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自欺欺人。但是有一天他终于再也骗不了自己,因为他在一条河沟子旁边喝水的时候,清晰的看见了颗锐利的牙齿——他太熟悉活死人的牙齿是什么样了,只是这一次,他看见这样的牙齿出现在自己的上颚里。
一失足,千古恨呐!在空无人烟的大山里,老七对着灰黄的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嚎的身边那两具“喜神”似乎都被他吓得抖了一下。老七恨不得把自己的牙齿咬碎,他恨命,恨老天,恨老天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他从人打成了鬼。如果说若干年前师父的那个老朋友的下场让老七觉得又可叹又可怜,那么自己现在的下场则让他觉得又可耻又可笑,躺在菟丝草上一动不动的老七望着天又想起了阿四,想起了朵玛,这是他们给自己的报应么?老七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坐起来,脚腕被菟丝草的锯齿形叶片狠狠的划了一下,流出一小股淡黄色的液体——现在的他,连血都没了,血没了,心没了,魂也没了。老七的手指紧紧绞着自己的头发,如果能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自己一定不会再相信任何“窍门”了,窍门,窍门,什么窍门?脚底下入了这道门,魂便出了窍,没了魂的人,还是什么人!
悔之晚矣。
或者说,知道后悔的时候,永远都是晚了一步的时候。
九 只是当时
“也就是说,老七犯了赶尸的忌讳,把死人分尸了,然后自己也变成了活死人?可是——为什么?”朋友小何问道,“是被他这一趟要‘请’的活死人附体了或者是别的什么规矩么?”
老贾嘿嘿嘿的鬼笑几声,弹了弹烟灰,笑道:“你还真把这当个真事儿呐?这也就是我们这一带的一个传说而已,跟那些什么天仙配狐狸精的故事是一个类型的,听一听解个闷,你们还当真么?不过——”老贾转回了话头,“不管事儿是真是假,有个理总是真的:先有因,后有果;人在做,天在看。”
老贾最后说的这十二个字灌进我耳朵里,突然就让我有种迎面吹过一阵穿堂风的感觉,透心凉又透心亮。我想了想,问老贾:“那么,老七自己已经不是人了,他为什么还要害跟他素不相识的王二?朵玛拿着王二的血去干什么了?最关键的是——朵玛到底是人,还是鬼?”
“当然是鬼。”老贾回答的很干脆,“难道你忘了,垭栳寨的规矩是:男钉刑,女沉江。阿四被钉住之后,朵玛也被沉江了。”
“朵玛是鬼?”虽然早已经想到了,但是听到这里还是一惊,继而是一串困惑:“朵玛是鬼,那么老七赶尸回来见到的朵玛……也是鬼了?”
“对,所以老七才会怕,他怕朵玛是变成怨鬼来找他索命的。”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是实实在在为老七这个聪明人叹气,太聪明,误性命。“可是朵玛并不是来找老七索命的,相反最后老七还帮朵玛找到了王二——话说回来,他们害王二这么个路人干什么呢?”
老贾放下烟,又端起茶:“这就要从阿四的钉刑说起了……”
老贾所讲述的他们这一带所谓的钉刑,除了用的是极钝的竹钉以外,更残忍的地方在于并非像我们之前所听说过的钉刑一样把人活活钉断气,而是在五十个单穴上各穿一枚竹钉,然后用一枚最大的桃木钉从脐下石门穴穿腹而过,牢牢地钉住,石门即命门,单穴被封,命门被钉,人的身和魂便被一并封死,上不得天,下不得地,不能超度,不得往生,永远是一具……一具什么呢?说是活死人,却又和老七这样的活死人不同,至少活死人的肉身是自由的;说是孤魂野鬼,更不是了,孤魂野鬼虽然肉身没了,但是魂魄又是自由的。身,心,魂,这些东西你其实都有,但都被钉住了,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这便是钉刑最可怕的地方,他让你能看到眼前鲜活的一切,但是就是动不了,够不着,并且,没有尽头——其实只要能有个期限,这世上的一切都还不算可怕,最可怕的就是没有期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所以当已经变成鬼的朵玛跪在老七脚下求老七一定要想办法救阿四的时候,老七先是惊,后是恨,最后,是悔。他后悔为什么自己要为了自己心底那一点阴暗的心思,把自己曾经的兄弟逼成现在这个万劫不复的样子,当然,这些话他是不能对朵玛说的,虽然他知道朵玛是鬼,但是他却并不害怕,一半是因为他明白自己欠他们的要比他们欠自己的多得多,另一半则是因为——他是真的喜欢她呐!不管她是人,还是鬼。望着这个哭的支离破碎只要能救心上人哪怕把心肝都能掏出来煎汤的女鬼,老七心里还是当初看他们俩幽会时的那份酸涩,但是这酸涩之上,又撒了一层黄连,老七决定,不管怎么样,都得答应朵玛,都得帮她。
