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丽少女插嘴道:“我陪叶姐姐聊聊天好了,反正这么早也睡不着,小梅,去帮我们沏壶茶来!”
付妈妈感激地对少女点了点头出了门,少女边上那个小梅的侍女也跟着出去沏茶去了。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我与她。
“姐姐你叫什么呀?”
我感到有趣,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大?”
“猜的。”她转了转眼珠:“我叫甄颜,姐姐呢?”
“沁雪。”
翠雨这时推门而进,将一碟糕点放在桌上,拿了块抹布,收拾了一桌的餐具。
“叶姐姐是哪里人啊?”
“岚州。”
“啊,听说很远。叶姐姐路上辛苦吧?”
“还好。”
“叶姐姐不爱说话吗?”
“啊?没有,只是一路太累,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
翠雨突然在边上陪笑道:“我看也是,这风尘仆仆的样,恐怕还得好好睡上一觉才缓得过来。甄小姐,刚付妈妈让我领叶小姐去房间休息,不如你们明日再聊也不迟?”
甄颜撅着嘴,不太高兴,但也没办法,说:“那好吧。叶姐姐明日到我房里来,我们好好说说话。”
我被翠雨拖着到了室外,寒风一吹,发热的头脑突然冷静了下来,而只觉得这一切又不真实得可怕。
跟在翠雨后面,在挂着明灯的树木房屋间穿行,突然有些害怕起来。
好在很快她把我领到一个精致的小院内,各间屋内都亮着或明或暗的灯火,让人感到一丝生气。她带着我推开西厢的一间屋,屋里已点了几枝蜡烛,隐约的灯火下,几样家具也甚是简朴。
“叶小姐没带丫鬟?”
我想说我就是丫鬟,但忍住了没搭腔。
“这可难办了,这次只有我和喜儿两个来照看这拢秀斋。”她见我不答,悠悠地说
我才知道这间院落名叫拢秀斋。
“无妨,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翠雨皱了皱眉,似乎是未预见到我竟然会不带任何仆妇使女。
这时,外头又进来一个使女,就是刚才的喜儿,手里还端着半盘糕饼。
“翠雨,付妈妈让我跟你说下,晚间你照顾下叶家小姐。还有这糕点。”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叶小姐请慢用。”
我呵呵一笑,自然也无钱来赏赐她,只得说:“多谢。”
待喜儿离去,翠雨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位小姐,也真真有趣。穿得既简朴,也没有大包小包的行装,更希奇的是连个侍女都没有,到头来还得由宫里的人伺候你。”
我突然对着翠雨有了好感:“这几日多有麻烦了,只是家中确有难处。”
她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慢慢抚摩着桌沿:“只有几日么?怕是以后有的时间相处呢。”
我叹了口气,可不是。
她站起身,欲向外走去。
“翠雨!”我急忙叫住她。
“别慌,奴才不过是替小姐您端盆洗脸水去。”她转头莞尔一笑。
翠雨打点我略作梳洗,我便把自己交与周公,这一日竟是无梦,再醒来时,只听屋外有人唤我。
第三章 未曾露面的太后娘娘
“叶小姐,醒了吗?”正是翠雨。
地下的火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屋里冷得很。
我赶紧穿衣下床,推开门,翠雨正立在门外,见我出来,笑盈盈地说:“叶小姐,太后娘娘一柱香后就到。”
什么?
“多谢姑娘提醒。”我转眼一看,小院中的其他房屋里都已忙开,唯独我这里凄清异常,不过,自己可也是累了,这一觉怕是真的睡得有些过头。
对于翠雨,我报以感激的一笑,这太后驾到,应是临时之举,否则那些大小姐怎会这个时候还在慌乱地打扮。而我呢?衣包里只有几件替换衣裳,虽是岚州带出来的小姐的衣裳,可任哪件,也不能和昨日同桌吃饭的那些少女相比,更不用说她们珠环翠绕的首饰了。
不过,太后应是来检视我们这些可能成为她“儿媳“之一的女孩的吧?
我拣出件干净衣裳换上,又用净水洗了脸,只扑了一层玉簪粉,便出了门。
外头迎面过来的,却是昨日遇见的少女甄颜。
“姐姐,听说这次太后娘娘来,便是要内定册封的人选那!”她凑近了我,小声说。
“哦。”我不以为意。
“姐姐是胸有成竹么?”她瞪大眼睛:“若是未被太后娘娘选中,听说可能就是一辈子见不着皇上,这会儿难道还打道回府不成?”
