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终于有户人家在阳台上挂了盏一百瓦的大灯泡,怕人打坏,还用铁网笼着,投在身上的俱是光带。
老式的住宿楼,没有门卫,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废弃又舍不得扔掉的破旧家什。瘸腿的板凳,油漆斑驳的床头柜,夏天才有用的竹躺椅,变了形的自行车,在空余的地方叠床架屋地挤着,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从夹缝里过去,偶有风出来,伴随着头顶光的熄灭,总会让人惊惶地回头。楼道也不安全,听说三楼那家在本月被小偷光顾两次了。
所以走过的时候,瞥到墙上的“此地无银”的红漆大字的时候,就能咀嚼出生活的酸酸涩涩。
程诺一向是迟钝的,等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时,她警惕地转了身,将手机的音乐开得大大的,是录制的一段对白,坏人听到,总会被忽悠一两次的。
东邪:虽然我很喜欢她,但始终没有告诉她。
因为我知道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
西毒:从小我就懂得保护自己。
我知道要想不被人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拒绝别人。
西毒:醉生梦死,不过是她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有些事情你越想忘记,就会记得越牢。
当有些事情你无法得到时,你惟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慕容:我曾经想问,你最爱的女人是不是我?
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
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一定要骗我。
就算你心里多不情愿。
也不要告诉我你最爱的人不是我。
总算走到自己那层,站得最高,看得最远的六楼,掏钥匙,左旋三圈,将门打开。
把客厅的灯打开,探头将两个寝室检查了一番,这才放下心来。没有防护栏,小偷功夫好的,夜间可以翻檐走壁摸进来,所以,房东一再交代,要租的话,先写个协议,出了安全事故她不负责的。
突然听到了门的轻响。
她将电视的音量开到最大,然后拉长声音喊了声:“老公——快过来!”
那声音果然就停止了,她松了口气,不敢关电视。
将能关的窗户都关好,仙人掌上窗台,上床头柜,守门口,一切做完,正要上床,声音又想起来了。
门锁还在叽叽嘎嘎地。
她抖索着按郭郭的号码,这时电话突然就响了,她一下对着叫起来:“郭郭……”
电话那头停息了几秒:“程诺,是我……”
“季之麒?”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怀疑地问,“你在哪里?”
“门外,开门……”
她跳起来,惨叫一声。
敲门声愈发响。程诺将那盆刺比一般的仙人掌都长都尖的踢到一边,跳着去开了门。
距阿毅事件已经两个月了,这是季之麒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拦着门,不想让他进来。
他却全不顾她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蹲下身来,查看她的脚,没穿袜子的脚,有几道血痕。
“疼不疼?怎么这么凉?”他蹙眉。
她挣开,金鸡独立:“你从哪里来?”
他耸肩:“晋城……刚下火车……”
“你在那里干嘛?”
“诗奈在晋城的酒店,现在我在那里上班……”
她垂下眼睑。
想得到的,阿毅出事前,江叔叔就打算把他送去晋城。阿毅的事解决好了,他自然应该去。坊间流传的那些传闻,对他对诗奈都是不利的。
“冷死了,让我进去暖和暖和……”他想挤进来。
程诺不让,冷冷地:“里面也冷……”
“冷也比外面好,我都一夜没睡了……”
“季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从今往后,你们江家,我们程家,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你还想怎样啊,程砚也主动请缨去了外省,在诗奈也呆不长了……”
“我姓季……不姓江……”说着他便一用力,硬挤了进来。程诺一个趔趄,被他眼疾手快一拉,才堪堪站稳。
他进屋后,皱着眉打量着屋子,程诺自去卧室,穿了袜子,拿了包就往外走。
他拉住她:“你去哪里?”
