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战于沙场,她一个女子还真是什么都不怕。凤言珏心中莫名生了感慨。
不论枪法还是作战经验,李馨歌都是及不上完颜旻的,她完全凭着一股巧劲这才处处掣肘他,但也只得一时片刻而已。
两人都未有戴上面甲,他清湛双眸半讽半挑衅的望向她;她手中银色长枪反负在身后,冷冷的看着他;眼神在空中对峙,尽管世界狼烟成灰,却无法撼动两人周身暗涌的逆流惊涛。
凤言珏在不远处看得仔细,一个西夏士兵乘隙朝李馨歌的战马潜去。李馨歌抬手扬枪,在对方刚想劈刀的时候,银色光弧在空中蓦然亮过,嫣红鲜血猝然染上流璎长苏,她未侧眸细看便已化解身旁危机。
一把银色胡刀从她脑后飞来,完颜旻瞧得清清楚楚,可是脸上却未曾表露丝毫,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线弧度。李馨歌后脑没有生眼,战场纷乱,她又没有亲卫,谁也顾不得谁,待朱逸汶于乱军之中看到李馨歌时,见到的就是这骇人的一幕,心中丝结在骤然间被生生绷断。
“叮”的一声轻响,夺空而出的一把银枪硬生生的将那催命胡刀打偏,落于她身侧不远处的地上。
李馨歌被身后锐风一惊,诧异侧眸看去。只见一抹洁白隽扬的身影立于这滚滚乱尘之中,似摒弃了这个世界,独立于外,带得几分超脱几分潇洒。
目光穿透尘霭纷飞如雾,定定看向他;竟然又是他……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徒然出现在她身旁,将一切危机化解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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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滑过凉风,银光掠目。她心中一惊,本能向后仰身,堪堪避过完颜旻那直刺门面的一枪。完颜旻见势不收,手腕一转,五尺长枪蓦地刺入李馨歌胯下白马的脖颈。白马一声惨嘶,汩汩鲜血瞬时喷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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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馨歌没想到他有此一着,猝不及防下,被那轰然倒下的马儿摔脱下了马背。脊背着地,胸口顿觉似被一把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一口气生生遏在胸间。
跌落的身子掀起了地上的沙灰,漫天漫地的飞扬在面前,一时半刻她竟分不清东南西北。直到灰飞渐散,她这才发现那抹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掠至她身前,伴着一缕淡淡馨香幽缠绵绵……。
凤言珏曲蹲在她身前,右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枪头,红色的流璎半遮住他的手,却掩盖不去那一滴一滴落到地上的嫣红鲜血……。
时间片刻定格成画,完颜旻稳坐马上,一手平持枪尾,以居高之态俯瞰地上竟然敢空手抓刃的男子,目色中混杂各色情绪,惊艳于他的样貌,惊诧于他的所为,惊惧于他璨然双眸中刺出的冰冷杀意。
风卷狼尘,一时惊变扭转所有局面。
血液腥味慢慢萦满不大的营帐,李馨歌冷着脸,替他拭去掌中鲜血。待洗净之后,白皙修长的指掌间,纵横而过的两道伤口几可见骨。敷上创药,卷上细麻布,李馨歌这才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这手还能写字吗?”
“恩?”凤言珏被她的问题弄得一懵,竟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受伤了,她不是该问问你要不要紧,疼不疼什么的吗?怎么问他会不会写字?有人会这么问候别人的吗?
