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他不动痕迹地扶住她,后退了一步,那一步,让她瞬间又清醒过来,呐呐道声“谢谢”,狼狈地转身,游轮上,舒雅的笑很是俏皮,季念将手伸得更过去了一点,在他的鼓励下,舒雅飞过来,飞进了他的怀里。
原来,他伸出手,并不是为了拉自己一把,而是拉自己的新娘。
程诺转过头,有些张皇地对老范:“走吧。”
她急急地跑到队伍前头,老范简单交代了回程的时间,然后解散。
这晚上的程诺无法做到淡然。
她从后门出去,在夜晚的沙滩上坐下来。
很安静的海岛,绝对的安全和和平。
她抱着双膝,闭着眼,听海浪的低吟。
许久,老范打电话来,她才惊觉自己一动不动地坐了几个小时。
大家玩得都很尽兴。舒雅脸红扑扑的,举着一大把赢来的钱,直说要请客。
“好啊好啊,明天去了鸟岛回来你就请大家好了。”老范笑呵呵,没有比游客玩得尽兴更让他开心的了。
“这样好了,明天我们也去鸟岛,不介意的话,我们两个也加入大家的行列里去吧?”季念帮舒雅理理垂落的一绺头发,提议道。
大家都看向程诺。
“可是明天的游程,时间很紧,你们和我们又不是一个酒店。”程诺想拒绝。
舒雅笑:“你们不是比利埃尔酒店么?我们住一起的。”
程诺没想到堂堂盛世的总经理也住五星级以下的酒店,冲口道:“你不是睡不惯太软的床。”
这是季之麒的怪癖,床太软就睡不着。
大家都以为她这话是对舒雅说的,舒雅有些惊愕。
程诺这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道:“在米亚罗,我听你说过。”
季念却拥了拥舒雅,笑:“比利埃尔的床,睡起来很舒服。”
他少有在公众场合这么孩子气,舒雅想着他皱了皱鼻子。
他望着她笑,旁若无人地大秀恩爱。程诺转过脸去。
“你们住在十三楼?”老范看到他们手上的房卡,有些惊讶地问。
“对,十三楼十四号。”舒雅答。
就有小姑娘咋呼:“1314啊,我们也想住那间,可惜被预定了,原来是你们捷足先登了。”
“真浪漫啊,一生一世。”
程诺也勉强地笑。
塞班岛距鸟岛也是几十分钟的航程,岛上鸟的种类很多。
舒雅是个很单纯的女子,见到那么多海鸟,活泼的天性才表现出来,她买了鸟食放在掌心,被鸟啄食时发出咯咯的笑声,被啄痛时蹙着眉头,委屈地看着季念。
这个时候,季念便会爽朗地笑起来,温润而有磁性的声音。
程诺也蹲下了身,吸引小鸟来啄。痒和痛交织,她却浑然不觉。
“呀,流血了。”舒雅惊叫着。
她跑过来捧起程诺的手时,程诺才恍觉她说的是自己的手,季念也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了创可贴。
程诺摇头,甩了甩手,血珠蜿蜒成一道血痕,她捏住了手,摇头:“没关系,不用了。”
他将创可贴拿给她,并不勉强:“先止住血,回去后记得消毒,这样安全一点。”
冲她点点头,他拉起舒雅,两人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程诺捏着那张创可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惘然地站在那里,天空鸟儿遮天蔽日,乌压压一团。鸟岛的另一边,沙滩上有罕见的星沙。所有的人都拿着矿泉水瓶,蹲着捡拾。
据说星沙在黑夜的时候会发光,是罗曼蒂克的情侣们想方设法逃过安检要带回去的东西。
视线里两个牵手奔跑的背影很是登对,越跑越远,那远去的笑声在耳边久久不去。
从鸟岛回来,下一个景点,是去游塞班最有名的蓝洞。海水浸绿,蓝和绿的海水闪烁荡漾,满目都是闪闪的翡翠和蓝宝石的碎光。
塞班政府在此开设了一个小小的海滨浴场,游人们都着泳衣泳裤,在浅水里游,也有在潜水教练陪伴下的浮潜。
程诺将裙角卷起来,小心地踩在海水里。白沙细细地摩挲着脚心,湛蓝的水温温地从脚背上嬉笑着涌过。
海水浅浅地涌过来,又徐徐地退开,像是同她嬉戏一般。涌过来的时候,裙角一滑,落下来,浸在水里。
她眯着眼睛感觉着脚下水的温柔和空中海风的祥和。匆匆束着的卷发拂在颈部,有几丝垂落在脸庞。
恐水的感觉已经消散很多了,有的时候在压力难以排解的时候,她就自虐般把自己置于水下,听到自己的心跳,那种办法,排解压力,好像比什么都灵。
心还在跳,血还在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
夜晚是自由活动时间,坐在月下的沙滩上,有种时间凝滞的感觉。
她朝酒店走去。一棵椰树下,一个背影伫立着。
她从那身影旁走过,却被心里的异样感觉逗得回望了一眼,呆了呆:“季总,你一个人?”