“这……”说实话,这倒是我最盼望的结局,但脸上却做出吃惊和发愁的神色:“真是如此,那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甄颜欲言又止,却被匆匆赶来的翠雨打断。
“两位小姐请快些,太后娘娘说着话可就来了。”
甄颜吐了吐舌头,对我扮了个鬼脸,带着两个侍女先走了。
我也预备过去时,翠雨突然悠悠道:“甄小姐的话,您不过是听个耳风吧。凡是能进得宫来的闺秀,哪个不是端庄贤淑。太后娘娘此次之意,也是为皇上充实后宫,可不是挑状元点探花。叶小姐可别多心。”
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却有些不太明白。
然而当几个珠环翠绕的少女围坐着,等来的却是一个年老的宫女时,我却有点明白了。
大约快六十岁的年老宫女,手里揣着只精致的手炉,在几个年轻宫女的陪伴下,走进正房。见我们个个发怔,她满脸的皱纹绽了绽:“太后娘娘才要来,却是有事给耽搁住了,嘱咐奴婢一定要替她来瞧瞧各位闺秀,可有什么缺的,或不自在的,尽可说给奴婢,万不要因这里是宫里,就将就着,委屈了。”
众人互相瞧了瞧,没料到太后娘娘竟没亲自来。
可这还不是最让人惊讶的。
突然,一个花团锦簇的身影从我们中间飞入那年老宫女怀中。
“董姑姑!”
我大吃一惊,不是甄颜还会是谁?
那董姑姑露出慈祥的微笑,抚摩着甄颜乌黑的长发,笑道:“颜儿怎不去向太后请安?却躲起来。昨日娘娘还念叨你呢,掐算着你也该进宫来。”
“颜儿这就去!”甄颜抬起娇俏的脸,答应道。
我一打量,大家的脸上都很平静,除了我,大约谁都知道这甄颜的来历吧!只有偏居岚州,且只是一区区侍女的我,不晓得此事。
“叶姐姐,不如你同我一块去吧?”甄颜朝我招着手。
昨晚坐我左手边的那少女,脸上立刻露出鄙夷的神色。
我微微尴尬起来,这算什么呢?
好在董姑姑没有搭理,却揽着甄颜说道:“既然各位姑娘都安好,奴才这就告退了。”说罢,携着甄颜的手离去。甄颜临走前,还对我使劲使眼色。
等到来客离开,那最为清冷的少女率先起身,接着,其他少女也跟着离去了。刚才鄙夷我的少女却并不急着走,一边整理裙袂,嘴里却不饶过我,嘟囔着:“趋炎附势!”
我沉默,并不想理她。
这少女,该是个在家说一不二的大小姐,和她拌嘴,无疑自找没趣。
终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我叹了口气,这甄颜,为何会对自己另眼相看?总不见得是所谓投缘吧?这等身份,对我又是如此做作拉拢,难道我脸上有金不成?
刚一迈出门,冷风扑面,我打了个寒战,将身上的衣物拉了拉。
身后却是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叶小姐,请跟我来。”
在岚州住着的时候,以为叶家府第就是天堂。岚州贫瘠,普通百姓家,一年收成勉强只够果腹。叶家祖上为官,叶老爷长兄现也出仕,叶老爷自己虽不做官,却善经营,家中华厦美屋,亭台楼阁。真正的沁雪小姐,才貌双全。只是我听府里人说,叶家小姐被选入宫中,并非因为叶老爷这门,而是因为叶夫人是什么帝王将相的后人,只是家道中落,嫁与叶家,血统却是比叶老爷高贵甚多。
在叶家时,有时听莲姐心情不坏时,与我们闲扯,说叶夫人祖上多少代,是在京里为官的,进出皇宫如同走亲戚般简单。
这时,往往就会有好奇的下人发问:“莲姐,皇宫到底什么样?”
莲姐虽然没去过皇宫,但这时一定会做出一副老成样,威严地说道:“你小子一辈子就算想破脑袋,也休想能想得出皇宫的十万分之一!”
那个时候,大伙一定嬉笑地散开了。
有时陪小姐念书,读到“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不由发问:“这便是皇宫不成?”
小姐笑道:“这哪是皇宫?早被烧成平地了。现下的皇宫,大约及不上阿房宫一成。”
那时起,我心里就模模糊糊地在取着一个中间的平衡,究竟什么样的华贵才是皇宫?
