生者的生存作赌注的机会,我可一定会把握住的。”
洛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三名亡者,接着道:“原来利亚莎大人集结那么多的亡者,是为了亚里德大人,而亚里德大人,则把我阿亚克雷看作三岁小孩,想让我们古国生者也趟一趟这道浑水。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各位也都是明白人。这样,你们的事情你们先解决。我可没兴趣看你们的打打杀杀。青羽,咱们走吧。”
青羽望着洛甜甜一笑,应了一声。
二人方一举步,亚里德突然又阴森低沉的笑起来:“不愧是阿亚克雷,不过如果你连这些都想不到,你也不配这个称号。也罢,本有心放你一条生路,你却不走,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洛冷冷的笑。“漂亮的话就别说了,亚里德,何必徒逞口舌之欲。”
亚里德的突然出现就让洛隐隐的感觉到了不对,似乎有什么地方隐藏了阴谋。直到方才利亚莎说了那句话,洛才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原来利亚莎和亚里德一直在明争暗斗。而生者们却被蒙在鼓里。甚至洛还可以联想,这几千年来亡者们没有进攻古国怕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所以亚里德那一系的亡者在冥界的地位肯定不会是被奴役的,在南格鲁城遗址亚里德与他说的那些话便是半真半假的,用意就是将生者也拉下水,最好能为他所用,成为他对抗利亚莎一系亡者的助力。
所以方才还在言语拉拢洛。他早就做好了两手打算,如果洛与他合作自不必说,如果他不答应合作,那正好趁机将他一起除去,因为洛早就看出,他一直想进入古国,至于目的,就不得而知了。但可想而知,若让他进入古国,结果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洛想到了这一点,他也知道如果不答应他会有什么后果。但是他别无选择,他此时拒绝,便可以避免将古国生者拉入这不必要的战争中来,起码可以不必过早的掺合进来。亡者的内斗肯定会让他们无暇他顾,甚至两败俱伤,这都是对古国有利的事情。而看这双方的架势,已经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了。
一瞬间洛已经分析了眼下的形势并做了决定,纵然自己真要埋骨于此也无所谓了。能够和青羽死在一起,这么手握着手相互依偎着死去已然此生无憾。洛静静的看着青羽,青羽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与亚里德说完话后洛就低下头看着青羽。眼前的形势青羽也已经了解,但她丝毫也不在意,虽然十年沉睡今朝醒来却不过几息便要死去,虽然自己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问他,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为他做,虽然,虽然有那么多的虽然,但她还是安然笑着,迎向洛的眼神,迎向自己一直以来都会给他的这巨大却心甘情愿的交付。
洛看着青羽的眼睛,看着她的那一笑,心下已然明了。他也对着青羽微微一笑,然后牵着她走到两位冥者之王的身旁。
克利特对着他一笑,那笑从容而灿然,然后道:“没想到我这一生居然有和阿亚克雷共同对敌的时候,呵呵,当真是造化弄人。”
洛也对着他笑笑,没有说话。
冥者之王利亚莎望着对面悠闲而笑的亚里德,冷冷的道:“亚里德,准备了什么底牌,便都拿出来吧。但愿你的牌别让你丢脸。”
亚里德面无表情,他忽然低下头去,看也不看面前三个敌人。同时身体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弯下腰去,整个身体曲成一把弓的形状。众人只见他的身体越来越弯,而身体弧度之间却仿佛有一根虚幻的弦越绷越紧。
