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就要夺去了我开口说话的能力。

我费尽力气把话说完，嗓子里始终感觉像是堵了一股甜甜的好似蜜糖的味道，还略微有那么一点点的水汽。

而当我抬眼去看胤禩的时候，他却是背对着我，静静的站在了窗前，呼吸有些许凌乱的味道，明亮的光线将他映着，照出了一种超然世外的神态。

只是由于距离并不算远，几抹已经不再浅显的白色，刺痛了我的眼睛，也深深的刺伤了我的内心。

我有些虚弱无力的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后，把脸紧紧的贴在了他的背上。

“胤禩……如果皇上真的想……想要传位给十四……早就可以让他回京来了啊……咳……咳……也许我的话不太好听……可是在皇上的心中，也许十四阿哥只是一个可以领兵打仗的武将而已啊……”

我说完话如释重负般，放任自己所有的力气离我而去，跌落他的怀抱。

他不过还是一个三十几岁的人，应该正是风华盖世，干一番事业的时候，却已经就衰老了吗。

是啊，他所经历的这一切，与他如此年轻的龄岁太不相符了，而他所老去的，恐怕其实也不仅仅是身体，更是那股精神呢。

用自己的挫败与遭遇，去见证别人的成功与灿烂，是不是真的有些太残忍了呢，想着想着一股又一股冰凉湿滑的液体，浸透了我的面庞，也打湿了他的衣衫。

“胤禩……你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啊……你才三十几岁而已啊……老天为什么这么残酷呢……为什么……胤禩……我不要这样，不要你们这样啊……唔……呜……”

恸哭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虽然是这样心事繁杂的流着眼泪，头脑却在陷入着空虚飘忽的世界里，呼吸也渐渐变得越发的极为困难了。

息心了吗（2）

也许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当你认为一件事离你极其遥远的时候，它偏偏就会选择在不久之后的某一个时刻，发生在你的身上，让你亲身去感受，去经历一次。

只是此刻我遇到的情况真的很是棘手，一直以来对于血虚之症的认知只是停留在最最肤浅的程度。

而现在终于什么都明白了，血虚不再是我脑海中一贯认为的身体贫血虚弱症状，而是可以用现代的白血病来和它划上等号的一种病。

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神色确实极为凄惨，似乎比那桌案上的宣纸还要白上几个级别。

轻轻的弯了弯嘴角，有些惨淡的笑容渐渐的绽放开，这一次我想要回家的愿望是不是真的可以实现了。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我也无法确定，如果离开了这本已不存在的时空，自己的牵挂与思念能不能也一同被带走，还是自己的心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再也走不出这片天了呢。

在那个一脸皱纹的大夫告诉我是血虚之症的那一刻，反倒是一点儿山崩地裂的感觉也没有了，留在心里的只是风平浪静，心平气和地接受而已。

似乎只是顷刻之间转变，周围的一切就已经退掉了所有的色彩，我对一切似乎都看得坦然了。

可这又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淡定，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放不下，放不开，就比如此时，胤禩他们几个人正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去迎接十四阿哥回朝的事情。

西北的局势在十四阿哥的平定之下已经扭转了许多，纵然还是不免会有一些紊乱不清的场景出现，不过总算是大局已定了。

于是康熙便将他召了回来，还下旨让胤祉、胤禛率领众位内大臣去城郊的大道上迎他回来，胤禩他们几个人的心情也是因此而大好，喜上眉梢的。

掐着指头算一算，时光也真的是太禁不起流淌了，在这个府院之中我独自一人过完了康熙五十九年还有六十年的夏天。

胤禩一直陪在康熙的身边，两次都到了木兰围场去狩猎。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康熙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胤禩早已经是这场夺嫡游戏的局外人了，备受打击的他竟然还要被死死的盯住，如果这不是可笑，那也就没有别的解释了。

“颜儿……怎么又发呆……前些日子你说的事儿，现在总算是有了机会了。”胤禩捅了捅我的手臂，只是他的话却让我很茫然。

之前我向他提过什么事，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一无所知的表情，让他也是无奈的摇着头说，“你不是说还想要见皇阿玛一面吗？”

我这才换上了一幅恍然大悟的脸色，“嗯……好呀……我还真的有很多话想和皇上说说呢……”

