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季此时脑中也是一团疑惑,照理不可能没人来的呀。从这条道上凤栖台是最快的,见到这种情势南唐军没有理由绕远路吧?可怎么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来?
正当他开始思量其他对策的时候,陡斜的小路上有人缓缓走来。
“有人。”副将低呼一声,立马把身子压得更低。
孙季心中也是大喜,却还是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动作慢的跟龟一样。”本来还想说就他们这种打仗回援的速度,去替同伴收尸还差不多。可是话语在看到来人后全部哽在了喉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怎么就一个人?”副将傻了。
孙季也傻了,来人穿着南唐的战服,银甲红璎,看样子在军中品阶还不低。像是在游山踏青一样的背着个包裹晃悠悠的走入了他们的埋伏圈。
“怎么办?”副将咧着嘴用口型问道。
怎么办?才一个人啊!难道就为了一个人而曝露了他们全部人?
正当孙季纠结挣扎在要不要抓了这只肥羊的时候,这不知好歹的羊已经走到了孙季躲藏的草堆前。
“看都看到了,就别躲了。”凤言珏屈蹲在一堆半人多高的杂草丛前,笑嘻嘻的说道。
副将一惊,刚想跳起来,手腕却被孙季一把按下,示意他不要妄动,搞不好这南唐人就是想打草惊蛇。
凤言珏见蹲了半晌都没有人应他,只有风偶尔吹过带出林草间的“沙沙”声,便又说了一句话:“孙季先生,您的腚撅那么高,我大老远就看到了,还是别藏了吧。”
被他这么一说,孙季反射性的朝自己屁股摸去,谁想他这个动作却引得凤言珏实在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越笑越见张狂。孙季被他笑得脸上都快要喷火了。
终于是受不住的跳了起来,孙季一动,这身旁的诸将也刷刷的站了起来,不约而同的拔出悬挂身畔的腰刀,恶狠狠的盯着面前那笑得连眼泪都要出来的南唐军人。
孙季面色发青的盯着面前半蹲在地上的男子,冷意森森的说道:“这位将军好胆识,真是不怕死。”
副将见孙季这么说,就想拔刀砍了面前如此无礼的人,刀才出鞘三分就被孙季一把挡了回去。
孙季脑中飞转,这男人敢孤身一人上来,指出自己藏身所在,丝毫不惧自己身旁千人千刀瞬间就可以致他于死地,他如果不是白痴那么便是有什么事情料定自己不能杀他。
“将军笑够了么?”见面前的男子半蹲在地上,手上攀着一把支在地上的长枪,脑袋埋在双臂间,只见双肩微微颤动,笑得连气都快岔了,这般的肆无忌惮恼得孙季也想手刃了他,可是理智还是阻止了他这种疯狂的想法。
“够了……够了……。”凤言珏擦了一把眼角的笑泪从地上站起,本想摆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可一看到面前孙季泛青的脸色,笑容就实在忍不住的在脸孔上泛滥。
孙季这才看清面前笑话他的男子,他知道南人生就儒雅风流,可没料到连南唐的军人都长得这般俊美倜傥。瞥了眼自己身侧的副将,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看就是那种皮糙肉厚,钢筋铁骨的军人,站在那就跟一座铁塔似的。再看一眼面前笑意盎然不减的俊美男子,这差的岂止是天和地啊,难道真是一方水养一方人?
蓦然发现自己越扯越远,孙季赶忙将思绪拉回,依旧冷着脸面对眼前的人。
“临死前,将军有什么话要留下的吗?”他温和的问道,话语中不掩杀戮迸现。先吓吓他看一看。
凤言珏却眨了眨眼睛,抬头看了看天色。本以为乌云会散,哪知好不容易射下的阳光又被墨云给遮掩住了。
“听说午时三刻是祭人牲的最佳时间,看看也快差不多了吧。”凤言珏抬头张望四周,口中喃喃的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可孙季听得面色微变,这男人果然另有目的!