“殿试上可能会再考一次策论,你这样恐怕拿不了笔。”李馨歌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向他解释。南唐重文却也不轻武,尤其重视武将谋略兵法上的造诣和对当今局势的分析,兵部考试算小菜,当殿策论才是重头戏。
凤言珏眯着眼睛稍睨了一眼正在弯腰绞帕子的李馨歌,撇了撇嘴:“拿笔是可以的,不过就是字会写得丑一点。”他在心中暗骂自己白痴,明明当时可以有更妥当的办法让那一枪伤不到她,而自己却偏偏选了一个最笨最傻的办法,用手去抓枪锋。自他十六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外伤了。
李馨歌拿着绞干的帕子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子,执起他另一只手,替他小心的擦拭掉上面沾满的细沙和血渍,依旧面无表情:“我还以为你练过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的呢,再深个几分,你这手就报废了,以后请别那么莽撞了。”
果然好心没好报:“你差点就毁容了。”这一枪若从她脸上过去,不死也会削掉一层皮:“一个女孩子家的,你以后还要嫁人呢。我的功夫虽然还不到刀枪不入的地步,不过深浅好歹我还是明白的,抓个枪刃就把手废了这种丢脸的事情还不至于发生在我身上……。”凤言珏叨叨不绝,平时他也不见得那么多话,今日却为了要向她解释“空手抓枪锋不会残废”这一理论而难得破了先例。
李馨歌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仰首看向他,明亮双眸中流盼着几许莫名情绪。第一次,凤言珏读不懂一个人眼中所包含的感情,好像有千丝万缕,又或远远不止,纠结成团的沉淀在她眼中。
凤言珏被她看得一句话到了唇边又说不出来了:“小伤而已,半个月便能好了,或者半个月都不用。”他好意提醒她,这种小事不需要大惊小怪的。
李馨歌起身一言不发的走到脸盆旁,将帕子丢入水中,突然说道:“你知道离殿试还有几天吗?”
“五天。”她怎么一下子又把话题扯远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了?
“从这里回帝京快马也需七天,你算过日子没有?”
……天,怎么跑得那么远的?当初他离开的时候是在帝京,他以为回来后也应该在帝京的!!
李馨歌看他一下怔愣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也就没想过。
“快马加鞭日夜不歇,或许来得及,我想凤公子一定也不想错过殿试的吧?”
快马加鞭,还日夜不歇……
李馨歌看他有些变得不太自然的面孔浅浅一笑道:“路途上的每个驿站内都备有快马,你执我的手信,他们自会替你办妥。”调动军队她不管用,要两匹马她还是可以的。
他今年一定是双煞冲撞本位星,怎么倒霉怎么来了。
凤言珏站起身,走到帐帷前,刚想掀帐却又突然回眸看向她:“若我没猜错,那人应是来南唐的西夏亲王。”
“没错。”她眉梢一挑,侧过身目光坦然看向他,直言不讳。
凤言珏双眉微微一蹙,眼眸轻垂,修长浓睫在脸上投出薄影如扇,片刻后,唇绽笑意,抬眸看向她:“以你的功夫想杀他可不容易。”论武力李馨歌差那人太多。
她却不以为意的冷冷一哼:“可是他非死不可。”西夏诸人中唯有他是见过她样子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回到西夏!
“若我所料不错,他们应该会往钦州而去。”说完后,也不待她反应,他已经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钦州是西北大城,有李家大军驻守,他们怎么会往那里走?李馨歌咀嚼不透他话中意思,待想要细问的时候,帐前哪里还有人在。
红尘朱马笑看人
偏僻小道上,有一骑快马御风而驰。烈日当头,直照得人眼中生花。
从这里回帝京五日五夜快马不歇倒是赶得及殿试,不过他怀疑殿试的时候自己会不会打瞌睡。
以他练武的资质,多日不眠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毕竟连续多日只能坐在马上,这对他而言不啻于十大酷刑。自从在念妃那里呆过一阵子后,实在想念那些风驰电掣的铁盒子,不但坐得舒服,速度更是一流。比起胯下那把他颠得半死的马,实在好上不知多少倍。果然有些东西是不能作比较的,一比就比出了偌大的差距。他现在是能走路绝不骑马,不过情况不允许他闲散的晃回去,也就没得选择了。
凤言珏心中虽嘀咕,脑子却一直在不停盘算。这路况他不熟,但工部细描的南唐地脉走势图他可是清晰的印在脑子里,现在该是找出一条能直抄回帝京的捷径小路。
他脑子走得飞快,胯下马儿也不曾稍歇。前方道路开阔,一条窄径直蜿蜒向远处,两旁野草杂生,足有一人多高。风一吹过,便漾起波浪如涛。
突然从前方不远处的一丛青梗草中踉跄跃出一道身影,要不是脚下稳住的快,那人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凤言珏见势,赶忙一拉马缰,目光迎上那人狼狈身形,顿觉诧异:“是你!”他翻身下马,牵着马缰走到那人面前,月余之前画舫上匆匆一叙后,就再也未曾见过,大家彼此皆不相识,本以为再见亦是不能,想不到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竟再次碰面了。
“呀,想不到在这能遇到公子,真是巧得很。”男子一身华服锻袍勾破了多处,本该倜傥俊美的容色也因沾了尘灰汗水而逊色了不少,但是其举手投足间风流雅致之态倒未减分毫,似乎依旧是那位在画舫上与他举杯对诗,论人生几何的翩翩公子。
“你怎么……。”凤言珏目色满含疑惑,他想问你是不是被打劫了,可又觉得如此措辞太过直白了。
他原本扬笑的容颜顿时黯淡了下来,长吁短叹了一番后才说:“我本是来往三国的贸易商人,此次来南唐是将西夏特产的珍貂毛皮出手卖掉,倒也委实赚了不少。这便想回家乡休息一阵子,等过了年再继续作生意。谁想走到此处竟碰到了匪寇,别说钱了,就连人也只我一个逃了出来。”他说得感慨,伤情处还不免垂泪,真正声色俱全。
凤言珏听他如此说道,不禁四下张望了一圈:“贼匪在哪里?”不是听说南唐之内治安是三国最好的吗?就算有匪徒也该在城关边境处,这国境内居然也有人敢打家劫舍?