现在就在这宫里,我反倒迷惑了。似乎这几日,未见什么华丽的处所。
然而太后的修华殿,却让我有些体味——所有的家具、装饰,无处不用最精,连其中的盆景,都是精心修剪,一丝不苟。
连挂帐幔的钩子,都是用黄铜铸着精细的花样。
我不敢坐,因而站了半日,脚有些酸痛。
一路上翠雨只是说:“太后知道甄家小姐结识了闺中好友,也想见见。”
然而我等了半日,只等来了翠雨,她不无歉意地说道:“这可来得不巧,娘娘现在身子不太爽快,甄家小姐也陪侍在侧,叶小姐您先回吧,奴婢这就打发人送您回去。”
我苦笑了笑,翠雨的脸上露着淡淡忧愁,全不见昨日的那些爽快。见我一副茫然的模样,她又补了一句:“您别多心,只当没今天这档子事。以后多多保重。”
我吃不准她话里的意思,喜儿从后头出来,见这光景,就笑道:“奴婢送小姐回拢秀斋。”
由此我才证实了心中的疑惑,拢秀斋那两个宫女,竟都是太后派下来的!那么所谓厨房里忙碌的付妈妈,与甄颜相识,也不算什么奇事。只是为何无端招惹上我这个冒牌的叶小姐,又无端地扫地出门,真是费解。
第四章 欧阳娉婷
自那日后,我再未见过甄颜,似是甄颜已消失般;翠雨和喜儿两个丫头,也对我未再别样看待。倒是那初始对我鄙夷的少女,率先解答了我的疑惑。
“甄颜那丫头,听说母亲和太后的娘家,有世交。说穿了,不过是仗着些八秆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这下定是太后接她到自己的宫里住去了。”
“赵姐姐,我在家时就听说太后很喜欢甄家的小女儿,就是她啊!这次选秀,莫不是我们都做了陪太子读书之人?明摆着这是将来要立她为后嘛。”这是另一个少女凑上来说道。
“将来怎样,还不知道呢!她不过是仰仗着太后罢了!我们几个,谁又比谁出身差些。将来,还不是要看各人的造化。”赵鹃冷笑着答道。
“也是呢,象赵姐姐这样出身名门,又秀外慧中,一定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到时还请多提携提携妹妹我,嘻嘻。”那少女酸不溜秋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此时大家都聚在拢秀斋的院内晒着太阳,说着闲话。那清冷少女——这时我已知道她叫欧阳娉婷,命侍女在廊下摆出一副围棋,自己拿着棋谱在摆棋消闲时光,并不与我们搭讪。我则充当一名听者,原本就是冒牌的叶沁雪,说多了,怕是会露馅。
来宫中已有五日,除了偶尔付妈妈会来看望大家,给我们讲讲宫中的规矩,几乎无事可作,平日大家不过是做些针线,讲讲闲话,打发时间。赵鹃喜欢闲聊,听她说话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也了解了许多原本不知之事。只是不知道还要在这拢秀斋内住多久。对我而言,也许一直住下去才是现下最好的状况。
“董姑姑来了!”喜儿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通知大家。
“又是什么事?”赵鹃不耐烦地喝住她。
喜儿还未答话,董姑姑已进了拢秀斋。
比之前几日见面时的慈祥,今日她的脸却分外严肃,严声道:“明日各位闺秀请勿擅自离开,奴才会领各位去见太后。”说罢,不再多言,就离开了。
大家互相看了几眼,还未领悟,倒是翠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院中,笑说:“各位小姐,今日约莫就是各位在拢秀斋的最后一日。”
听完这句话,院内突然安静下来,很快,竟都散去,回了房。不知是在为明日做准备,还是不愿再继续聊下去。院落内,只剩了我与那欧阳娉婷,连几个丫鬟也都不知去向。
“叶小姐。“突然有人唤我。
我惊异地朝唯一可能发出此声的欧阳娉婷看去。
只见她抬起纤纤玉手,白若葱管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黑子。
“叶小姐来帮妹妹看看,这黑子,下在哪儿好?”
我惊疑不定,只好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这琴棋书画,我俱是于小姐处学得。现看这形势,黑子已将白子团团围住,可说是下哪都是定赢不输,不知这位欧阳大小姐为什么还要来请教我。
但也只能如实说道:“欧阳姐姐说笑了,据小妹拙眼看来,只依着常理下,这黑子已必胜无疑了。”
听完我的话,欧阳娉婷却失笑了:“常理么?”她敲了敲石桌,示意我坐下。
“若说常理,现下就有一位甄家小姐,非常理,又是常理。”她放下黑子,又拈起一枚白子,边思索,边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