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长着厚厚的狼尾蕨,狼尾蕨上的棕色长毛还格外的扎人,扎在肉里特别的疼,拔都拔不出来。王二一路上除了要躲避那些蕨草以外,还得提防着被脚下不知道啥时候会横生出来的藤蔓绊倒。爬到一半,王二身上已经有了不少深深浅浅的伤口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王二心中暗暗叫苦:今日莫不是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林里过夜吧?
算了,想也没用,这样的路除了飞以外是没法走得快的,王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扔下包袱,靠在一棵树上喘会儿气,休息一下。王二实在是太累了,为了路上能省些干粮,就得尽量缩短时间,一路上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在树上那么一靠,王二立马觉得自己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王二朦胧中听到一阵低低的锣声,那锣敲得怪异的紧,不像寻常的锣鼓敲得清脆明亮,而是声声都闷闷的,仿佛砸在人胸口上一样让人很不舒服。王二一下子惊醒过来,下意识的抓紧手里的包袱,警觉地望向锣声传来的方向。眼前是一队奇怪的人,大概有六七个的样子,为首的一个和最后的两个都身着青布长衫,头戴青布头巾,脚穿草鞋;而中间的三个人则是穿着黑色长衫,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三个黑衣人的袖子都被草绳连在一起,脸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王二使劲睁大眼想借着月光看清那是什么,却冷不丁地跟其中一个脸上贴着东西的人对了个眼,王二吓得一下子坐在地上起不来了——那人脸是铅灰色的,两颊深深的陷下去,嘴却有点凸出,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珠有一大半的白的,在阴冷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光,显得格外可怖,王二觉得自己的手心脚心有点湿,他本能的觉得……那根本就不是活人!此时,王二耳边只听到阴冷的锣声和他自己上下牙相撞的声音,他紧紧抱着手里的包袱,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队人从自己眼前走过,突然,刚刚那个和王二对上视线的黑衣人突然回过头,对王二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王二看见他的牙齿和他的眼白一样闪着幽光,牙……很尖!王二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大人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说过,只有僵尸才会有这样的牙!还有他们脸上贴的东西,那种黄裱纸做的符,没错,就是那种烧给死人的黄裱纸!王二的脑子一下子变得清醒起来,僵尸、黄裱纸、符——这真的不是活人!
(插话:其实这一段实在很不想写,因为天天混莲蓬的人看到开头敲阴锣的段落就知道这是赶尸了,可是为了故事的完整性还得把这段描写一惊一乍地写下去,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聊~~)
清醒过来的王二立即趴在地上,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哪些是活人哪些是死人,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王二正趴在地上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的时候,突然听见前面一阵怪异的吼叫声,那声音就来自刚刚那一队活死人走去的方向。王二忍不住直起身,循声望去,却看见刚刚直直走着的一队人却在前方扭打在一起,刚刚那个冲着王二笑的人伸着两条直直的胳膊死死地掐住一个青衣人的脖子,另外两个青衣人则拼命掰着他的手臂,却怎么也掰不开,更让王二感到惊恐的是,另外两个脸上贴着黄裱纸的黑衣人也在不安的扭动着,似乎要挣开一直栓在他们袖子上的草绳。被掐住脖子的青衣人一边挣扎着一边扭过头,看见了几米外的王二,艰难的伸出手指着自己,王二一下子回过神来,赶紧跑上前去,顺手抓起手里的包袱,狠狠地向黑衣人的后脑砸了下去,黑衣人一下子倒在地上,不动了,终于被放开的青衣人立即从腰间掏出一张黄色的符,一边念着王二听不懂的话一边狠狠的贴向黑衣人的面门,然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七叔,你没事吧。”另外两个青衣人给另外两个黑衣人的面门上也各贴了一张符,然后马上回过来扶起倒在地上的人。
“你两个死幺佬!”倒在地上的年长者在两个年轻人头上各敲了一下,骂道,“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们的?!喜神诈尸了不能跟他们拼力气,要拼罡风!活人跟死人啷个拼得过力气嘛?!刚刚要不是这位师傅,咱们三个今天就死在这里了!”一边骂着一边还不解气,又朝一个徒弟屁股上踢了一脚。
活人跟死人拼力气?王二心头咯噔一下,果然是死人?!王二惊疑地望着他们,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三个人这才想起王二的存在,立马闭了嘴,一起转过头看着王二,看的王二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恩人你又是干啥的?”还是那个叫七叔的中年人先开了口。
“我是跑路的,到处给人送信捎东西的,挣点辛苦钱。”王二倒是很坦率。
“哦,一样,都是走脚的。”七叔笑笑,回答的闪烁其词。
“走脚?”王二皱起眉,指指地上躺着的三个黑衣人,“大家都是出门在外,何必这么不厚道,刚才好歹是我救了你们,你们竟然连句实话都不肯说。”王二摇摇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顿了顿,七叔斜眼看了看王二,问道:“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对,”王二点点头,“我是中原人,这次受一个朋友的委托往这边送点东西,你们呢?”