“将军有话不妨直说。”他虽然不相信凤栖台上的人是宁王,可是他又不敢赌,万一那真是宁王呢?
凤言珏收回视线,目光定定看着他,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许久后这才说:“我可以带你上凤栖台。”
孙季听他这么说,脸色稍露诧色,却被他迅速掩去,依旧稳着语气问:“不知将军想要什么回报?”他可不相信对方是本着乐于助人的伟大精神来成全他的,他想这人无非是要钱要女人而已,如果真是这样最好不过。
谁想凤言珏的话却出乎他意料:“免得你为了上凤栖台出尽幺蛾子,我的部下也跟着你倒霉。而我恰恰是一个很爱惜手下的人,与其看你这么折腾,不如我带你去咯。”
这理由……他能相信……就有鬼了……。
“将军还是实说的好,不管是钱还是其他什么,只要我孙季能办到的一定不推诿。”他说得极其诚恳。古人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要是什么都不要,我怎么安心让你办事?
可凤言珏却不吃他那一套,直接把背上包裹解下往前一递:“这里有三套衣服,你爱去不去。反正宁王死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孙季开始动摇。
凤言珏见他踌躇不定的样子,很乐意的助他一脚之力:“你只不过是要确定一下宁王在不在凤栖台而已,我也只不过想你别再折腾我们。大家互惠互利这不挺好。”
孙季眯着眼睛盯着他看,凤言珏倒是一点不介意的随他打量,他早在十八年前就练成了被人看不打颤的本领了。
不得不说这男人很有戳人软肋的本事。
盘桓上凤栖台五门的宽道上,四个穿南唐战服的男子不急不缓的往上走。
“不能走快点吗?”孙季跟在凤言珏身后,实在忍不住的催促道,又不是来踏青的需要走一步观一树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总归会让你按时见到凤栖台上被血祭的人是不是你家王爷。”凤言珏闲散的跨着步子,连语调都是漫不经心的。
孙季心中急得火烧火燎,可被凤言珏这么说了也实在没有办法。
凤言珏到底后来还是加快了步子,用暗语通过层层关卡,一行四人终于上得凤栖台,孙季回首望来时路,五门高阶次第渐落,就是为了上这凤栖台他想了多少办法,终于是上来了。
“算起来南唐和西夏关系不算好,你这样帮我不会惹麻烦么?”孙季低声问走在前面的凤言珏,手中重得要死的宽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凤言珏不曾停步,却侧眸对他一笑:“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当然也不会有永远的敌人了。”
孙季惊窒于他那回眸一笑,不是为着那绝顶的姿容,而是他眼中那份泰然和笃定,仿佛所有之事皆在他一手掌握中,这种自信的眼神,他只从一个人身上看到过,那个人便是他们的师傅……。
凤栖台曲红颜烈(中)
凤栖台高筑于山崖之顶,全部用大理白石雕砌而成,下连十八层长阶。站在台下仰望其上,清晰可见凤栖台四周绘有天宫仙阙,云雾彩云间仙女们翩跹起舞。沿凤栖台下走九九八十一步恰有一座宫楼,楼角飞檐耸天,琉璃朱瓦采光,显得万分的气雅庄重。这座耗费数年所造的凤栖宫内奉上位诸仙牌位,无数精巧的亭台楼阁依山绵亘数里,半隐在绿树红荫间,颇为奇巧别致。
号角长鸣,钟鼓齐响,喜乐悠扬奏起。
漫长玉阶通往高高的凤栖台,台阶上每隔三层就有宫女跪伏在地,金色的粉、红色的花铺满一路。
北魏公主九仪华袍着身,飞扬的衣带临风飘舞,翩长裙裾步步逶迤拖地,头上的金凤冠垂下密密珠帘遮住了她的脸,隐约间让人瞧不真切底下玉容娇颜。
一旁的华少尧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下凤栖台。礼官一路尾随唱颂吉词,捧着金盏的宫娥在沿路洒下金粉香花无数。
等凤言珏和孙季悄悄混入南唐仪队的时候婚仪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只待两人走下玉阶,这迎驾之礼便算完成了。
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我就说来得及。”凤言珏侧身在孙季耳旁嘀咕了一声。
可孙季哪有空跟他开玩笑,眼神紧张的四处巡游,可入目只见红、银、黑三种颜色混搅在一起。
这周围众人除了跪着的,大都垂着头,哪有见孙季这般四下张望的?凤言珏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明了他眼中告诫神色,孙季收回了四下张望的目光。
喜乐蓦止,铜锣敲出一声长响,嗡嗡的声音传去很远。
披着黑袍手持骨杖的巫师们在凤栖台下唱起咒文歌,哼哼哈哈如吟魔咒,反正凤言珏一句也没听懂。
瞥了眼身旁的孙季,见他蹙着眉头,凝目细思的样子,凤言珏以为他大概听懂了,便悄声问:“他们在唱什么?”