被镌刻在心里的背影,就是一晃眼,也便认出了。可是这见,正如不见。
“对,出来走走。”他却同她攀谈起来,她可以走的,却鬼使神差地又问了句,“你不累?没有潜水么?”
他眉间一蹙:“我不喜欢。”
她淡淡地“哦”了一声。的确不是一个人了,季之麒,是狂热的探险活动爱好者,喜欢潜水喜欢得要命。
“我记得你恐水?”他却说,在程诺的心里卷起波澜。一年前说过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不过,现在的他,不就是心细如发么?对任何人都是如此,你,只不过是众多人中的一个而已,程诺在心里告诫自己,却又可耻地挪不开脚步。
“今天看到你在海边,所以才问一问。”他指的是她在海水里玩踩水将裙子打湿的事情,“不经意拍到有你的画面,等洗出来给你。”
程诺的呼吸一滞:“好。以前的我,是恐水,不过现在,好像并不是那么怕了。”
万念俱灰的时候,一心求死,那时的她,一心一意往江水里去,那个时候才知道,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水,是人的心,空空洞洞没有了寄托的心。
“你呢?为什么要回来?”她注意到他和她并肩,并刻意地放缓了步子,鼓足勇气问下去,“我记得你说,一辈子生活在米亚罗,你说你喜欢那里的生活,想一辈子呆在小学校里。”
他侧头看看海水,低声道:“后来我发觉那是不可能的事,诗奈和盛世,还有我的父母,都需要我回去,我没办法抛开这一切不管。”
极为艰难地问出来:“那么,你记起以前的事了吗?”
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难道就没有让他想起什么吗?
“想起一些。”
“哦。”
她忐忑地答,却又觉得自己可笑,如果他记起了自己,怎么会这么疏离?
“只听说出事前我参加了一个滑翔翼的比赛,不小心卷进了深谷,但是很多事想不起来。”
“哦。”
心里不知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可是这几天一直有人打电话给我,问我,对过去深爱过的女子,难道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吗?”
她身体一僵,停下步子。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可是我真的记不得了,也不想去记得。我和舒雅,毕竟已经结婚了,我们承诺要一辈子对对方好,她有我的孩子了。”
他的脸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而她全身被雷电击中般呆滞。
他有孩子了。
过去的他不喜欢孩子,现在的他,满脸欣喜,为了一个孩子的出现。
她呐呐道:“是吗?恭喜你,不记得过去,也很好啊。”
现在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他有了自己深爱的妻,还即将有他们的孩子,他们之间的魔咒就此解除,从纠结的命运里解脱出来,并不是坏事。时间流逝,再深再痛的痕迹,都会变淡变模糊。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看着她的神色变了又变,道:“可是有时候,心会莫名其妙地疼,却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伤害了一个人?所以才会疼痛?”
良久,她才说:“过去是痛苦的,那回忆起过去也徒增伤痛;过去式美好的,回忆来也只能徒增伤痛,既然如此,何必自添烦恼呢?”
他颌首:“对,过去毕竟已成为过去,时过境迁了。”
说话间,已走到酒店的门口。她进了电梯,他跟进来,如镜面的电梯里,抬眼就可以看到他的表情。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你很亲切。”他凝视着前方,突地扭过头来,“似曾相识的感觉,以前,我们见过吗?”
她的眼泪几乎要决堤而出,低了头,咬了咬唇,装作不经意地看一旁,道:“当然,在米亚罗,我们不是见过两次吗?”