七叔点点头:“嗯,我知道,你是信客,常年跑码头的那种,我知道。每天风里来雨里去饥一顿饱一顿的,都不是容易的活计。”七叔叹了口气,坐下,点了袋烟,又招呼王二和自己的两个徒弟也靠着树坐下,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既然你是外乡人,我们也没啥可瞒你的,我们这个地界呐,说走脚,其实就是吆死人——”
“吆死人?”王二惊讶地叫出声来,指指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他们……真的是死人?”
“嗯,”七叔点点头,很惋惜地说道,“什么死人活人的,其实还不都是我们这个地方的苦命人。早年出外谋生计,不知道哪一天就死在外面了,人活着在外漂泊,死了总是要有个家的,这里的路你也看到了,靠车马运是拉不回来的,只能靠我们这些活人把他们一路吆回来。这里的人都知道,所以听见敲阴锣都会回避,只有你不知道,刚刚想必是你跟它们对上眼了,喜神见了活人,尤其是在这样阴邪重的密林里见了活人,很容易诈尸,刚刚若不是你帮忙搭把手,我们师徒三个今天怕是就走不出这烂木山咯,我们这些走脚的,说起来也是个走刀尖的活计,不是逼的没办法了,谁愿意干这一行。”说到这里,七叔苦笑一下,狠狠的吸了口烟。
王二没说话,他没想到刚刚死人诈尸居然是由自己引起来的。听七叔解释了“吆死人”,王二反倒不怕了,其实都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的苦命人,只不过一个送的是物,一个送的是人罢了,不过王二还是觉得很好奇:“你们是怎么把死人吆起来的?还能让他们走这么远的路?”
“这个……”七叔笑了笑,磕灭了烟斗,“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多说无益。”王二闻言觉得自己像是犯了忌,便没有追问下去,便转了话头:“听说这烂木山翻过去便是卡洞坪,卡洞坪再往前就到垭栳寨了?”
“你要去垭栳寨?!”三个人同时叫出声来,倒把王二吓了一跳:“对啊,怎么了?垭栳寨邓家,我也是受人之托而已,我并不认识那家人。”王二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每个听说他要去垭栳寨的人都是这样一幅惊疑的模样?为什么葛三叔说起垭栳寨也是遮遮掩掩?为什么那个出高价让他送包裹的神秘人不肯自己出面?垭栳寨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王二隐隐觉得,垭栳寨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
“垭栳寨邓家……”七叔喃喃的
“垭栳寨邓家……”七叔喃喃的念着,眉头越拧越紧,“真的是逃不掉这一场么?”
