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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

第一章 遥夜

七月的一个夜晚，玉兰花的香气将整个夜晚氤氲成一团朦胧的梦境。

玉兰树下，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女孩正仰着头，努力地找寻什么。

“喂，程诺，你躲到这里干嘛？--”

一个小男孩风般卷过来，恶作剧地揪住了女孩的扎起来的马尾。

“该死的-----季之麒，你放开----”女孩疼得柳眉倒竖，护着头发一脚踢过去。

“乱死了---”男孩跳开，耸肩，“你在我家的院子里干嘛？”

女孩蹙了眉，转瞬讨好地看着他：“季之麒，今天不是你生日么？”

男孩挑眉。

“我不吃蛋糕，要这个，行不？”

女孩努着嘴，看着那朵藏在叶间的瓷白光洁的花朵。

“不行！”

女孩黑了脸。

“季之麒，我只要一朵！”

“一朵也不行！”

女孩气鼓鼓地瞪着比自己矮一个头，年龄比自己小两岁的霸王，冷哼：“怪不得你爸不喜欢你，小气鬼！”

男孩气得脸刷白：“谁说我爸不喜欢我？”

“喜欢么？你生日他还不是不在？我生日，程砚生日，我爸我妈都在！”

男孩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将她拉向一侧的泳池旁。

女孩被迫踉跄地跟着走，气急败坏地骂道：“讨厌哪，你放开！讨厌死了！你混蛋啊，季之麒，性格古怪，脾气暴戾，怪小孩！谁喜欢你！”

大厅里聚集着一群大人，衣香鬓影，谁也没有注意到花园里的两个半大小孩。

“季之麒，你这个坏小孩！”

女孩的尖叫声让男孩锁紧了一对俊眉，手臂牵扯，顺势一推。

“啊-------------”

“咚-------------”

意外发生了，女孩被推进了蓝莹莹的泳池。

女孩猝不及防，喝了几口水，慌乱地扑腾着。

男孩也被瞬间发生的事吓得脸刷白，唇哆嗦着，叫不出一字来。

“救命---”

女孩努力地要站稳身子，却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平衡，扑腾几下，连喝了几口水，眼看就要被水吞没，一头黑发飘在水上，墨黑一团。

男孩跳下池去，去抓女孩。

他如愿抓住了女孩的头发，发丝却又从他的指尖拂过，轻柔的触感。

女孩被水淹没的一刹，树缝间漏出的大厅里的灯影从她眼里一闪而过，璀璨而遥远。

“啊-------------”

程诺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涔涔，一颗心怦怦直跳。

十年了，这个梦，久已不做，却偏偏在昨晚，猝不及防地造访。

这是2006年的8月8日，内陆小城----枕于雅江和虞山怀抱里的c市，早上七点，暑气已然蒸腾蔓延。一大早，晨练的，卖菜的，应和着那叮铃铃清脆的三轮车声，奏出了一曲芸芸众生的生活交响曲。

“程诺！离婚礼开始只有五个小时了，你竟然睡懒觉，我的天！有你这样的新娘子么？----还要化妆，换礼服---”随着声音,a栋三楼程诺家闯进一个穿着极艳丽的女子，卷发像小鹿那样活泼地跳跃着，她往程诺的卧室里走，看到床上蜷缩的人形，扯着尖利的嗓音叫道。

还在怔怔中的程诺被唤回现实。

厨房里，程诺的母亲，时年五十六岁的郭女士手忙脚乱地热着小笼包和煎饺，趁空探出头来说：“郭郭，快去帮小诺收拾收拾，昨晚我们一家都睡晚了。”

郭郭和程诺的母亲一个姓，因为和程诺打小同学，一向在程家出入惯了的，于是去程诺的卧室，将蜷缩成一团的人推起来，然后跑去厨房门口：“阿姨，您昨晚也失眠了？呵呵，嫁女儿一定也很兴奋吧，我妈和您就不一样，我出嫁的时候，她逢人就说，好啦好啦，终于可以把郭燕那盆水泼出去了。”

“当然高兴-----”郭女士忙着将小笼包端出来，一不小心，碰上了盛豆浆的锅子，莹白的豆汁洒出了一点。

郭女士几天来的心情只能用“恍如梦中”一词来形容。教导程诺无方，女儿不会做饭不会料理家务，放在自己那个时代估计没人要，对自己家女儿的终身大事一向忧心忡忡的郭女士，在女儿即将出嫁之时，不仅没点高兴，还很忐忑。

