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出来会是谁。
又是北宫,一个被诸人抛弃的地方。
唯一不同的是明明无人的宫宇内,竟然有一处隐隐透出豆火光芒。
李馨歌跟着赵臻踏入一间宫殿,殿中佛身下点着一支红烛,星火的烛光堪堪映出一个男子背站而立的身影轮廓。
“你要见的人我领来了。”赵臻突然对着灯火下的男子说道。
他的话让李馨歌更加如坠云雾,目光疑惑的看着男子的背影,猜测他到底是谁,可思来想去的也猜不出来。
正当她心中妄自猜测时,男子已缓缓转身。
那张俊美的容颜是李馨歌这辈子最大的噩梦,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完颜旻!”
人间琐事堪惆怅,秾华如梦水东流。万般烟云皆寂散,蓦然回首数风流。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李馨歌双手环胸,懒懒倚着岗石佛台。
他浅然一笑,目光斜睨她冷漠的脸庞,嘴角旁的一点笑涡竟是意外的漂亮:“看起来你比魏帝好多了,不过没他聪明。”
李馨歌眼睛一眯,虽然不解他话中含义,可她却紧紧抿着唇也不言语。
完颜旻拿起蜡烛旁的一根竹签挑了下灯火内的竹芯,晕黄的光芒蓦得亮了许多,也照清了一些本看不清的东西。
“你的手腕?”李馨歌身子一动,目光骇然看向他手腕处猩红的疤痕,若没有看错……。
“所以我说你比魏帝好多了。”他无所谓的用大袖将伤口掩住,不过足筋尽断,再也不能骑马舞枪而已,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你是说这是魏帝干的?”虽极力镇定,可也难以掩去话中惊窒,赵臻居然能下得了如此狠手?
火光跃动在他半面侧颜上,幽蓝如海的眼眸中似闪过些什么。
“你这是在担心我?”他半侧过脸,眼光深深看她。
李馨歌嗤笑出声:“我可没魏帝那么麻烦。”当初在南唐境内她就没打算放过他,落在她手上,完颜旻就只有一个下场。
他突然缓步至她面前,李馨歌照旧倚身不动,只冷眸看着他,现在的完颜旻对她而言没有一点威胁了。
“想不想知道西夏宝藏在哪里?”他俯身在她耳畔轻喃道。
他的话让李馨歌眉目一挑,心中已知今日魏帝的一番举动必藏有什么蹊跷,原来是这样:“你没告诉赵臻么?还是你准备对他讲一半,而对我讲另外一半?”
“你不傻么。”他眉峰略挑,这说出来的四个字也不知是褒是贬。
李馨歌面色一抽,这已经是今晚第二个人这么说她了,她难道真的很傻吗?!
“就算我是笨蛋,我想魏帝也不是蠢人。”李馨歌冷冷哼笑道“即便南唐与北魏鹬蚌相争,可西夏已没能力成为渔翁了。”
完颜旻对她的话无动于衷,面上的笑渐渐敛去:“相争?你难道不知道吞并南唐最好的办法并不是两国干戈?”他一手拂上石案,五指攥住莲花烛台缓缓转动,“咔嚓”一声响后,突然殿内传出流水滴答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内异常清晰刺耳。
李馨歌心中一动,目光游弋殿内四处,心中生起不祥的预感:“不起干戈就像拿下南唐?做梦吧!”
他望着她,轻轻说道:“如果你是北魏皇后呢?你的嫁奁会不会是整个南唐?”