“逃不掉什么?”王二听见七叔的自言自语,不解的追问道。
七叔愣愣地看着王二,半天挤出一句:“没啥,没啥。”王二发现七叔的手在微微颤抖,同时王二也注意到,七叔的右臂从支正到阳谷穴处有重重的一块淤黑的痕迹,黑里泛着青色。
“七叔,我们早点赶路吧,天亮之前不到卡洞坪打店,白天又不好走路了。”一个徒弟提醒道。
“哦,对,赶路,赶路。”七叔连忙捡起地上的锣和竹棍,对王二说道,“你要跟我们结伴走么?这林子里邪气重,留在这里过夜恐怕会着蛊虫,你要是不怕,索性跟我们一路走吧,我们每次都是夜里翻烂木山,路已经熟了。”
“好啊好啊,”王二不迭的点头,巴不得这么一句话。早点过烂木山,早点到垭栳寨,早点送完货回家。王二拾起地上的包裹,背在肩膀上,看到王二身上那个看起来并不重的包裹,七叔的眼睛一亮,不过王二并没注意到。
“不过你得先等等。”七叔从腰里掏出一瓶水,递给王二,“喝一口,你不是吆死人的,身上阴气比我们重,这是符水,你喝一口,路上就不会再引得喜神作怪了。”
王二看看七叔,觉得七叔的表情很让人信任,于是王二毫不犹豫的喝下了符水,符水没啥味道,就是有些烟熏味在里面混着,王二被小小的呛了一口。
四 喜神打店
有熟门熟路的人带着果然好走道,王二跟着七叔他们很快便翻过了烂木山,来到了卡洞坪。卡洞坪是个很荒凉的村子,因为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几户人家,荒地上的蕨草和菟丝子长得郁郁葱葱,庄稼地上却只能依稀看见几点绿色,不晓得老天爷是怎么随便挥了挥手,就不情不愿地捏出这么块地方来。
“养女莫嫁卡洞坪,干田干土做死人。捡柴要上烂木山,挑水要下猛科坪。”王二自言自语道,果然,那个驼背老人的话真是不假。
“怎么?你也知道这句话?”七叔停下脚步问王二。
“哦,路上听别人说的。”
七叔眯起眼,似乎在回忆什么一样:“是啊,养女莫嫁卡洞坪呐……不瞒你说,我就是卡洞坪出来的人。”
“什么?”王二觉得很意外,继而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只是半道上听人说的,并不知道——”
“呵呵,没啥的,反正我们这些吆死人的活人,是一辈子不准碰女人的。养女莫嫁卡洞坪,左右是打光棍了,所以卡洞坪就出了很多吆死人的。”七叔笑得很自嘲,“对了,卡洞坪村头就是我们要打店歇脚的地方,你要不要一起歇一下,你跟我们一起赶了一晚上的路了,想必你这一路也没停过脚,那里是专门给我们这些人歇脚的地方,你要是不怕,就一起去歇一天,再赶路不迟。”
“这个……”王二有些摇摆,说实在的,他实在太累了,真是想歇歇,可是住店的盘缠,他可真是舍不得出。
七叔显然明白了王二的心思,不以为然地笑笑:“没啥的,那家店是不收我们盘缠的,只是那家店开在荒郊野外,我们平时走过路过给店家稍点柴米蔬果家常物什,就抵盘缠了,我们来往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七叔拍了拍王二的肩膀,揽着他一起向村头那家孤零零的吊脚楼走去。
这家店的主人是个老太太,姓贺,七叔他们都管她叫娘娘,王二也就跟着他们瞎叫。说真的,王二不喜欢这个贺老太,贺老太长得——用王二的家乡话来说,很不喜庆,脸颊向下陷着,浑浊的眸子下是一对向下耷拉着的眼袋,上眼皮也是往下垂的,给本来就无神的眼睛又挡了一半光亮,王二看着她的眼睛,就会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尸体,忍不住心底陡升一阵寒意。
“他是谁?”贺老太指了指王二。
“路上的同伴。”七叔简单的讲了讲昨晚的经历,贺老太听完,拉过七叔,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七叔没接茬,只是用眼神示意了贺老太一下,贺老太便点点头,领着王二上了楼,安排他住下。
贺家的竹楼一看就是年代很久了,楼梯踩上去都咿咿呀呀的直响,听起来像是女人在唱戏。王二跟在贺老太身后吱吱呀呀的走着,实在忍不住想找点话:“娘娘,您在这卡洞坪多久了?”
“一辈子。”贺老太的声音很冷淡,王二觉得自己很无趣。
“我听人说,过了卡洞坪再往前走一点,就到垭栳寨了是么?”
贺老太猛地停住了脚步,直直地看着王二,把王二看的往后退了一步。“去垭栳寨么?不急,过了今晚,吃饱喝足了,再走不迟,反正你算是老七他们的恩人了,我不会收你钱的。”贺老太的声音还是很冷淡,虽然内容似乎带着点热情。
王二张张嘴,没说话,他只是觉得贺老太的这句话透着一股子不祥的古怪味道。贺老太领着王二进了二楼最右边的一间房,房子不大,但是还算整洁,至少是王二这么多年跑路从来没住过的好房子,王二看到那张干净的床,忍不住就想一头扑上去睡他个昏天黑地。贺老太指了指王二的床,说:“早点洗洗歇着吧,吃饭的时候我会给你送上来的。”说完,关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