我奋力的点了点头，他们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谈论不断的充斥着我的耳膜，尤其是十阿哥那粗犷洪亮的嗓音，与九阿哥那抹阴柔又有些媚软的腔调互相交错叠织着。

“我看这次老十四回来……八成儿有戏啊……只是这……那边儿好像还没有消停呢……这也不太好办呢……”十阿哥一会儿笑眯眯的一会儿又皱起了眉头，明明是高兴的心绪，却偏偏要搞得像是自己遭了难的模样。

“不会不会，老十你想得未免有些多了吧……我看阿玛心中还是有数的……这功劳又岂会白立！”

胤禩摆了摆手，是啊，他说得很对，康熙心中的主意自然是早已经敲定了，不过只是却并非像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样。

十四阿哥的荣誉再多，也不过是一个武将而已，只是这份功劳再高，十四在他的父亲心目中，也许始终不曾变过。

唉，如果他自己知道了有一天事情会是那个样子，心情又将会是作何感想呢。

纵然有恨意，却也不得不将这恨深深埋葬吧，因为毕竟那个人还是他的父亲，尽管这是他的第二重次要的身份。

“我看这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父皇就是以这个为借口让十四弟回京……不让他成功，恐怕是成功之后，难于安置他啊！”

九阿哥煞有介事的抱怨着说了一句，“十四弟的活儿可是还没有干完呢……继续做成这一番事业才是正题啊！”

他紧皱着眉头，那是一种非常不安的神态。

我的头又是一波接着一波的眩晕，唉，这连现代医学都无可奈何的病，我还能寄予什么希望呢，于是连忙低下了头，静静的等待着这不舒服的感觉渐渐退去。

“颜儿……唉……你这个样子，我哪里能放心地让你去见皇阿玛呢……这万一……”胤禩带着浓重的忧虑之情说到，是让人看了心里会疼会酸的神态。

“哎呀……你放心吧……我一时半刻的还死不了的……呵呵……不用害怕！”我故作轻松的说着，却将此时的气氛搞得更加怪异糟糕了。

虽说是让别人不用害怕，可我的心在这一刻却跳的异常慌乱，原来我也是害怕自己会出意外的呢。

其实我远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坚强啊，原来我也不过是一个需要陪伴，害怕孤单的小女孩儿而已。

“不许你这样胡说！好好的，什么死啊活啊的！”胤禩出乎我所意料的瞪着眼睛斥责着。

“你会没事儿的！一定会的！”他转而优势十分坚定的说到，可就是他的这种坚定不移，却让我的心里忐忑不安没有着落，可是又不敢显露出些许的恐惧感。

自己也只能是使劲儿的点着头，却在不经意之间，甩出了一滴带着弧线的珠子，也不知它们最终飘落何处。

“唉……”不知道是谁也和我一样的发出着叹息，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安静的有些诡异，有些让人心中生寒。

只是我却置身在一个温暖而甜美的包围圈里，腮边纵使还残留着几抹银光，可是却仍然带着满足的微笑。

其实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自己真的是始料不及，因为一直以来，虽然我也是很爱他的。

而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却似乎总是停留在一个淡淡的层次上，根本察觉不到什么刻骨铭心的气息。

可谁又曾想过，只是这样一种看似不激烈也不动人的情意，却随着时光的缓缓流失，而变成了彼此最为看重，也最为依恋的牵挂。

平淡的感情终于变为了并不算过于炽烈，却坚信仍然可以永远留在心间的美好，我真的是已经没有任何再多的欲求与索要的冲动了，只是希望时光可以永远定格在这一瞬间，没有过去的存在，同样也没有惨烈的未来。

千古一帝的思想也许就是永远会和别人不同吧，他竟然让我在迎接十四阿哥回京的这一天进宫去见他，他难道是还嫌场面不够混乱吗！

不过即便这样想着，却也无从选择了，久违的朱红色高墙，泛着金色的琉璃瓦，久违的大方青色石砖，熟悉不过的甬道、转角、回廊。

可是宫女和太监们却大都已经是陌生的面孔了，这一句物是人非实在是最恰当的形容了。

光秃而孤零的山石，枯萎却仍在坚守的树丛，不见丝毫帝王之气的霸道与风范，只给人一种残破与衰败的味道。

突然间自己就生出了些许的怜悯之情，却也不知是到底在怜悯些什么。

走着走着，迎面来了一排宫娥，为首的是位衣着华丽，气质高贵的妇人，我依稀记得这个人是德妃，顿时心中变得很是不安与尴尬。

“这丫头是怎么了……见了面，竟然也不知道要问个安吗？”她依旧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而就在走近之后我才发现，她原本清丽光滑的脸上，竟然出现了那么多岁月的纹路与粗糙。

