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馨歌冷哼一声,漠然的脸上绽出冰凉的笑:“我们何须给予西夏交待。”
朱逸汶再次怔住,这太荒唐了。此次的西夏仪队之内有亲王和公主,若这天家贵胄双双殒命于南唐,这西夏岂肯善罢甘休!!!
李馨歌明白他面色中的惊惧疑惑,但她没有必要解释给他听,他只需知道一件事便可:“你以为本宫能随意调动锐台大营中的军队吗?即便不过三千人……。”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懂不懂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擦肩而过,李馨歌掀开帐帷踱步而出。
待朱逸汶回味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再回首时,身后早已没有一人,空落落的军帐内,只余一盏昏暗油灯。
李馨歌独自坐在结帐范围外不远处一角背风土坡下,眼神怔怔眺望夜色星空,心中各色滋味参杂交错。
“少尧,恭喜你,进侯封爵,如今南唐风头皆被你一人占尽了。”皇旨颁下,吏部尚书华少尧赐封楚阳侯进一品少师太保,赐京郊宅邸一座,赏金银万两。那日他刚从内阁下了廷议,周围朝臣纷纷向他道贺,祝他前途鹏程万里,即便不这么说众人也知道,他的未来富贵以极。她侯在内阁外许久,只为了送他这么一句话。
“这便是你所期望的吗?”众人见她后皆敛襟跪拜行礼,唯独他立于众人之间,目光直直看向她,午后炽烈骄阳依旧照不透他眼中凄迷彷徨灼一抹痴痛。的
她坦然回视他,脸上绽出笑容明媚,真诚恭贺:“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这人生四大喜你已尽占二,该是与人分享同庆的。”
望着她语笑嫣然,他的痛她丝毫感觉不到,眼中所有爱恨辗转成绝望,绝望里竟透一丝凄凉。不顾此时周围群臣拜伏,他突然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李馨歌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了片刻,待要反手一把推开他时,突觉颈边呵暖竟有湿润液体贴肤滚下,一时间手足俱凉,心口似被一把利刃刺穿,反应不得,动弹不得。
周围无声,时光仿佛静止,他将一生缱绻深情尽付于此,从今晚后,他与她便再无瓜葛牵扯。
他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踉跄离去的背影驼尽一世痴缠终成青烟弥散成空。众臣什么时候退开的她也不知道,眼中只清晰浮现他离去时颊边一道清痕,不曾拭去。
“殿下……。”不知何人一声轻唤拉回了她游离的神思,他背月而站,朦朦月色勾勒出修长身影。
“什么?”李馨歌木然望向她,眼中迷茫混沌如迷路找不到归家之路的小孩。
的
“殿下。”来人单膝曲身在她面前,又是一声唤。
李馨歌这才看清来人,神智蓦然清醒,眼中异样神色尽褪:“有什么事?”
“殿下的话末将明白了。”
“恩,明白就好。早些休息吧,明日恐怕会有一场恶战。”李馨歌草草点了点,从地上爬起就往自己营帐走去。
朱逸汶看着她纤弱背影,眼中隐透不解,她……在痛什么?
往事成空催折杀(中)
瑞色千重,影照门庭花般锦绣。
诚亲王的营帐内不时飘出软语歌声与抚掌轻笑。待完颜旻等不及侍卫通传,一手打起帘子时看见的就是柳莫芹抚筝,金香悦起舞。珞粼公主正在与完颜皓并案拼酒,一室奢靡,满屋酒香。
“宁王,来来来,一起过来喝几杯。”完颜皓从杯盏中抬眸,正巧看见站于帐前面色阴晴不定的完颜旻。
的
他手中攥着一张薄纸,直走到完颜皓面前:“有要事与皇叔商量。”
完颜皓虽玩世不恭,脑子却不糊涂。
的
“去替本王打盆热水来吧。”他对柳莫芹和金香悦举杯一笑,双眸因带了丝酒意微熏更凭添了几多风流雅致。
柳莫芹与金香悦也是玲珑之人,起身裣衽拜礼,双双离去。
见帐内只余得三人,完颜旻这才将手中攥着的信纸递于完颜皓。
“南国一梦堪去人,取糖新浆塑丸孔。小楼伏笔多曲工,催折花杀秋意过。”纸上有几行诗,落笔之人像是匆匆而写,笔笔连划带勾,二十八字竟是一笔而成。的
完颜皓抬眸看他,眼带疑惑,不明其中有何深意。
“这是一首藏头诗。”完颜旻提点。的
完颜皓再向纸上看去:“南取小催?”不可能,完全不通。他口中拆字拼字几许:“南糖伏杀……南唐伏杀!!!”目中酒意尽去,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完颜旻:“此事可能性有多高?”南唐境内,他们竟然敢动手?!
