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的消息像许顺才锅里下进滚油里的红袍花椒一样,一夜之间爆遍了整个扬州城,尤其是柳叶巷:宜和轩要在柳叶巷东西两街的商户里,选个厨子。
这一天大清早的,柳叶巷的买卖都还没开张,陈跛子正在院子里收拾自己的家什,许顺才便大呼小叫的闯了进来:“兄弟!兄弟!”陈跛子有点无奈的笑笑,抬起头:“干啥?”
“听说了么?宜和轩要在咱们这儿找个厨子!”许顺才的眼珠子都放着光,看看陈跛子好像没啥反应,许顺才狠命朝陈跛子肩头拍了一巴掌,“傻子!宜和轩的厨子啊!扬州城最大的饭馆子!这辈子能当上宜和轩的厨子,那可真是跃龙门了!”
“哪儿的厨子,不都一样是厨子么?有得看,没得吃。”陈跛子眼皮都懒得抬。
“切。”许顺才朝陈跛子撇撇嘴,懒得跟他继续讲道理了,只是自顾自的在墙根蹲下,然后眯起眼琢磨着,“照我看,宜和轩这次这么大动静,肯定跟皇上南巡有点啥关系。不过,能有啥关系呢……哎!说不定,说不定这次还是那个什么什么门的薛师傅选徒弟呢!”许顺才猛地一拍大腿。
“反正皇帝老爷和那个什么什么门的师傅都不会来吃我的臭豆腐。”陈跛子话不多,但是一句话真的能噎死一头牛。许顺才朝他翻翻白眼,挥挥手:“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开门了。”
陈跛子望着许顺才有点兴奋的步子,微微一笑,“傻兄弟,宜和轩若是真要在咱们这儿选厨子,也早就定好了,轮的着你我么?”陈跛子在心里暗暗的说。
其实不光陈跛子,其他人心里也都清楚,李二面馆的小老板李二哥是柳叶巷最有可能中选的一个,别看他的店名字上是家面馆,其实这面做的是大有讲究。汤面的汤水自然是秉承淮扬手艺一贯的精细,就连看似不起眼的干拌面都是大有讲究,那面脱水脱得干净,却又不干不糊,入口直接溜向肚里都不打滑。至于李二哥家的绝传手艺馄饨面就更甭提了,想当年知府他师爷的老娘害病米水不进,却是被李二哥这一碗馄饨面愣是提上口气来,自打那时候开始,虽然李二依然还是个开面馆的,但是身价俨然不一样了——虽然来往的对象只是个师爷。因此,自打得了这么个信儿以后,李二哥成天就笑得合不拢嘴。而宜和轩选厨子的消息虽然在扬州城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但柳叶巷却真的是平静的很,大家都该干啥干啥,只可惜许顺才是个外乡人,并不知道这个中窍道而已。
这一天,柳叶巷依然像往常一样热闹,巷子里也像往常一样混合着乱七八糟的香味,衣着朴素的小老百姓们也依然打着满足的饱嗝吃到肚圆,真的是很平常的一天,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同样很平常的中年人的到来。
李二哥家的面馆里人来人往比往常更多几分热闹,话说谁不想今后在同伴面前炫耀一下想当年自己也吃过宜和轩师傅的手艺呢,就在此时,一个白净面皮眉眼秀气的中年人走进李二面馆,要了一碗很平常的雪菜肉丝面。面很快就上来了,中年人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却不像其他吃客一样开吃,只是拿筷子抖了抖,又放下,搅搅碗里的汤水,然后才挑起一根,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起来。这一切都被站在一旁的李二看在眼里,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吃客有些来头,便一直猫在一边观察着。眼看着那中年人嚼了两口,竟然摇摇头放下了筷子,李二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和隐隐的一抹火气,走上前做了个揖:“先生看起来好像对我这面不满意?”李二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和一些。
中年人微微一笑:“李二面馆的面,清鲜适口,一尝之下的确是名不虚传。”
“那先生为何摇头?”
