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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穆茶棚 佚名 4886 字 4个月前

经看见宜和轩的门槛在向他招手。

然而,他这种膨胀的高兴劲儿只持续了几天,就挨了当头一闷棍:宜和轩并没有要李二,他们选中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川菜馆的许顺才,另一个是只会炸臭豆腐的陈跛子。

当然,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还不止这一个:自打宜和轩充他们二人放平了门槛之后,许顺才自然是兴奋的恨不得飞上天,可是陈跛子——却拒绝了宜和轩的邀请。

“你疯了?!”许顺才听完陈跛子很平静的说出那三个字,“我不去”之后,眼珠子都快砸到桌面上了。

“我没疯,我一直就没有进那种地方的心思,我就是个炸臭豆腐的,去了那种地方,别砸了人家招牌。”陈跛子的语气是一贯的老实,却又听不出一点感情。

“啥叫砸人招牌?”许顺才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你我是他宜和轩张罗着堂堂正正请去的,又不是使什么下三滥的办法混进去的,怎么就砸了人家招牌。”

“请?”陈跛子难得的提高了嗓门,“你还真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我们在柳叶巷是厨子,去了宜和轩照样是厨子,高宅大院琉璃瓦那些跟你我都没得关系。进了那私家的厨房,再想像柳叶巷这般自在,是不可能了,说穿了,你就跟那些大户人家花钱买进家的丫头小厮一样,进去容易,出来难。”陈跛子一口气说出这么一大串话,自己却并不觉得意外,这番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十五年?二十年……他是真的拿许顺才当兄弟,因为许顺才身上有种他久违了的简单和酣畅的感觉,那种熟悉的感觉,甚至连许顺才此时此刻鲤鱼跃龙门般的那股子盛气他都是那么熟悉,也正因为熟悉,他才一定要说出这些话,尽管他知道,心高气盛的许顺才一定听不进去。

“我不管,我本来也就是个厨子,我可不想一辈子窝在柳叶巷这种街边馆子当个没人知道的厨子。”许顺才看了看陈跛子,突然觉得有些舍不得,是啊,宜和轩对他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很想有个熟悉的人能陪着他,但是他也从陈跛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种坚持,一种他到后来才明白的坚持,要命的坚持。

陈跛子咽了口唾沫,换了个问法:“你去了宜和轩以后,还和邢家那姐姐……接着来往么?”

许顺才一下子被噎住了,他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是个厨子,我就想跟着最好的师傅,去最好的地方。”

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思,许顺才在心里对陈跛子说,我千里迢迢从西边走到东边是为什么,你不会明白。

你也不会明白我的心思,陈跛子在心里对许顺才说,我一直蹲在柳叶巷的尽头日复一日的卖着一样的臭豆腐是为什么,你也不会明白。

“我不拦你,你以后要还能来柳叶巷,记得找我来说说话。”陈跛子递过四块还温着的臭豆腐,“但是,你要是还能想想,那就再想想……人生在世,抓的东西越多,跟你抢的人也越多,恨你的人,也越多。”

许顺才没说话,于是陈跛子也不再说话,因为两个人都从这番话里感觉到了今后将会发生的那些事,所以都有些难受。沉默了一会儿,许顺才说:“得了,哥再给你炒个回锅肉吧,多放豆瓣,多放辣子。”

一夜烂醉,一夜无眠,一夜之后,大家就各奔东西了,曾经的那些情谊和情意,比起距离来,有些微不足道。

《老穆茶棚》之《西游散记》

有言在先:自从老穆横渡太平洋来到了西域藩国,就正式开始了胸怀中国传统美德与西方列强斗智斗勇的生活。我所在的地方是个远离市中心的小镇,民风淳朴环境幽静,诚恳地说,一开始我觉得似乎还不太适合我这种抽搐型的人居住,我是个爱摆龙门阵的人,但是这个地方人太少,别说布阵了,就是想凑齐一桌麻将都有点困难。不过日子久了渐渐发现,其实哪里都不会缺少八卦,缺少的只是发现八卦的眼睛和耳朵,每逢周末,四处转转,坐在湖边跟晒太阳的美国小老百姓聊聊天,生活竟然也可以变得渐渐花哨起来。几个月的时间里,走了些地方,认识了些人,听到了些事,有笑有泪,有悲有喜,有风趣也有唏嘘,整理出来看看,和人生真的是很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老穆茶棚》之“西域别院”便正式开张了,讲讲我西行途中的一些见闻,一些趣事,一些悲喜,故事不长,只是些发生在身边的家常小事,没有太多的惊心动魄一唱三叹,只为博君一笑,看个新鲜,当然,若是这一个“西行”系列里有哪个故事不小心触及到了你心里有点柔软的地方,那也绝不是我故意的……好了,老规矩,听我一一道来吧。