李馨歌突然笑了起来,像是面前的人讲了个非常好笑的笑话一样,让她笑不可遏。“南唐女帝若会屈为人后,那么南唐早就不在了。”
或许完颜旻不知道,可李馨歌清楚,一百五十多年前,南唐玄宗和北魏晋帝曾是恋人。当年玄宗皇帝还是太女的时候曾微服在江南三年,恰巧在泽平十七年碰到了当时还是皇太子的魏晋帝,两人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从互相仰慕到渐生爱意。
他想她入宫为妃,她也想他能入宫为君。
三年后,玄宗皇帝继位;又过三年,魏晋帝继皇位。
自此以后,北魏和南唐共同定下了一条潜规则,每逢四月便于两国交界的芙蓉镇内进行南北会晤,同时由两国皇帝参与。
虽然这条潜规则也只执行了十多年,自钦宗继位后,南北再也没有这种习惯;满镇桃花的芙蓉镇再也不曾迎来两国皇帝。
不过没人能否认,南唐和北魏两国关贸于玄宗和晋帝在位期间是走在最顶峰的。
玄宗驾崩于建文十三年;魏晋帝于同年十二月驾崩于乾箴宫,据闻那日晋帝手中一直紧紧攥着一幅画,画中女子背影娉婷,正坐在湖畔旁抚琴,那日桃花飞扬,清波江面衬着无数落粉。
北魏皇族或许难测画中女子是谁,可南唐皇室清楚;只因玄宗落葬当日与她同埋入土的也有一张画,画中有女子郁郁抚琴,一江的桃花,画中唯一不同的是,她身旁还站在一个男子,月牙白的长衫在江风吹拂下扬起柔软的线条,半面侧颜上有笑,男子目光温柔凝视琴案前的女子。
如此一段风流佳话,却是南唐和北魏一直不敢承认的一出意外。
即便挚爱如此,玄宗也并未成为魏国皇后,何况现在的李馨歌。
可李馨歌并不是玄宗,而赵臻也不是晋帝,有些事情并不一定要两情相悦。
完颜旻听她如此讥笑,也不恼,只是依旧看着她,深邃的目光似乎已经将她看透:“其实相较北魏,我倒是希望南唐能一统南北。”
李馨歌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一时间有些接不上话茬。
完颜旻见她哑口无言的样子,笑了笑,接着说道:“不过你的能力我并不看好,只是老天眷顾你,让你身旁卧虎藏龙,若没这些人,我想今天的南唐就是如今的西夏。”
默然了许久,李馨歌眼中森寒冷意褪了不少:“你说的没错,老天也佑我南唐。”
虽心中不甘,可她不得不承认,若朝中无他,她不会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的战于沙场;许多事情她本身不明白,可经过凤言珏一而再、再而三的旁敲侧击她也知道,那个人在她背后作了多多少少事情。
若说是老天庇佑南唐,不如说是他……。
完颜旻在她神思恍惚间,突然拿起案台上的蜡烛随手一丢,苒苒大火猝然从他身旁跃起,刹那间连绕成无边的火色幕墙。
原来案台四周的地上密密麻麻刻着的雕饰花纹都是浅渠,而刚才滴答而下的落水声其实是火油。
“怎么?想拉我一起死?”李馨歌被他按在案台前,虽然功夫尽失,可他力气不小。她也没有挣扎,只是眼带讽色的看他。
熊熊火光一刹那间映透他目中一丝凄凉,走至这一步已是无路可退:“我告诉你,西夏密藏藏在酆都的太行山脉下,而开关的密钥我已经给了魏帝。”
李馨歌愕然看着他,俊美的容颜被火光映红,眼中本覆着的淡淡薄冰也渐融,似化成春江的水,将什么缠绵入心。
“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李馨歌心中疑惑夹杂震惊,让她忍不住将所有问题都抛出。
可她问题没有问完,他却猝然间俯身吻下,将她所有的问题堵在唇舌中。火焰灼热的温度差一点点就舔舐到了肌肤,而李馨歌早被他这一吻震的神色俱消。只能瞪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浅色的蓝涡旋成汪洋。
他突然一口咬下,将她嫣红的唇咬出血色,痛楚让她回过神来,刚想一拳打去,他已经抽身退开。