孙季莫名的看了他一眼,低声回道:“不知道,反正就算他们瞎唱也没人懂。”对于这种巫蛊异术,孙季向来是不屑的。若天上真有神明,这些能向天庭传达圣意的巫师们早各个飞黄腾达了,还需要在这里跳跳唱唱么?
“我见你那么认真的样子还以为你听懂了什么呢。”凤言珏继续看那些大神跳着那些抽风舞蹈。
“我只是看他们手中拿着的骨杖,那应该是用来处理人牲的。”孙季的目光益发深寒,瞧得凤言珏心中也泛起阵阵冷意。
“怎么处理人牲的?”他倒是很好奇这个,在凤朝以人祭天是犯法的,一旦被捉住那可是要被凌迟处死的,这也是唯一一个遇天下大赦而不得赦的罪名,可见其有多严重。
孙季摇了摇头:“这个我没见过,西夏从来不搞这套东西。”他话语一顿,淡淡睨身旁凤言珏一眼:“倒是某些自诩圣人门生的人专做这些龌龊的事情。”
凤言珏忽略他的暗指,却应了一句:“确实挺龌龊。”
本想好好讽刺他一下,却没想到这一拳竟打到了棉花上,让他无处着力。
“呵呵,来了。”凤言珏原本还笑呵呵的面孔一下子慎重了起来,目光向凤栖台下看去。
孙季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心中一惊,而他身旁的亲卫已经低呼了出来:“是萨克尔!”要不是孙季眼明手快的一把按住他,估计那人当场就要冲了出去。
凤言珏将他们的表情悉数收入眼中,趁着他们都注意在凤栖台的间隙,转眸向另一旁宫楼前的高台看去,见随在华少尧身后的佟芷卿目光一直在到处飘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凤言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感觉到了一般,佟芷卿终于找到了他所站的位置。
凤言珏单手成拳抵在唇畔咳嗽了一下,佟芷卿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随即移开目光,正了眼神。
巫师疯魔般的唱咒终于止歇,整个世界顿然无声,众人都屏息看着凤栖台,等待着那已经许久都不曾见到的一刻。
那个叫萨克尔的男子被人蒙着双眼押跪在高台上,四周还有未被风吹走的花瓣金屑;谁会想到刚才不过欢喜迎天,转个身,这同一个地方就要接受鲜血洗礼。
巫师走到萨克尔的身前,高高举起手中骨杖,又开始低吟起不明所以的咒语。想是预感到了死亡的威胁,一直沉默不语的萨克尔突然引吭高歌了起来。
明亮高亢的歌声完全覆盖掉了巫师的咒语,像是翱翔天边的雄鹰,谁也无法禁锢那自由的灵魂。
凤言珏静静听着,这西夏语和北楚的土语有九成相似,那歌曲意思他也听懂了八九分。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词曲激昂,带着几分壮志未酬身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