中年人微微敛了敛眉头:“一尝不虚,二尝却有别一番滋味——”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李二步步紧逼,非得问出个究竟来不可。
中年人也不着急,想了一下,慢悠悠的开了口:“这雪菜肉丝面,是扬州城极其平常的一道小吃,但是您家的面馆却将这极其平常的一道小食做的精致异常。这雪菜,是选的秋后南山上挖的野生雪菜,腌制雪菜也不像平常人家用的只是普通的绍兴花雕,而是加了窖藏女儿红,老雪菜加女儿红,所以您家的雪菜入口微微有点冲人的味道,反倒刺激了舌头,让人越吃越有后劲,至于肉丝的刀工,过水的火候和高汤的熬制,一向是您李家面馆的独门绝活——”说到这里,中年人刻意的停顿了一下,看着李二脸上的得意之色,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可您家这面,问题也就出在这‘独门绝活’上。”
“为什么?”李二不满的问道,语气却不敢再不客气,普通的吃客,包括郑三爷这样的大吃主,充其量也就能分辨出肉丝汤汁的好赖,可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书生模样的人居然一上来就说出他家雪菜的产地时令以及腌制方法,这让李二不得不称奇了。
“扬州的吃食,讲究的是精巧清鲜,您家的面,精、巧、鲜三者兼备,独缺一个‘清’字。”中年人不等李二反驳,就接着说道,“您家这面,成本虽然都不高,但每一道工序都花了大心思,每一道工序都力求把食材的味道做到极致,殊不知这样出来的东西,好比一副泼墨山水画,各处的墨迹都是一样轻重,一般高低,没有层峦叠嶂,没有起伏高下,纵然墨是上好的青圭,纸是极品的蝉衣檀,笔笔都是尽心之作,然而一副处处都是重墨的画,是好画么?”
李二被中年人一番话给说愣了,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而旁边的吃客也被两人的对话吸引过来,大家看到这中年人一番话说出来,一向在柳叶巷神气到不行的李二居然一下子没了言语,都瞧着新鲜,面馆门口的人也越聚越多,其中自然包括最爱看热闹的许顺才。
许顺才来晚了,被挤在人群外面,只能使劲踮着脚尖朝里看。突然,他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吓了一跳:“咦?这不是今天晌午刚在我家馆子里吃过饭的那位先生么?”
许顺才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想起了晌午接待这位客人的事——
(六)
今天因为天热,川菜馆的人并不多,过了午时,无所事事的许顺才便歪在柜上打盹。正在许顺才昏昏欲睡的时候,这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响亮的喊了一声:“好香的清溪椒!”
许顺才被这声音惊得一跳,“咋一进门就闻出来我这是清溪的花椒哟?”许顺才一下子睡意全无,好奇的打量着来人。
“老板,今天生意不怎么好呐?”中年人笑了笑,也不用人招呼,自己捡了张油腻腻的桌子坐下。
“哎,这世道生意难做呐。”许顺才用手挡住了即将出口的哈欠,“大家都去吃宜和轩大师傅的高汤面条去了,谁还来我这苍蝇馆子哟。”
“是么?之前我可是听人说这柳叶巷来了个川菜师傅,味道调的好生厉害,今天想来见识见识。”中年人笑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许顺才掸掸袖子,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就随口问道:“客人想吃啥?那边有菜谱。”
“我今儿不照菜谱点,我倒想点一道您这里没有的东西——”中年人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炝长鱼。”
长鱼也就是鳝鱼,淮扬菜系里软兜长鱼和炝虎尾都是以此为原料,然而在当时却并非川菜所长,因此许顺才闻言一怔,“吓,这是来砸场子的?”他心里暗暗的说,又指了指自己的小破门面,“这位先生走错地方了吧?我这儿是川菜馆,要吃扬州风味,别家到处都是。”
中年人狡黠的一笑:“怎么?你们自内帮不是向来以‘炒’见长么,外人只道川菜重味,但是做一个好的川菜厨子,味只是表,火候才是里,一个炝长鱼您都拿不下,可见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川菜厨子。”中年人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却尽是挑衅。许顺才闻言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正要发火,突然想起了什么,狐疑得看着中年人问道:“你……你啷个知道我是自内帮的厨子?”自内帮是川菜的一大派系,自贡内江古来多盐商,因而“自内帮”虽然仍然属于川菜,却有着川菜其他帮派不具备的细腻和鲜甜,许顺才的确是师从自内帮的,可眼前这位中年人居然一下子说出了自己的出身,让许顺才大为惊讶,还隐隐有些不安。中年人并没有回答许顺才的话,只是歪了歪嘴角,一副“没有金刚钻哪敢拦瓷器活”的表情,许顺才咬咬牙,也不再多问,只是顺手抄起油腻腻的围裙,一头扎进了小厨房里。