第一话 四十八度巧克力

罗威大叔和他的老伴是我一个周末的早上坐在公寓旁边的一个公园的长椅上画画玩儿的时候认识的,老两口在这个小镇上住了小二十年,身上自然而然的带着小镇居民特有的热情好客,广交朋友的特质,这样热情的老两口遇上了我这样的自来熟鬼见愁,当然是一回生二回熟了。他们赖以谋生的职业很有趣——经营一家巧克力手工作坊。我是个狂热的巧克力控,所以当我送给罗威大叔的一副风景画换来了他邀请我去他家的巧克力作坊做客的机会时,我真的是非常高兴。罗威大叔的家不算大,典型的美国小老百姓非豪华house结构,很土很中部,两层小木屋,防潮防震不防白蚁,地点是在本地一个森林的入口处,据说这样的地方湿度和温度能够保持相对的稳定,最适合巧克力的制作和储备。

一进罗威大叔家的院子,就是一股浓郁的可可香味,这种味道和平时进巧克力店闻到的那种成品巧克力带着甜腻的香味不同,可可浆的味道很浓郁却很清新,和牛油果有点神似,虽然厚重绵软,却不会让人觉得腻歪。罗威大叔家的巧克力作坊很小,员工就是他们老两口俩人,典型的“家族企业”,主要的顾客也就是本地和附近的糕饼店,再就是居民买些零碎的回家自用,但是这么多年一直有着稳定的客源,仅仅这个不大的小镇上就有两家面包店专门推出了“罗威巧克力”系列糕点,而且一直销路不错,证明大叔家的“罗氏”巧克力的确有他独到的地方。大婶是个厚道人,亲手给我演示了一遍做巧克力的大概过程:先把可可豆炒制出来的一种棕褐色固体,也就是制作巧克力的原材料放在一只银制容器里,倒上热水融化成黑色糊状,然后依次是冷却、灌模、刮型,最后等待固化,叙述起来是很简单的过程,做起来却很费时,罗威大妈灌模刮型的表情尤其认真而专注,黑乎乎的巧克力浆在她手里有点像罗丹掌心的一团粘土。当然,最终促成我写下这个故事的最重要的一步,是巧克力的溶解和冷却。

罗威巧克力作坊的巧克力浆都是在一间特别的屋子里进行溶解和自然冷却的,这间屋子的结构有点类似我国新疆晒葡萄干的风干室,恒温恒湿通风不见光,罗威大叔带着我出来进去的时候开门关门都十分小心,搞得我很不自在,感觉自己参观的不是巧克力作坊,而是卧龙熊猫馆。在吃饭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为什么那间冷却巧克力的屋子里,温度和湿度要这么小心的维护?而最后固化的时候却不需要这么严格?其实都是高温到低温的过程啊,怎么会有这样的区别?”

罗威大叔看了大婶一眼,嘿嘿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点狡黠的问:“你知道巧克力是一种‘带着爱情味道’的食物吗?”

我一怔,想了想:“每年的圣瓦伦丁节(注:即中文常说的‘情人节’),单身男女都会互赠巧克力表达爱意,就是缘于这个说法吗?”

罗威大叔点点头:“是的,我们只知道巧克力带着‘爱情的味道’,却很少有人知道为什么,或者说,很少有人知道,究竟什么才是‘爱情的味道’。”

“‘爱情的味道’是——”

“记忆。”罗威大叔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他看了看大婶,然后给我讲了一个很简单,却让我心窝发热的故事,关于他祖父和祖母的故事。