“我出去……你请便,江家小少爷……”
她说着头也不回地下楼。
“喂喂,程诺,该死,这门怎么锁?”季之麒将门关好后撵出来,程诺已经跑到了小巷出口。
脚下一个趔趄,再微一晃神,追到巷口,人影已经不见了,四处奔跑着找了一圈,哪里有人。
程诺是在计程车上看到“幻境影都”几个大字才想到落足点的。午夜场,可以看到两三点钟,还有空调。
电影票一票难求,深夜的也订购一空了。
那么去咖啡馆?酒吧?迪厅?她只想要一张床,不大,只要能睡一觉。
偌大的城市,没有属于她的家。两个月前,她搬出了和江俊川结婚的房子。江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诗奈总裁江一帆惊现遗弃子;诗奈集团总裁为儿子争夺财产大战入院;坊间传闻,江一帆的两个儿子反目成仇是因为一个女人……
接着,她妈黑着脸赶她出门:“我郭颜霓从来没这么丢人过,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一夜的功夫,在江家和程家,她成了千夫所指。
关于江俊川和江一帆之间的纠葛,程家父母不想参与也不能参与,功过是非,由不得他们评说。
对程诺和江俊川季之麒之间的事,郭女士震惊之后做主:只要不离婚,谣言不攻自破。
可是,程诺犟着性子搬了出来。
对此,程父程母立场一致,如果程诺坚持要和江俊川离婚,也别认他们了。
在程家父母面前,江俊川表示不同意和她离婚。
现在,她是离家出走的怨妇。
和所有的出走者一样,因为经济的原因,又因为恨不得钻进地下去,所以租住在城市最市井的地方;和所有的出走者不一样,没人同情她。
就那么在街上走,季之麒把电话都打爆了。
最后来了一则短信:我走了,回晋城,你回家吧,外面冷。
她叫了的士回学校,值班室有床,和值班的郭郭挤了一夜。
第二天郭郭将她拉到校医那里,拿了治感冒的药。整个学校正进入搬迁新校区的工作中,英语组负责将校区所有标牌的中文翻译成英语。
翻译完成后,为慎重起见,请了相关的专业人士修订,辗转求助,请到了晋城外语学院的一位老教授。周五的时候,英语组在盛世酒店宴请那位大学的教授。程诺提着促销的电热毯,赶到酒店包间。
春意融融的一个大厅,墙上镶着金色玻璃美轮美奂,笑语盈盈,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四桌人,陪客就有三桌半,主要的客人不过一两个。
等到她坐下,才觉得气氛有异,随着大家的视线看去,挨着那位白发苍苍的教授的沉稳端坐的身影,不正是江俊川?
关于他和她的传言流闻在学校也是尽人皆知,沉寂一个月后,因为当事人聚集一堂,便有些人存了看好戏的心思,去敬酒时,硬拉上了程诺。
程诺洞悉那些人的心理。翟教授本来年龄大了,身体欠佳,自然不是敬酒的对象。江俊川坐在那里,表情不明,众人将程诺推过去,是让她去做试刀石,江俊川喝下去的话,他们再接着上。如果不喝呢,大家就别去碰钉子。
程诺举起酒,大大方方地:“江大队长,这杯酒,感谢您这次的鼎力相助,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一饮而尽。
这下,一席人都炯炯有神地看着江俊川。
是干呢,还是不喝呢?貌似只有一个选择哦。
江俊川望向程诺,程诺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将被子倒立,一滴不剩。
众人拍手。
在所有人热切或期盼的眼神里,江俊川将杯子端起来,盯着程诺,抿了一口,放下,云淡风轻地笑:“不用客气……”
俨然是“随意”地喝,态度疏离之极。
程诺平静地转身,回到座位继续吃,场面诡异,她那桌只有她一个人,却吃得旁若无人。
所有人都感到了两人间的形如陌路,举起的杯子就有些尴尬了。
接下来的敬酒,江俊川一视同仁,每次喝一小口。神色平静,在扫过一个人坐着的孤零零背影时,眼神凛冽了几分,很快又垂下眼睑,遮住了情绪。
筹谋已久的酒宴因为江俊川的冷淡客套疏离而草草结束。
程诺提着那床电热毯,急匆匆赶去买插线板。
一辆车却斜斜地插在她前面,江俊川走下车。
这是他们在她搬出两个月来第三次见面。第一次,他不知怎么在她回家的路上截住了她。其时,她心情还很糟糕,看到他便崩溃,人来人往中,她被他抓住,愤怒地甩开。
他问:“这几天在哪里?”