他好似在苦苦地思索,又徒劳地放弃了。
电梯到了十三楼,他点点头,走了出去,门缓缓地合上。
程诺靠着电梯壁,几乎要萎顿在地。捏在手心里的电话,已经被浸上了汗水,那重复播放着的视频,在遇到他之前,已经被告知彻底地不能放映了。
往事如风,消散成灰。
他幸福快乐,她就可以放手了。
回到晋城,程诺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和照顾父亲上。父亲白天都在医院,时常念叨着程诺不知好歹。
“他的腿,都是为了你,在临湘的时候,不是他,你早被淹死了,所以,诺诺啊,人不能忘本,既然之麒都结婚了,你也该死心了,你看,这几年俊川一直默默地关心着我们俩。”
“爸,别把我们凑在一起。”
“为什么?是为了俊川的妈妈吗?这个我会找她谈。”
“不是,总之,你别把我们凑在一起。”
“好好。我跟你商量个事啊,俊川呢,这次的腿动了大手术,我寻思着,先让他住一段咱们家,他身边也没个人照顾。”
程诺投降:“可是他住哪儿?”
屋里这么挤,只有两间房呢。
她爸拍拍脑袋瓜:“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就是啊。”
“明天我跟对门肖谭说说,他不是在找合租人吗?就租他家的一间房,这样,我照顾起来也方便。”
程诺摇头不置可否,反正自己经常不在家,住不住的有什么关系?
程爸爸雷厉风行,第二天便把江俊川接到了隔壁。
送吃的,炖骨头汤,忙得不亦乐乎。
程诺倒不觉得什么,她乐得清闲,连吃饭也不在家了。国外团突然多起来,有的时候也接国外的团,她当地陪,这时候就要去盛世联系酒店,送团员去,安排吃住。
十几层高的酒店,倒是很难碰上季念。
回到家,累得倒床就睡,也没空暇见到江俊川。生活平静得没有波澜。
她有时在车上会想,就这样吧,当季之麒的孩子出生后,即便他想起了什么,他们之间也永无可能了。而江俊川,腿好后自然会去上班,工作一忙起来,自然没有时间跑这边了。
她,现在要好好挣钱,然后和父亲相依为命。
肖谭出门时间和她差不多,在楼道里遇上,小伙子问:“诺姐,又出外?”
“嗯。”
“前天你去了吉普岛?”
“你怎么知道?”她讶异道。
“普吉岛风浪很大,新闻报道了嘛,俊川哥在电视机前坐了半夜,他很担心你。”
程诺无奈道:“肖谭,我和他,不过是朋友而已。”
“程诺姐,你们吵架了?哎,现在的女孩子,太厉害了,动不动就把男的赶出家门。程诺姐,你不是这样的人,对吧?我都看到你们的结婚照了,怎么可能只是朋友?”
被平白抢白一番,程诺很头疼。
电话响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是程诺姐吧?”那头是个女声,很迟疑地问。温婉的语调,程诺听出是舒雅,有些吃惊:“我是。”
“我是舒雅,能和你见一面吗?我有话想要问你。”舒雅说。
“不能在电话里说么?”程诺蹙了蹙眉。
“关于季念的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砰”一声,程诺的包掉在了地上,肖谭捡起来,看着她,她的反应有些大。
“对不起,他,和我并不熟,我想你找错人了。”
“我们都知道你和他之间的事了,他也知道了。”那边强调着。
她咽了咽唾沫,极为艰难地压低声音道:“你什么意思?”
“你和他,曾经是情侣,不是吗?可是这一切我昨天才知道。”很委屈不甘的口气。
她站在花园里,有些恍惚。
那头一反温婉,强硬地要求:“我会在盛世路口公交车站点等你。”
她举着电话,默立了半晌。
“程诺姐,怎么啦?”
“没事。”她勉强地笑,上了出租。
到盛世广场路口,她叫司机停车。
人头涌动的站台,人来人往,迟疑了会儿,朝那个腹部隆起的女子走去。
舒雅转过身来,面色苍白着:“我们去那家早茶店坐坐,好吗?”
程诺摇头:“我要去酒店接客人,长话短说吧。”
舒雅看看周围,往前走了走。
“程诺姐,我心里很乱,知道你和他之间的过去,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他有过去,但是没想到会这样。”
程诺屏了气:“舒雅,你该知道对他这样的人,没有过去是不可能的,在米亚罗的时候你就该知道的。”
“我们有孩子了,七个月后孩子就会出生,程诺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