老七觉得自己真他妈的欠揍。所以当他又去找到邓叔,被邓叔狠狠一记窝心脚踹上胸口的时候,老七什么话也没说,他觉得这一脚真的踹轻了。
“你个死幺佬,拿老子当猴耍是不是?!”邓叔拍着桌子吼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小子现在觉得自己不是人了,现在后悔了是不是?!滚!老子没空再跟你耍猴!”邓叔的声音都有些哑了。
老七没说话,只是跪着,跪了半天,说了一句话:“邓叔,不是我给自己开脱,我只问您老一句话——我当初来找您下阴蛇蛊的时候是我不是东西,但是您答应我,又是为了啥?”老七咽了咽口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难道不是为了您自己么——”
“你给我闭嘴!”邓叔声嘶力竭的吼道,他的脸有些变形,也有些抽搐,七娃啊七娃,你师父的好徒弟!聪明的徒弟……邓叔颓然跌坐在椅子里,“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邓叔的眼前依稀呈现出他的好兄弟——老七师傅的模样。
邓叔和老七的师傅是真正的好兄弟,好到两个人的职业都这么相似,相似的邪。老七的师傅是赶尸匠,邓叔则是蛊匠世家。反正俩人都是寨子里的人家不敢接近的主,索性就抱成团的要好,当年的老七师傅和邓叔就像今天的阿四和老七——更邪门的是,他们也像阿四和老七一样爱上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聪明的人看到这里一定早就能猜出来了,就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守着这个店的贺娘娘,人生就像年轮,永远都在重复着同一个轮回,只是轮回的长短不同罢了。
要说不一样的地方,也有,那就是身为蛊匠的邓叔跟赶尸匠不同,蛊匠是可以讨婆娘近女色的,但是当年的贺娘娘偏偏就不喜欢能讨婆娘的邓叔,她喜欢老七的师傅,喜欢他那副心里通透面上却永远是憨憨的模样。年少的时候总是轻狂多一点,那时的老七师傅一直躲着贺娘娘,贺娘娘却偏偏就是不依不饶的跟他拗着,拗着喜欢他,老七师傅实在是拗不过躲不了了,也就……将错就错了。
然而报应不会因为两人情投意合恩爱无边就不会来的,贺家的一个小侄子自己在席上玩,他娘在灶上烧油茶,烧了一个半时辰却突然想起来很久没听见孩子咿咿呀呀的自说自话了,冲进里屋一看,孩子口吐白沫歪在一边不省人事,小脚脖子上是两个细密的牙齿印。
孩子没死,救得及时所以救过来了,但是老七的师傅和贺娘娘却不得不做个了断了。蛊蛇伤人的事儿老七的师傅自从入了行,就听他自己的师傅说过,赶尸匠不能近女色,原因也正在于此,只是老七的师傅没有亲眼见到,再聪明的人也总是心存侥幸的,但是眼见为实,想骗自己也骗不了了,好在这件事只是贺家的家事,贺家人也只当是后山有蛇跑到家里来了,全家人把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倒真的找出半张蛇皮,于是除了每日关门关窗加倍小心以外,再也没多想别的。比起后来的阿四和朵玛,当年的老七师傅和贺娘娘真的是逃过一大劫。当然,当年的老七和贺娘娘没有阿四和朵玛那般意乱情迷到什么都不管不顾,老七的师傅和贺娘娘都是带着三分冰的人,就算干柴烈火的烤起来,最多也只有七分热度,不会沸到泡沫四溢不着边际,所以当他们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悬崖勒马,什么时候回头是岸。
老七的师傅和贺娘娘就这样悄悄的开始又悄悄的结束了,他们的事儿搁在现在叫闷骚,但是搁在那个时候,搁在那个地方,一份一星半点的物欲和私念都不掺的最干净的感情却不得不以这样从头到尾都说不出来的方式结束,我更愿意送他们一句他们或许并不喜欢的泛着酸味的诗:只是当时已惘然。
是啊,惘然!惘然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给不出评语的一份暗香浮动的情愫,贺娘娘一辈子都带着这份不明不白的惘然,不嫁人也不离开,永远守着这片地方,在垭栳寨的入口处,也是四里八乡的交叉处开这么一家不收钱的店。一个独身女人坐着这么一桩没来由的生意,说闲话的人自然少不了,但是贺娘娘都不在乎,牙咬碎了大不了就口水咽下去,凭你怎么说我开野店勾野男人,我只要自己心里清楚我手底下这一片荫凉能为我真心喜欢的男人,还有他那些风里来雨里去刀尖上走一辈子却还被别人当瘟疫躲的兄弟们遮个风挡个雨,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那么一扇门永远心甘情愿的对他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那么一扇门永远心甘情愿的对他们开着,进了这道门,他们永远能看见一张让人从心里舒坦的笑脸,还有一碗热水一顿饱饭在等着他们,这就够了。