郭女士风风火火地把早餐摆上桌，风风火火地闯进儿子程砚的卧室，把儿子吼起来，回到餐厅，不忘给郭郭念叨：“俊川是好，性情沉稳，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我们诺诺还是个小孩子呢，一个外向一个稳重，正好互补。俊川啥都好，就他那个妈我看不上，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着急，就我们这边操心着呢，他那个妈，今天才从遥城过来，对儿子结婚的事，一点不过问，他一早去接他妈了，所以我才想着让你陪诺诺去化妆----”

郭郭本想附和两句，但看郭女士的不悦的脸色，想着这程诺和婆婆的关系不能一开始就闹僵，道：“没关系，您不开口，我也会主动过来的，小诺和我的关系，还能这么客气么？您放心，有那么多帮忙的，今天这婚礼啊，肯定办得风光。俊川的妈妈这边也不熟，又是很少出门的，不熟悉这些事，阿姨您就多担待，您和江俊川的妈妈搞好关系，以后小诺和婆婆关系也好处一点。”

郭女士若有所思，愣神一会儿，道：“还是你懂事，阿姨倒糊涂了-----”

郭郭这才放心，推开卫生间，催道：“程大小姐，你快点，行不？”

程诺洗把脸，捂嘴打哈欠，郭郭忙着将豆浆递给她，高跟鞋踩得蹬蹬响。

程诺几口喝尽，又回到卫生间，扭着颈子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一副典型的南方人模样，瘦削的脸庞，高高的小巧鼻梁，内双的细长的眼睛。因为生得单薄，又有一头海藻样的长发，在人群中很受瞩目。

在c市，程诺的肤色是很特别的，c市是一个环山枕水的城市，气温适中，钟灵毓秀，孕育出的女子都有着白皙而滑嫩的皮肤，一个个像糯米团似的，程诺却是异类，一点儿不白，在其他女子的映衬下，肤色略深面容清秀的她像一朵郁金香，有种绮丽的味道。关于程诺的肤色，程诺的父母解释说，程诺是在广西出生和长大的，那地方阳光充足，那里的人个个都是黄棕色的皮肤，程诺的皮肤是被晒黑的。

在程诺印象里，郭郭对警察这一行的有恐惧心理，而她程诺，不知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的缘故，有“英雄情结”，所以才会和警察江俊川结婚。

郭郭问：“昨天我在网上遇到季之麒了，他好像不知道你结婚，很吃惊呢-----”

程诺一愣，低声道：“我故意不告诉他的-----”

“为什么？怕他抢亲么？你们两个，感情那么好，要是年龄差不多，可以算得上青梅竹马了。”

程诺翻个白眼，说：“开什么玩笑，我们是姐弟诶，青梅非竹马，感情也不好啊，老打架。你忘了，我十四岁那年，他把我推进池子里，害我差点被淹死！”

“可是把你救起的还是他啊！”郭郭笑，“那个时候，班里的同学都羡慕你有这样一个小弟弟啊！”

程诺叹气：“你羡慕啊，那我让他认你做姐好不？”

郭郭笑：“别，陈剑会打死我！”

程诺摇头，谁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程诺被季之麒那个小子整惨了，此中滋味，估计无人能懂！

不说季之麒害得她差点淹死，也不说写给暗恋对象的信被季之麒交给了老妈，她的初恋以屁股开花告终，就是说自己的自信，也是活活地被季之麒的奚落打击到了爪哇国。

为着这样的肤色和头发，季之麒封给程诺一个绰号“丽罗”，《星际宝贝》风靡大江南北的时候，在程诺家看电视的季之麒看看电视，再端详程诺，指着里面一头乱发和棕色皮肤的小姑娘丽罗乐呵呵，一口咬定程诺就是现实版的丽罗。

不过程诺那会儿没为肤色发过愁。

可是季之麒，一直拿她的肤色打击她，笑她只能嫁到非洲去。

在国外留学的季之麒某次懒洋洋地发来了一行字：“程诺，把你照片发张给我---”

程诺吃过他很多亏，警惕道：“干嘛？”

“我说我认识一个人和广告上女主角有些像，我同学不相信，打赌呢----”

“你说的是我？哪个广告？”她那会儿身边也有一两个男孩追着，对自己的容貌有了点点信心，猛听季之麒这样说，又喜又疑。

季之麒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手机的广告，镜头里出现的是一个高挑的着猎装的女子，跳跃的卷曲长发，棕色猎装，细细的眉眼，悠远的眼神，不是传统的美女，却有种疏落的气质。

