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款款向两人行来,大袖衣摆挥出柔软的弧度,虽然他的发际已见霜白,可那般俊雅雍容的仪态还是让孙赟暗自赞叹。
“是孙赟先生么?”他连襟微微作揖,开口询问,脸上的笑正映日光,朦胧中竟耀得孙赟难以直视。
孙赟心中一震,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公子是?”他不答反问,对方的身份已经让他起了猜忌,这次偷偷来到南唐除了他的心腹之外并无他人知晓,为何远在千里南唐的莫愁湖畔居然会有人上前来询问他是否是孙赟,奇怪。
明了他眼中闪过的戒备,男子温谦一笑,回道:“在下华子鉴。”
华子鉴这三个字岂止如雷贯耳,问这华夏大地三国之内,谁人不晓南唐这位誉与谤皆满天下的贵君。
孙赟看了一眼身旁完颜皓,见他也正莫名的看着自己,他心中已经明白,恐怕完颜皓的一举一动早在别人的算计之内了。
“未曾想竟然能在长安见到名满天下的江南第一才子,真是让孙某受宠若惊。”孙赟不提他的身份,只赞他才华,原来夏帝一直念念不忘的人,是这般的样子。他似乎有些明了夏帝的心境,可又觉得好像越来越糊涂了。
华子鉴笑了笑,对这种夸赞奉承已经到了闻之不动的境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已经不用别人来评判了。
“孙季先生现正在内宫安置,若孙赟先生不弃,可随在下一同入宫。”他一指远处停在岸边的朴素马车,直言不讳孙季的下落,更邀孙赟同往。
若不是他事先就有筹谋,怎会安排如此妥帖。
孙赟看了一眼完颜皓,正见他面色惊躅不定,看来完颜皓也想明白了自己被人利用了一把,可即便被利用了又如何?这一步是非走不可的……。
“我随华公子入宫一趟,不要等我了。”他沉声对完颜皓说道,无论是不是设计圈套,只要孙季还活着,他都一定会来;他也不认为一旦踏入南唐皇宫他还能有机会出来。
“那你……。”完颜皓脸上全是懊恼追悔,恨只恨自己思虑太少。
“我不会有事,只是北方……。”他敢来南唐等于是摒弃了西夏北方诸城,本来西夏皇室更迭就让他伤透了心,夏帝想要执政是再也不可能。他处处掣肘北魏不过是为了孙季的惨死,既然现在知道他安然无恙,他心中所有的愤怒也渐渐消止。纵观现在所有局势,北魏虽被他堵的狼狈,可自从水淹魏军之后,这雍王行军就变得极其诡秘辛辣,孙赟后防没有援军,只凭借现有的资源,能将北魏大军拖延数月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再加上南唐的异军突起,一路行军简直犹如入无人之境,他已经明白,西夏劫数难逃。
说到底,他还是为了自己的弟弟而放弃了死守西夏北方门户,说他自私也好,说他负国也罢,在他的心中没有什么是抵得过孙季安全的。
完颜皓知他心意,耸了耸肩颇为潇洒的说道:“一国兴衰如何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左右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去吧,别担心了。”
孙赟知道他这些都是安慰的话,可听他这么说到底心里舒坦了点。
完颜皓见两人一前一后的渐行渐远,脸上无觉间绽出苦笑。
“很多年没有骑马了,不知道生疏了没。”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以为这辈子不会与人逐鹿于战场,可天意终究难测,世间诸事都在你的意料之外,不是么。
曲道幽静,竹影森森,想不到南唐皇宫内居然有一条如此偏僻雅致的竹林小道。
沿着铺陈在地的雨花石缓缓行走,身旁青竹摇曳,风吟瑟瑟,这般的安宁连心也渐生平静。
“都说汉人心思奇巧,今日得见南唐皇宫方知此言不虚。”孙赟走在华子鉴身侧,感慨说道。一向看惯了西夏那种大气磅礴的美,偶尔见到南唐宫宇的精致繁复,别致的构造他倒也不曾掩饰倾慕之意。
华子鉴淡淡一笑,眼眸半垂,长睫悄然掩住眸中一线精茫轻掠:“若说心思奇巧,怕是世上很难有人能胜过孙先生了。”
孙赟将眼光从树影间收回,挑眉看向身旁男子,难解他话中深意:“华贵君所言,孙某愧不敢当,这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即便是贵君,孙某怕也很难赶上。”有谁能够从宁王一踏入南唐境内开始就设计布局?一环扣一环直到把北魏也牵扯进来?甚至连孙季与他都一并设计?能有如此手段能力的人,除了面前的男子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孙先生若不介意,直接唤我逸瞻便成。”华子鉴侧眸一笑,容色恰似桃花。
孙赟这才明白为何华子鉴会有桃花君的雅称,也明白了夏帝为何会一直念念不忘他曾经的一颦一笑。
华子鉴见他默然不语,自顾自的说道:“不日前我刚收到南唐前线军报,先生以镇南关设阵,诱李熠入瓮,继而迫馨歌出兵,然后半路劫杀。先生是否看准了馨歌与李熠情分非常,馨歌一定会亲自前去营救李熠?”