“德妃娘娘吉祥！”我僵硬的福了福身子，而她却狠狠的敲了一下我的膝盖，我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地上。

心中渐渐聚集了一些愤怒，但我却并不想将这份火气释放出来，只是强忍着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你果然还是那么没有礼数，不懂规矩……不过呀，我是早该给你一些教训的……只是上一次被别人给拦住了……你说你到底是好在哪里呢……我怎么就是眼拙没有看出来呢……”

她在我的身边来回的走动，让我有些眼花缭乱，眼前所见的景物也开始有些发黑发灰。

“并非是娘娘眼拙……只是……只是我的确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我淡淡的说了一句，想要起来却又被她手疾眼快的按了回去，无奈之下只有本能的推了她一下，自己也是一连后退了几许。

“你这个丫头真是大胆！竟敢如此无礼，来人，给我教训她！”德妃也是险些站立不稳，指挥着宫娥们一步步地向我走来，我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却仍然不知所措。

“给我住手！”一声呼喝传来，带着令人生畏的气息，一个中年宫女的手掌就停在我眼前不到三寸的位置。

不经意抚上自己的额头，已经是沁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了。

“娘娘一时糊涂，你们也让猪油蒙了心不成！”这说话的厉声厉色根本不像是胤禛那种一贯的冷静淡漠。

他缓步的走到德妃的面前请了安，又低声的说了一些什么，德妃的表情有一点点的惋惜，又有一些无奈，拿出手帕拍了拍他的肩头，便恹恹的走了。

这是我才想起来要说一句感激，声音极其轻微的吐出了三个字，他似乎很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走到我的身边，而我看着他，却在一步步地后退。

就连脚下已经是湿滑的泥土也浑然不知，他急速的迈上一步，将我用力的向前一拉，我不由自主的失去了平衡，只有任他抱住了我。

只是他的怀抱真的很寒冷，我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经过刚刚的一幕触目惊心，已经是提不起一丝力气了。

“颜儿……颜儿……你……”他断断续续的发出了几个音节，我有些意外，他几时竟然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呢，还是已经知道了我将不久于世的这个消息。

自己的胡思乱想被一股冰凉的液体所打断，我慌忙地推开他，“四爷……这是皇宫……这不是你应该做的……”

我轻轻地摇着头，“四爷……如果你对我……对我还有一丝情意的话……我……我……当然你可以认为这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很可笑，凭什么就敢这么确定他还喜欢着自己呢，也许他本就没有真正的喜欢过吧，思绪又化成了片片飞絮，搅得人难得安宁。

“你还是要为他说话么……你怎么……唉……”胤禛面无表情的说到，目光里带着几许令人难以置信的遗憾与茫然。

“好吧……如是真的……我定会……定会尽力而为……”他最后也只有无奈的点点头，便只留下了一个渐渐走远的背影，而只有我脖颈上的丝丝冰凉，还显示着刚才那一幕的真实。

夜幕缓缓降临，一场有些牵强附会的宴会也揭开了序幕，十四阿哥的气质也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脱去了曾经占主要成分的稚嫩，换上的则是一份军人的严肃与威慑，英姿勃发，气宇轩昂来形容则是恰如其分。

我们只是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康熙便找了一个借口让我去暖阁里等着召见了，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的紧张，只是还不等我想些什么办法来缓解一下这种情绪，他便已经走了进来，看了我一眼，愣住了几秒。

“丫头啊……怎么还想起来要看看朕的这张老脸吗？坐哪儿说话吧。”康熙的心情看来真是不错，这句话说的不仅语气清扬，神态轻松，嘴角也始终洋溢着淡淡的笑容。我便慢慢的坐了下来。

“皇上……我来没有被的意思，只是想和您当面说一句谢谢……”我也是一本正经的说着，“也许您会觉得奇怪……我在这里待的那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