她退后一步,一字一句:“这和你有关系吗?”
他沉下脸:“我说过,不会离婚……”
她气急而笑:“你以为你是谁?婚姻法有规定,分居两年就可以判定夫妻感情破裂,难道你忘了你说的话吗,法律面前,王子和庶民是一样的。你不就是仗着我爱你吗?我告诉你,现在不会了,你看看这里,伤痕有多深,就代表我有多恨我自己……”
她举起自己的手,每天夜里,那天的场景浮现脑际的时候,她都用牙咬手腕,日浸月淫,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疤印。
她直直地迎着他的注视,没有心碎的裂帛声,咬腕的夜晚,她的心早已被千刀万剐了。
第二次,在她租住的楼道口,他拦住了她,霸道地阻住了她的路。她推开他,他晃了两下,垂着眼睑看坑坑洼洼积满了泥水的地面:“你就住这里?”
她冷声:“是啊,江大少爷心里满足了一点没?看到自己讨厌的人过得这么惨,是不是特爽?”
他摇头。
看到他的眸色深暗,她才知道他醉了。
醉后也深藏不露的人!她嘲笑地看着他:“你要再补一刀?”
说完转身上楼,他追上来拉她,她用力一甩,听得他倒地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蹬蹬上楼去。走上六楼,进门就乏力地瘫在了床上。
距上次到现在,应该有一个月了。程诺停步看着他,他却附身拉过她的毯子来,皱眉:“这个牌子,有质量保证么?”
程诺防备地看着他。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他不再揪住毯子说事。
程诺不动。
“翟教授在车里……”他和她并肩,侧脸对她说话,很刻意的亲昵。
程诺退开一点。
车玻璃暗黑,里面无声,他们现在,像是闹矛盾的小夫妻。程诺举步要走,他却一错身,拦住了路。
“江俊川,你想干什么?”
他伸手拉住了她,大步往车边走,将程诺推上了车后座,用安全带束在了座椅上。
程诺挣,无果,前排假寐的翟教授扭过头来,笑呵呵地看着她:“你就是程诺吧?翻译的度把握得很好……酒量也不错……”
自然不能再板脸,老头儿很健谈,到酒店一路上,不停地说话,下车时,谢绝了江俊川要送他进去,摆手道:“人家小姑娘生气了,我这个老头可不敢掺和……”
车再启动后,沉寂一片。
程诺愤怒得连喘气都不均匀。
他再次停下车来,回身:“安全带……松一松……”
程诺愤愤地解开。在一个超市前,让他停车。
提起毯子,开门,送一句话:“江队,就这样吧,后会无期……”
他静默了几秒,然后听凭她下车。
程诺挺直背进了超市。
找到小电器柜台,拿了插板,背后却伸出一只手,拿过她的插板,放回去,换了一个,还说:“这种保险一些……”
还是江俊川,淡淡的微笑。程诺去付了帐,出门,再往前走几十米就是小巷了。
上楼的时候他还跟着,还跟下楼的邻居打招呼。
程诺对他视若不见,只是在开门时钥匙扭反了方向,有些烦躁,进屋就打电话:“季之麒,你怎么搞的呀?换的锁一点不好开……”
季之麒在那头默了默,惊喜的:“我元宵节那天回来,重新换一下锁……”
身旁的人僵了一僵,她补了一句:“好啊,我等你吃元宵……”
季之麒被巨大的惊喜冲得头晕乎乎的,呵呵笑着挂了电话。
程诺转过身,对着江俊川:“如果你不介意做灯泡的话,欢迎来做客!”
他面沉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像要看到心里去一样,程诺自去铺电热毯。
“程诺,你真的这么讨厌看到我?”身后,他慢慢问道。
程诺将床单抚平,直身,认真地:“是,所以,请你,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他转过身,走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