贺娘娘就这么一直开着这家店,来往的赶尸匠都拿这里当家。开店的初衷当然是为了老七,但开到最后,那些兄弟,那些兄弟带出来的小孩子却更让贺娘娘心疼,都是好孩子,却都要重复这条路,重复他们的轮回。贺娘娘是看着老七的师傅一点点变老,直到最后给他送终的,他们俩这一辈子,偷偷摸摸了几十天,光明正大了几十年,说起来,和平常夫妻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少了温言软语,少了耳鬓厮磨,少了肌肤相亲,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少,你为别人走路,我为你守家,我们都惦记着彼此,却没有再伤害别人,至于少的那一点点,又算得了什么呢?承诺还是一辈子的。
这个承诺,一句话都没有,却像这家店一样,在荒村野岭,风里雨里默默的站稳了这一辈子。只是当时已惘然,此情却不是追忆,而是一生。
十 轮回
当老贾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承认,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一切血腥和邪门的东西,老贾黑黄的面孔在我面前也变得文艺起来,因为这段到现在为止最打动我的爱情,这段发生在我认为荒蛮的地方却充满家常幸福的爱情。这真是个美好的故事——如果就在这个地方结束的话。
“行了,别美了,我们再说说邓叔吧。”老贾看着我一脸向往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邓叔?邓叔怎么了?”我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邓叔……呵呵,你把他忘了吧?”老贾得意地望着我。
“邓叔我没忘,我倒是把王二忘了。”
“好,那我们就讲讲邓叔和王二——”老贾还是把我从一厢情愿的爱情幻想里拉了出来,拉进现实,拉进活生生的世界里。
看到这里,想必你和我一样,也觉得贺娘娘和老七师傅的这份不明不白的感情很温暖,也很无私,也许里面缺了点什么,却不是为了自己,带着自我牺牲的长相守,总是比太过自私的海枯石烂来的更动人。牺牲是为了成全,舍是为了得,多么伟大,如果……如果这牺牲真的有意义的话。
我从来没有这么不愿意写出真相,因为这事关两个人一辈子的坚守,我真的不希望说这一辈子的坚守其实也许根本……根本什么都不是。但是,还是写出来吧,否则这个故事是无法结束的——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赶尸匠蛊蛇附身害人的事,至少在这个故事里,两起所谓的蛊蛇伤人,都是人为,而且始作俑者都是一个人,邓叔。
贺家的小侄子是被邓叔豢养的蛊蛇咬着的,至于后来那个满月男孩的死,我们早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贺娘娘是邓叔的心上人,老七的师傅是邓叔的好兄弟,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尽管这衣服是穿在自己手足上而不是自己身上的,脱掉便是了,决不至于赶尽杀绝,在这一点上,邓叔还是很有良心的,因为他知道老七师傅和贺娘娘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两人在这之后一定会有个了断;更何况伤人性命的事儿,少做多积德。
他如愿了,但是却并不轻松,每当他碰上自己兄弟的眼神时,他总会觉得他看似诚恳的笑容里带着些别样的东西,所以邓叔总会对老七的师傅很客气,因为心虚。至于贺娘娘,从那以后邓叔不再敢去和她说话了,再后来贺娘娘搬到卡洞坪去开了那家店,邓叔也就彻底死了这份心思,不是自己的,机关算尽也不是自己的,于是从此娶妻生子,安心养蛊。
如果后来老七,这个他抱愧终生的好兄弟的好徒弟不来找他,他一定会永远把这一切缝进自己的记忆里,但是那个圈还是转回来了,当老七故作无辜的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种一副若无其事却又急不可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