“我看有九成是真。”这字是孙赟所写,能将行楷乱成草体的也只有孙赟一人了,而且他有个习惯,在折勾成弯处喜欢下重手,多年来的习惯一直未有稍改。这推测若是别人所作,他未必信得三分,但如果是孙赟的话,那么即便没有十足肯定,也断然有七八分的可能性。南唐意在伏杀他们,可能他们也没想到此时西夏仪仗内会多冒出来一个亲王吧,可真是买二送一了。
“南唐伏杀。”完颜皓面色逐渐平静,抬手一扬,纸笺落于桌上油灯内,片刻燃尽成灰。南唐人皆是雅士风流,没想到还有如此雷霆手段,伏杀一词常用于他们西夏,内室倾轧,皇闱争权,何处不见诡秘杀戮。只是向来温和顺遂的南唐也会出此一手,看来竟是如此容不得他们西夏吗?垂眸浅笑,眸中冰结一抹冷锥似欲刺向谁。
的
“五哥,那我们现下怎么办?”从小长于马上,见惯征途杀伐,珞粼公主虽一介女子倒是不见丝毫慌张,只是常常闪烁顽劣的双目中也沉淀出一丝寒意。
“还请皇叔与珞粼乔装绕路回国,我留下来会会他们。”想要悉数安全退回西夏看来是不可能的。他倒是不相信南唐会动用大军来对付他们区区千人仪队。来的至多不过数千骑兵而已,他也正想借此机会好好教训一下这帮南唐人。看来当初孙赟是早料到有此一变,这才要求他将正统仪仗队都换成能作战的士兵,其中更有百人是他的亲卫,到了这节骨眼上还真是帮了他一把。
“五哥一人可行?”珞粼目中尽含忧色望向完颜旻,她自是不晓得整个仪仗队出发前已经被重新排整过了。
谁想完颜旻还未及说话,完颜皓倒是先笑了出来:“宁王善战,而前方正是蝴蝶谷。”
蝴蝶谷正如其名,路取幽径,两旁高坡陡峻,是南唐内少有的黑沙姜土,从高处俯瞰,这道旁左右两坡恰似振翅蝶翼,这蝴蝶谷之名由此而来,若要设伏这蝴蝶谷最好不过,别说千人骑队,就算万人大军搞不好也会尽折在此。
珞粼不明所以的在两人身上来回一看,这前面是蝴蝶谷又怎么了?
完颜旻倒是没有想到这位皇叔一眼便看穿他的意图,心下骤生惊讶,双眸中急掠过一丝异茫,瞬息间便被笑意所掩:“一路上坎坷,珞粼还需皇叔好生照应了。”的
“这是自然。”完颜皓起身整饬衣冠,雍容一笑。
两人目色对峙,须臾间一个侧首一个垂眉;到底是你没看明白我,我亦没看懂你。
翌日,天气阴霾,乌云遮蔽万里,隐约有惊电劈闪于空中。
地上灶沟篝炭仍在,余温尚存,想来西夏仪队还没走多远。
李馨歌翻身下马,双手作势一抬,身后千人骑队中有数十人依令下马勘探四周。
不远处草木郁郁丛丛,不过都是些矮树灌木,不容易藏人。李馨歌四处走走看看,突然被飞扬空中的一抹鲜红引去所有目光。
一株金钱杨的树身上绑着一根红丝带,绛红色艳丽如火焰。她走到树旁,蹲下身子,一手抚上树身,红色的丝带打成蝴蝶形状,李馨歌目色一厉,脑中已生不祥预感。她起手扯下红丝带,这才发觉丝带下的树身上亦被人刻了一枚蝴蝶,刻痕粗糙且深,像是急促下匆匆而为。
蝴蝶,皆是蝴蝶,什么意思?