程诺喜滋滋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和网页的仔细对比，发现自己和那个广告美女并不相像，意兴阑珊地说：“季之麒，你看花眼了吧，我和那个美女，一点不像呢---”

“谁说你和她像了？我是说有点像，你非洲黑人的皮肤和她有点像，人家是气质美女，你呢，要是穿上布衣服，就和非洲难民灾民差不多-----”

程诺耸肩，下线。

程诺心里小小的虚荣心被季之麒瞬间打击到了爪哇国，同主动追她的男孩的恋情也无疾而终，以后，别人再怎么赞美她有气质，她也只是呵呵一笑，当别人在恭维她。

郭郭一拊掌，指着程诺的眼睛，“怎么搞的，你---竟然还搞出两个黑眼圈----”

程诺抚额，昨夜的自己，辗转反侧，在床上折腾了半宿，哪能没黑眼圈？

“是不是提前为今晚洞房做准备啊？哼哼，今晚全套的做哈，姑奶奶等的就是今天！”郭郭恶狠狠道，“谁叫你当年整我和陈剑整得没商量？”

程诺做无辜状。

“你给我倒一胸巧克力，让陈剑当众埋头吻我那里，呵呵！程诺！我等今天都两年了！此仇不报非女子！”郭郭咬牙切齿。两年前，她和陈剑的新婚之夜，程诺把冰淇淋的巧克力倒在她胸部，硬是让陈剑一一舔尽，她半身后倒，巧克力流进了乳--沟，陈剑要停，程诺不答应，逼着陈剑舔尽了所有的巧克力，那么活色生香的场面，大家却嘎嘎笑，而陈剑吻完后抱着自己不撒手，她脸皮再厚，也急着要推开他，那小子却羞答答地说：“别动----”她疑惑地移眼往下，果然，抵着自己的腰的部分，搭起了“帐篷”，她一急，在他下巴处狠命一咬，他疼得抽了一口冷气，生生地压下了勃--起的欲望，后来，陈剑很抵触她的亲吻，说是有心理障碍。

这样的仇，郭郭可是记了两年了！

“那我不结婚了---”程诺要逃。

“不行！”郭郭按着她，“等我闹完洞房再说！”

“我不嫁了，行不行？”程诺讨饶。

郭郭作势拨通电话：“真不嫁了，那我给江俊川说，让他今天另外找个女人拜堂---”

“你敢！---”程诺扑过去抢下手机来，笑声像清晨的鸽哨一样清灵。

“爱死了吧？我都不知道人江俊川看上你哪儿了，要美貌没美貌，要贤惠不贤惠。哟，你还得意了，要不是我妈计划生育政策执行得好，江俊川还能找上你？”

“这和计划生育有什么关系？”程诺抿嘴笑，“俊川才不喜欢傻大姐！”

“俊川，俊川，真酸呐----”郭郭被汗到。

化妆师拿笔在程诺颈部画了几笔，贴上水钻，退后一步，得意于自己的杰作：“不错，百合的造型，衬着水钻，和你的项链很配---咦，你的项链，是—那个--”

他的眼睛放出惊艳的光，凑近：“是遥夜？---”

“遥夜”是诗奈推出的一款新品。

c市是唐朝诗人张九龄故里，一千多年前，张九龄对着一江清辉，曾吟咏出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的诗句。

而不久前诗奈发布会上，一轮明月倾泻下如水月光，海涛阵阵，潮起潮落，海岛宛若海市蜃楼，那执手相看泪眼的一对人儿，无语凝噎，在暮霭沉沉之时，“遥夜”被男子亲手戴在爱人的脖颈上，经年累月，一慰相思。

那幕虽历考验，情比金坚的场景，给现场和电视机前的人强力震撼。

当时，就有富商要拍下“遥夜”，可惜没有如愿。但“遥夜”却因此而声名大噪了。

新郎江俊川敲门进来，他换上了做工考究的白色条纹衬衫，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他虽是一名警察，却同其他警察不一样，身材不魁梧，只能算是修长匀称，眼眸光华流动，颇有些清冷的气质。

程诺站起身来，婚纱拖曳到地上，含着娇羞的笑忐忑地看着他。

她等着他的赞美，等着他拥自己入怀抱。感觉到他的目光胶着在自己脸上，程诺的脸泛起了红霞，心甜蜜地跳跃，他没有如她所想拥抱她，她有些失望。江俊川俯身看着她的脖子，好一会儿，缓缓道：“项链很美----” 几颗钻石反射出熠熠的光华，围衬着两颗泪型的心，诠释着两句诗---“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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