罗威大叔的祖父,当然也姓罗威,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姑且叫老人家老罗威吧。老罗威也是开巧克力作坊的,只是地点不在这家小镇上,老罗威在六十五岁那年得了鼻咽癌,发现已是晚期,随着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时间一点点流逝,老罗威变得逐渐古怪起来,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巧克力作坊的操作间里,不知道鼓捣些什么。老罗威在镇上人缘很好,罗威巧克力作坊的巧克力销路也一直不错,邻居们得知了老罗威生病的消息都很难过,但是罗威巧克力作坊依然每天正常营业,大家也都习惯了每天下班以后拐到老罗威的巧克力店买一客带着温度的新鲜巧克力。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发现罗威巧克力店出售的巧克力似乎不如以前了,以前的罗威巧克力浓郁醇厚,那种绵软的口感让人嚼在口里便有种幸福的味道,但现在的罗威巧克力却总是有点发硬,放在口中再也没有了那种入口即化的感觉,每个罗威巧克力店的老主顾都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老罗威是个好人,好了一辈子却要眼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没有人忍心再去指责他的巧克力做的如何如何,所以罗威巧克力店每天依然是那些老顾客,大家也都习惯了每天买一客有点发硬的巧克力带回家,再用炉子稍微加热一两分钟,然后像以前那样吃掉或者拿去烤蛋糕。

大概过了半年,老罗威终于还是去世了,只剩下老伴孤零零的守着两人共同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巧克力店。老罗威刚去世的那一段时间,罗威太太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一下子没了重心,每天过得像梦游,做饭时会想起丈夫坐在餐桌前的模样,睡觉时会想起丈夫打呼噜的声音,就连每周例行的去超市购物都会让她想起每次从超市出来把所有东西塞进后备箱之后,丈夫总是会抢先把购物车推到附近的停车处,让她在原地等着他。那些点点滴滴的往事,越是琐碎,越是具体,回忆起来越是直指人心。但是罗威太太依然开着那家巧克力店,经营着她和丈夫一辈子的这份记忆,巧克力作坊的一切都维持着丈夫生前的样子,小镇上的人也都依然心照不宣的吃着有点发硬的巧克力。

这样又过了半年多,一个叫杰夫的年轻人突然来到了罗威巧克力店,脸上带着不满的表情,杰夫是新搬来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小镇上的大学城读书,胖乎乎的脸上有几颗青春痘。

“罗威夫人,我对你们的巧克力很不满。”杰夫耸耸眉毛,尽量让自己面对这个老太太的时候表情能够平静一些,“它们很硬,含在嘴里根本咬不动。”

“为什么?”罗威太太推推眼镜,“我和我丈夫做了一辈子巧克力,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罗威巧克力的口感一向不会有问题!”罗威太太显得有点激动,说真的,她真的不能容忍别人说她做的巧克力有问题。

杰夫咳嗽了一声,笑了笑,问道:“那么您亲自尝过吗?难道一直没有人和您说过您卖的巧克力有问题吗?”

“这不可能!”罗威太太真的有点发怒了,突然,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拉了她一下,她转过头一看,是肖恩,她的老邻居,也是巧克力店的老主顾,肖恩低声对她说:“其实巧克力很早就出现问题了,只是我们习惯于你们的巧克力,也习惯了这个不大的问题。”

罗威太太愣住了,的确,因为一直不喜欢甜食,所以她一直很少吃巧克力,过去在做巧克力的时候,一直是丈夫来品尝的,而丈夫去世后,她更不愿意去碰这种带着回忆的东西,可是肖恩和杰夫的话让她不得不鼓起勇气尝一块,罗威太太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的确……有点硬,含在口里嚼一嚼,依然有点硬,自己做的巧克力自己以前吃过,不应该是这样的!罗威太太简直觉得难以置信,这一天,她早早的关了门,她要到巧克力作坊去看个究竟。

巧克力的口感出现问题主要就是在融化和冷却这一步,罗威太太来到操作箱前,看了看外面,没问题,看了看里面,也没问题,突然,她的目光落在操作箱的温度显示仪上,那个温度是丈夫亲手设定的,不是正常情况下的三十五度,而是四十度!

“四十度?四十度怎么了?”我很不解的问正在讲故事的罗威大叔。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管巧克力叫‘爱情味道’的原因——巧克力带有一种神奇的记忆特性,当它第一次被融化时,它将永远记住这个温度,之后,只有等于和高于这个温度,巧克力才能被融化,这也是为什么融化和冷却巧克力的加工间温度和湿度都要严格控制的原因,我们会让巧克力的第一次融化温度和人体温度尽量接近,也就是在三十五六度之间,温度控制的越好,巧克力‘入口即化’的程度也就越高,口感就越好。”罗威大叔解释道。“可是人体的温度不是完全一样的,并且,操作箱的温度只是一个设定值,并不代表巧克力就会真正在这个温度下融化,巧克力的真实熔化温度是不可能完全人为控制的,需要对整个房间的温度、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