“这是你欠我的。如果我还有愿望,那么便是能看你站到最后。”他话语一落,李馨歌已顿感大力向她袭来。
远远的被他推开,一丛火墙从面前蹿升而起,将他最后的笑靥也挡去。木头遇火噼啪作响,硝烟渐渐弥散,李馨歌捂住口鼻往大殿外跑去,跑动间还要小心不碰到地上漫延的火油。
虽心中忐忑,可她知道自己不会淹没在火海中。
可下身猝然传来剧痛,让她一下子跪倒在地。清晰的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在往下蜿蜒。
她咬牙站起身,不管手上腿上已经粘上油腻,她只知道必须乘殿宇未烧塌前离开。腹中坠痛并没有减轻,反而随着她的动作而更加剧烈。
地面被火炙烤出烫手的温度,李馨歌蜷身伏在地上,脸上汗水涔涔,四周火势正在慢慢向她欺进。
不能死在这里,她有太多太多的牵挂,太多太多的不舍,她已经不能坦然面对死亡。
她勉力的站起身,在黑烟中摸索着往殿外挪去。
殿顶上一块木梁被火烧断了半截,突然从空中坠落,“轰然”倒塌在李馨歌刚才跪倒的地方,热浪冲得她往前趔趄数步,身上痛楚渐深,她差点又脚下一软的跪倒在地。
原本不远的距离,难道真要成为咫尺生死的天涯?她悲哀的想到。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穿过烈火熊焰,姿态翩然的飞跃至她面前,一手挽住她的腰身,将她揽入怀中。
终于又见到那姣好明艳更甚女子的容颜,让她终于忍不住昏厥了过去,他的怀抱让她无比安心。
凤言珏只能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暮然回首数风流(下)
经过几日磋商和谈判,对于西夏领土归属划分已经有了初步定夺,而北魏也准备返师回朝,比起南唐的笃定,北魏似乎有些急促。
“等赵臻走了,我们好好将单凉规整规整。”李馨歌坐在桌旁,一手撑颊一手拿着双筷子,脸上欢愉神情不加掩饰,北魏回师她最开心不过,总算能不用再见到那位心思深沉让人难以琢磨的魏帝了。
凤言珏替她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中,见她这么开心也不忍心拂了她的意,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而他的预感从来没有出错过。
魏帝本已整饬军队,准备先率亲卫精骑回国,留下副帅照应单凉,安排以后的军容事物。可一封密信突至,使得他的回师计划搁浅。
送信来的人一身商贾打扮,满面的风尘像是久不经洗涤。
双手呈上一方小巧玛瑙印鉴,来者躬身垂首退与一旁,亲卫接过印鉴辨明无碍后,这才呈于首座帅椅上的赵臻。
玛瑙普通,方印精巧只有小指般大小。赵臻掌中闲闲把玩这枚印鉴,朝下以目色示意。
待帐中诸人皆退下去后,他这才细看那枚印鉴,上面并没有刻谁的名号却写有两个瘦金体的“皆安”。
皆安……一切平安……。
赵臻拇指缓缓摩挲玉润的红玛瑙,突然指下用力,印鉴竟然被他生生拦腰掰断,可断口处却非常平整像是被人一早就动过手脚。
拿着断裂双面的印鉴放在灯火下,两面断口处恰各刻一个古篆字体,合起来正为“端雍”
“端雍皆安”赵臻眉间深刻的阴霾顿时消散不见,可脸上冷笑却更加深凝几分。
好一个南唐,好一出兵变,差点将他骗回国内。若不是他当时态度果决,坚信雍王赵琤的话,恐怕西夏大半都要落入他们手中了。
这一手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玩得够出色,只可惜连老天也站在他们北魏这边。
“吩咐下去,军队待整,近日不回朝。”他越帘而出,吩咐左右亲卫。
阳光透云四射,将万丈光芒洒下,晴空也好,阴霾也罢,人心亦已不随。
琼枝墨岚深处,华服采章的男子或闲庭信步,或偶尔倚了桥栏,神色怔忪的看曲桥下鱼儿绕石。
也不知枯坐湖畔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