进了厨房,切好了鳝段,许顺才方才觉出这中年人出的这道看上去简单的题目有多难。要说这炝长鱼不比别的菜,长鱼皮软,而且很讲求新鲜劲儿,长鱼上案一个时辰之后皮便会变得不再有鲜活时候的那般韧性,一般讲究的饭馆子,都是活的长鱼上案之后现杀现剖。可是许顺才这样的小馆子,食料压根就没法这么讲究,长鱼也就自然不会太新鲜,这样失了韧劲儿的长鱼,炝的太过,必然破相,炝的时间不足不仅熟不了,还会有很难闻的土腥气。许顺才愣了半晌,突然灵光一闪,拎起长鱼扔进沸水里,轻轻那么一过,然后立即浸入冷水中,沥干水后方才切丝,这样一折腾,长鱼丝便也熟了七分,这个时候再下爆火快炒收汁,再用川菜传统的手法煸焙片刻,方才鳝段过水时入肉的水分便被煸了出来,许顺才拿筷子试了试,软硬适中,鱼皮也没有破相,他得意的嘿嘿一笑,麻利的起了锅。
中年人望着许顺才端上桌的热腾腾的炝长鱼,并不急着吃,只是先闻了闻味道,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鳝丝,放进嘴里慢慢品着,一旁的许顺才看着他这一系列慢悠悠的动作,心里着急,感觉自己像那些等着发榜的穷书生,“嗯,火候果然是恰到好处。”中年人笑了笑,“若是我没猜错,你是先将长鱼过水后再爆锅的吧?”
“嗯。”许顺才好像被人看穿了心思一样不好意思。中年人笑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拍了拍许顺才的肩膀:“果真是可造之材,若说你这道菜味道有多好,我倒说不出什么来,毕竟食材和作料都是家常小馆的风味,但是这最难的火候,你真真是做的没话说。你这道菜,上火的工序共有五道:热汤烫,冷水收,快火爆,偏火焙,正火煸。这五道工序单独拆开来,哪个厨子都能做得好,但是这五道工序串起来,每一道工序都是下一道的铺垫,哪一步走得不好,最后出锅时候都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若是你像那些讲究的厨子一样老老实实的选上好筋道的长鱼,然后炝锅,便失去了我这番请你做这道菜的意义,因为那样出来的菜是‘死’的,可是你的菜,是‘活’的。”
中年人一番话说的一向心高又泼辣的许顺才竟然一下子没了言语,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中年人已经放下了一锭银子,起身离开了。许顺才怔怔的望着中年人的背影,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许顺才想到这里,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坐在李二面馆里的中年人神秘莫测了,这肯定是个有来头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呢?许顺才正在满脑子糊涂的时候,突然听见李二高声嚷嚷的声音,许顺才回过神来,看见李二正满脸堆笑的送那位中年人出来,那中年人一抬眼看见了许顺才,冲他微微一笑,倒让许顺才不自在起来。没想到那中年人在李二的陪同下走了几步,突然在陈跛子的臭豆腐摊前停下了脚步,一直不温不火微笑着的脸陡然间凝固了一般,愣愣的看着陈跛子。
李二显然发现了中年人表情的异常,试探着问:“怎么?您想来一口?”
中年人看着陈跛子,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他摊子上的臭豆腐,陈跛子也不多废话,只是像对任何一个普通顾客一样,捞起四块臭豆腐,加好料,递给中年人,中年人咬了一口,手却抖得更加厉害了,一直习惯于低着头的陈跛子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迟疑着问:“怎,怎么了?味道不对么?”
“对,对,太对了……”中年人的声音像他的手一样抖得厉害,他深深的看了陈跛子一眼,转身对李二挥挥手,走了。
“二哥,他是谁?”陈跛子好奇地问李二,“他看我的模样咋这么怪?”
李二一直目送着中年人离开,仿佛没听见陈跛子的话一样,直到陈跛子又问了一遍,李二才猛一回神,呵呵笑了两声,神秘的说:“薛爷,宜和轩的那位薛爷。”
“哗——”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声,这位貌不惊人却语出惊人的中年人居然就是宜和轩的——薛明寿!这位多少大商人大官家都挖空心思想吃一桌他亲手做的菜的神厨,居然会出现在柳叶巷,和他们一起吃一碗汤面条!大家伙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李二哥,宜和轩的神厨上您这儿来吃饭,可见这宜和轩的门槛,已经给您铺上道了。”一个好事佬半羡慕半奉承的说。李二脸上的笑已经憋不住了,尽管方才被薛明寿一顿抢白,可是此时此刻他心里还是开心的不得了,仿佛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