那弦眼看着已经绷到了极致,亚里德的口中突然一声低啸,这啸声便如那锋锐无比的箭支般骤然搭在了这把弓的绷紧的弦之上,然后它射了出去,无影无形。众人戒备着,可直等到亚里德慢慢的直起腰来,面色苍白,汗水涔涔,面上满是痛苦的神色,直到那条虚幻的绷紧的弦渐渐消失之后,也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四周依然是一片寂静。
蓦地似乎有一声清脆的石块敲击声响起,然后是一声无比巨大的震动地面的声音,一个巨大的石人自亚里德身后的虚空中现出身来,两只脚轰然踏在地上,众人只觉得大地也随之颤抖。那巨大石人落下之后,便开始上下张合嘴巴,嘴里的石头牙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原来方才打破寂静的那声清脆的石块敲击声,便是这石人牙齿相碰的声音。
这清脆的敲击声一起,众人只觉得呼吸一窒,脑中骤然轰鸣起来,满满的都是这清脆的敲击声,然后全身都泛起无力的感觉。这貌似单调的敲击声,一声紧似一声的响起,便如那波浪一般前浪被后浪赶着,疯狂的向前涌来。
克利特利亚莎面色微变,但还算正常,亡者惑音虽然强大,却也无法奈何他们,除了青羽实力较弱,他们三人中随便一个都能对付几个亡者惑音,只是要付出相应的的代价。这只亡者惑音的惑音还不能对他们有丝毫的伤害。洛早已经知道亚里德的底牌是什么,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两个冥者之王的面色逐渐难看起来,虚空中越来越多的亡者惑音现出身来,那各不相同却同样蕴藏着巨大诱惑力量的牙齿敲击声伴随在一开始出现的那名亡者惑音的已经成形的音浪中,互相搀杂着,组成一道越来越宽阔汹涌的潮水。越来越多的波浪冲击着面前的三名敌人,便如涨潮时潮水对堤岸的越来越猛烈的拍击。
不多时,亚里德的身后已经站了数百名亡者惑音,这些亡者惑音身体都是由深黑色的石头组成,一个个僵硬的静立在那里,组成一个威势极大的军阵。若自第八道门区域的天空向下望去,这整整齐齐的深黑色军阵便像是灰白色画布上的一个巨大的方正的黑斑,黑与白的强烈对比,让这数百名亡者惑音组成的阵势显得更加厚重。
此时两位冥者之王和阿亚克雷都已经开始施法防护这越来越强的惑音攻击。利亚莎的血红色铃铛早已摇响,那血红色的铃声力量覆在她的身体之上,不停的流转,任由惑音的力量敲击在这血红色的幕障之上,却无法奈何其分毫。
克利特的身周什么都没有,没有防护的力量,那些惑音力量冲将过来,便立刻被他吸收到体内。利亚莎目光焦急的看着他,轻轻道:“哥,还没到最后关头呢,不要用流转魂解(备注1),你刚刚自禁锢中出来,你的力量还不足以驾驭这功法。求你了。加上阿亚克雷,我们也许可以的。哥,求你……”说着,利亚莎眼中已是泪光盈盈。
克利特被禁锢了几千年,力量损耗巨大,虽然方才出来之时依靠亡者之泉重塑了身体的同时恢复了部分力量,但却远远不及自己本来的力量。而眼前的急迫形势已经不容许他做进一步的恢复。
克利特望着她,身上的功法依旧未解,那庞大的惑音力量依旧被无声无息的诡异的吸收进体内,以致于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飞速旋转的力量旋涡。克利特忽地一笑,那笑灿烂如夏日初升的朝阳,“利娅,不要怕,我会没事的,相信我。”
利亚莎望着他,眼里的盈盈泪光终于化作泪珠滚落下来,随后她一甩头,那泪珠伴着覆在她右眼的一缕墨黑色的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然后她的面上现出一抹冷毅。这神色一闪而逝,却被克利特看在眼里。克利特眼中一黯,却随即亮起来,转过头重新面对面前的这群亡者惑音。
洛已经将自己和青羽身上都覆上了防护咒契阵列,乳白色的咒契阵列混在这第八道门区域的天地之内,仿若与这天地混为了一体。此时洛正缓缓的解下串在铃带上的七铃,再用他们铃声上的带子将他们一个个连接在一起。在铃带上他们是互相隔离的,而如今,他们要合在一起,七铃合一。洛专注的绑束着七铃,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