他说的有条不紊,也并不咄咄逼人,可短短数语已经明白告诉了孙赟他的计策已然失败。
孙赟依旧神色平静,眼眸中的笑意也不曾掩去:“至少从中我们都能看出南唐太女是个怎么样的人了,不是吗?”
“恩?此话怎讲。”华子鉴顿步转身看着他,眼中有几许玩味。
孙赟呵呵一笑,继续往前走去,远处红墙琉璃瓦的宫宇隐约从竹林深处探出一角。
“明知半路有设伏所以不救,只能说她有枭雄之心可舍会断,倒未必有枭雄之才,以她这般弃将之举怕会失了军心;明知半路有设伏而固执前去,只能说她既没有枭雄之心也没有枭雄之才,不能运筹帷幄,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救出部下,反而连累三军这实在不智。不过听逸瞻所言,恐怕事情远远不是那么简单吧。”不亏是孙策的嫡传弟子,即便远在千里之外都能想出如此一箭双雕的计策。
华子鉴负手朗朗而笑,眼中锋芒尽现:“先生怕是想不到吧,真正的枭雄应该是举才唯贤,任善而用,馨歌想不到的事情她身旁的人会替她想到,这天下不是单凭一己之力可以打下的。”
他不曾掩饰南唐逐鹿天下的决心,他亦婉转告诉孙赟,南唐有纳天下贤士的雅量。
孙赟心头震动,只觉面前的人虽看上去温润谦和,可一行一动、一言一语已经有气吞山河之势。
“逸瞻可想天下?”孙赟漫不经心的笑,随口的一个问题却已经触到了禁忌的边缘。南唐何人不知华家权倾朝野,谁人不晓,华家十数年来都未曾取代皇室李家。众人都有疑惑,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着华子鉴问出过这样的问题。
华子鉴顿步,侧身回眸与他对视,目光莫名深沉,那双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孙赟屏息,只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时间静谧良久,周围一切俱都凝滞。林间有雀鸟声“啾啾”响起,竹涧青叶像是被一只手给突然拨乱。须臾后,一对燕雀从林中飞出,在蓝天下渐飞渐远。
他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徒留一声笑叹,那般沧桑,如此凄凉。
竹林尽头,碧水蓝天,正有人匆匆往两人的方向跑来。
百花冷暖避东风(中)
宣武二十三年七月,南唐大军过燕岭之后,气势如虹的扫下燕云十六州三分有一。照这种速度下去燕云十六州已经半入南唐囊中。
如果事情都如所料那般顺遂,“天意难测”这四个字也就失了其本身飘渺难捉的含义。
“北魏已经到兖州了?!”李馨歌看着手中短短数字的军报,一下子从榻上惊起。背上伤口虽然已经部分结痂,可也经受不住她这么大力的一扯,有些嫩痂又裂了开来,痛的她面色渐变直倒吸冷气。
“别激动别激动,这不还没过兖州么。”李熠见李馨歌激动成这样,一把按下她的肩头让她趴回了床上。
李昭与李馨歌的大军已经会合,知道儿子险些铸下大错,再看李馨歌被伤成这样,李昭气得差点当场杀了李熠,虽然李馨歌的伤也不能全怪李熠,不过李昭却全算在了李熠头上。
算来他也很倒霉,身上伤口未好,又被他老爹抽了二十鞭子,那个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呀,也亏得他肉厚,伤口愈合的比李馨歌可快多了。
“北魏怎么动作如此快?!孙赟难道没有挡住他们?”李馨歌连声追问李熠,照孙赟的手段哪能轻易让北魏走到如今的地步?过了兖州后那可就是燕云十六州了!难道他们要跟北魏抢地盘?