远处,一骑快马扬尘而来,待到面前,来人飞纵下马,快步至李馨歌面前,抱拳回禀道:“前方西夏仪队突然失去了踪迹!”
“什么?!”李馨歌惊诧向他看去,昨日相隔不过数里,今日却不见其踪迹,难不成这千人百车莫名蒸发了?!
李馨歌刚想让来人再去探查,又有人从林木中扶剑疾步至李馨歌面前:“在林中土坯下,我们发现数口木箱,里面有大量文房四宝和绫罗珍玩。”
的
不待他话落,李馨歌已经匆匆往林中走去,果然见数口箱子被人从土中挖了出来,还有人正在挖其他地方,土中木箱红角已经渐渐显露,看来此地宝箱藏有无数。
李馨歌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俯身细看。麒麟祥云,四神同岁,这箱上绘纹异常熟悉。
“打开。”她直身,吩咐一旁将士。
两人合力撬开铁锁,打开那沉沉的箱盖。原来这一整箱都是通宣纸。另外几个箱子依次是江南沉檀砚一箱,晋州紫毫一箱……都是些御用珍品。
“吩咐下去,不用挖了。”李馨歌手中紧紧攥着那根红色丝带,心中陡生恨意。完颜旻,你知道我要来杀你了吗?!哼……可惜知道了又能如何!!昔日之耻,今日我定要你双倍偿还!!
“啪”的一道惊雷于空中闪过,锐电所过惊飞林中鸟雀无数。
往事成空催折杀(下)
千人纵队缓缓入蝴蝶谷,为首之人银甲白马,流璎缀长发,即便一身戎装也难掩其纤楚身姿。
呵,居然是南唐储君亲来。设伏在高坡上的完颜旻薄唇勾出寒意冷笑,竟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他枪口上撞,也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南唐要折他西夏亲王公主,他便要南唐储君同葬。
口哨声出,一时间谷内狼尘四起,西夏人向来习惯以势迫人。从两旁高坡上冲下的西夏骑兵人未至,口中呼喝倒是先铺天盖地的涌来。
却见南唐纵队并不为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所扰,更不见阵队慌乱。的
竖型方阵瞬间移动成圆形阵仗,外围诸军手持连发弩单膝跪地。直待西夏骑兵至射程范围内便是万箭齐发。的
李馨歌不是傻瓜,比起完颜旻她更了解南唐地理。树上所刻的蝴蝶她已猜透个中含义。暗伏于蝴蝶谷内,只待她带队入谷,他便趁势从高坡冲下将她纵队折斩成数段再各个击破。计是好计,可惜筹谋太过仓促。
李馨歌敢跟他硬拼,仗的就是工部最新打造的一组兵器:连发弩。它比一般弩弓精巧,弓上按的弩箭也是又短又细,射程与普通弓弩相仿,不过却能连续射发五箭。这便是李馨歌用来破完颜旻攻击的杀手锏。
西夏骑兵没料到南唐有此一手,先头骑兵被射下一波。如此一来,以高势冲垮南唐军的计策已然失败。
巧的不行,便只能来实的了。完颜旻不怕,以他的能力,这些弱质纤纤的南唐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些清粥小菜而已,根本不足为惧。
银褐双色交汇在一起,震天厮杀声中也不知是西夏甚猛还是南唐更烈。
凤言珏脚下还未站稳,一把弯刀已经朝他门面砍来。莫名其妙下他本能的侧身堪堪避过,心头疑惑,自己这又是跑到哪里来了?!
弯刀虽避腰侧银枪又至,灰飞四散遮天蔽日。凤言珏仓促下只来得及辨明两方人马,一边褐色如土,一边银光如练。原来是打仗呢……太离谱了!一次走得比一次远!!
凤言珏身上没有着甲,或许众将杀得眼睛赤红也或许是他杵在众人之间太过碍眼,反正两方人马都同时对他下手,视他如敌非友。
以凤言珏的功夫轻巧避开当然是不成问题,眼神四下张望,寻一线缝隙赶快避开要紧,免得被鲜血沾上袍子,他可没有多余的衣服好换。的
白马扬蹄嘶鸣,马上之人他再熟悉不过,短短数月她竟然又换上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