他以为凤言珏担心会碰上那些人,便扬了扬手,安抚道:“公子不必担心,我已经徒步跋涉三天了,离那些匪徒甚远,就不知现下是在何处。”
可惜,本来他还想去扫荡一圈的呢。
“这里往南唐境内走再不远就是郴城,往西夏方向走离坊桐镇大概有一日的路程。”
那人蹙眉深思良久,似踌躇不定。现在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对他来说都不容易。
“我正要去帝京,若你不介意,我可送你一程。”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凤言珏毫不犹豫的出手相援,别说这本就是举手之劳,即便自己也没有马,他也不可能将他一人撂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那人面色顿喜,忙拱手谢道:“多谢公子相助,此情此心他日在下必定……。”
“行了行了……我当你是朋友,你也就别那么见外了。”凤言珏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背衬旭日,他的笑容淡如清泉,却恍惚间让人觉得那笑容比骄阳更肆烈,他本就该是伫立阳光下,呼喝万众的人,在他之上岂还容有他人……男子心中突兀闪出这种荒唐的想法,让他惊窒莫名!
半轮落日,夕照整座帝京,红绯薄天。
凤言珏一脚踏进兵部西郊大院的时候,险险与迎面奔来的浅曦扬撞个满怀。
“呀,言珏大哥,你去哪里了,我找你许久了,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你的行踪。”浅曦扬本想劈头盖脸的骂一下那个走路不长眼的人,待看到面前正是他那日思夜想许久的凤言珏后,面孔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原本的晚娘立刻变成了一朵向日葵。
“呃?找我?”凤言珏边问边往自己的厢房走去,间隙还打了几个哈欠。真是累死他了,四天五夜不曾好眠,终于在殿试前一天赶了回来。
“恩,是啊,大事情。”浅曦扬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得到了那个消息后,他第一个就是来找凤言珏,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他,急得他快跳脚了。
“什么事情?”凤言珏进屋后,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直喝了两杯感觉终于舒服了点后,这才问道。
“最新的消息,殿试那天最后一个武较的项目突然被改掉了。”浅曦扬压着声音一本正经,严肃的说道,好像在散布什么天大的事情一样。
凤言珏面色波澜不惊,一手撑着面颊懒懒看着他:“然后呢。”其实他连殿试要考些什么还不清楚,完全是临时发挥的那种选手。所以是不是改了什么项目对他来说,一点区别没有。
“唉?!言珏大哥,你就不问问武较改成什么了吗?”浅曦扬趴在桌子上,盯着面前俊美天作的容颜,不敢置信的惊呼,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一手消息,别人把着他他都不说的,想不到凤言珏竟然一点不感兴趣。
凤言珏也盯着他的面孔,突然身子向前倾了倾,一手按上他的眼角,下手不重,却痛得他呲牙低吼。
“曦扬,你被人打了?!”凤言珏惊讶于他眼角淡淡淤青,怕是有些时候了呢,这淤青已经化得很淡,要不是方才两人凑的近,他还真发觉不了。
浅曦扬一手盖住受伤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