李馨歌问李熠的问题他压根就不知道,由于他老爹怒气未消,所以这前锋之职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他现在就和李馨歌一样只管后防清野的事情。想到他堂堂三品武将居然要去清理战场,胸口就发闷。
“大概是那个孙赟顶不住了吧。”李熠挠了挠头讪讪说道,孙赟的大名他听到过,只是从来未曾和孙赟交过手,所以孙赟实力到底如何李熠是一点不了解的。
李馨歌咬着唇摇了摇头:“不会,即便他顶不住也不会让北魏走得那么顺利,简直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前半段孙赟能堵北魏大军数月,没道理后半段一点拖不住北魏的步子呀。
“兴许孙赟已经离开军中了吧。”帐幕掀开,明亮的阳光透入一线,逆着光让人很难看清踏入行帐的人,可那声音太熟悉不过了。
“君公子。”李熠一直恹恹无神的面孔上顿时绽出了笑,忙起身让了个位置给君尚。
这君尚让他不佩服都不行,以前他身上的伤口愈合再快也要大半个月,现在外敷内用君尚的药不出十天他就已经生龙活虎了。
君尚谢过他的好意,将手中一碗药递给李熠:“这是李将军的最后一贴药。”
“君公子的医术真是高明,比那帮老学究强多了。”这国内顶尖的大夫都在宫中禾医苑,而军中的军医大多只擅长外伤救治,内里方面倒研究不多。和君尚当然没法比,不过也没李熠说得那么差。
君尚见李熠捧着药碗咕咚咕咚的喝着,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手中拿着另一只碗走到榻旁 。
“这是不是也是我的最后一帖药?”李馨歌半撑起身体,从君尚手中接过药碗,笑道。
药涩腥苦,那股味道熏的李馨歌双眉皱成一团。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女,自然也没那般矜贵。深吸一口气,她吹也不吹温烫的药汁,直接大口灌下。没想到药中似乎掺入过什么东西,把那药中清苦综合了去。药汁淌过舌根隐隐还能尝到几许甘甜。
“我这里有些薄荷草,含在口中可以消抵药味。”君尚拿出几片青绿色的三叶草递到李馨歌面前,见她一张脸都快拧成一团,无觉自己唇畔也微微上勾,牵出了温柔的弧度。
“谢谢。”李馨歌不客气的拿过薄荷草,摘了一片就往口中送去。清凉淡淡含甘的味道从舌尖开始漫延至整个口腔,越来越浓。
“唉?你怎么知道孙赟不在北方了?”想到君尚进帐前的那句话,李馨歌便又忙不迭的追问开来。
君尚坐在榻旁,接过她手中的药碗,见她好奇难耐的样子,不禁笑了开来:“这个问题殿下还是去问凤将军的好。”他只是一个大夫,这种军务琐事他并不了解。
凤将军?凤言珏?
“言珏人呢?”李馨歌朝李熠看去。
“大概……还在前线吧。”李熠半靠着行帐内唯一的一张桌子,回道。凤言珏是前锋,估计忙的很,一时半刻恐怕回不来。
试问世间何人轻功最高?有人答曰:曹操!问之为何?呵呵……
“找我呢?”帷帐突然被人掀开,阳光还不及透入,就被他高大的身形给遮住。
要不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呢。
“对,找你呢,你怎么说孙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