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口,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衫。他身上有好闻的阳光的味道,对于病中的我来说,好像是灵药一般沁人心脾。
“曜儿,你为什么这么傻?我不许你再犯傻了。我对你母后承诺过要好好照顾你,如果你因为我而病了,你叫我将来怎么去面对你的母后?”我喃喃地说道。
“我傻?你才是天下最傻的女人。”他轻拍着我的背,仿佛我才是比他小的孩子,一边轻笑着道。
“如果你生病了该怎么办?你快点走吧,在这里多呆一会,就多一分危险!”我突然想起了这茬,忙抬起头,边推他的胸膛。可是他依然牢牢地搂着我的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惊惶地看着他,第一次发现,曜儿也许真的长大了。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深吸一口气,然后道:“沁雪姐姐,假如你相信曜儿,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说过,你的病只是风寒!”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我愣住,泪水凝结在眼角,莫非,我真的没有得痨病?
“我?我得的真的是普通的风寒?”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是。”他在我面前颌首道。
我哑然。
他挪开一支手,轻抚上我散落在肩头零落的碎发,随后手又慢慢落下,还想继续揽过我去。但门外的廊上传来的零落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计划,随后又听到江妈妈的招呼声:“皇上,您走这边。”
皇上?我慌乱的眼神对上了拥着我的李曜的眼神,他的眼神却仍然平静无波,只是唇边浮出一个和他年龄绝不相称的无奈的微笑,缓缓地放开了我,站了回去。
随着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而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正是那个超逸卓然的男人。他很随意地穿着一件藕色袍子,越发显得淡然出尘。我见到他,急忙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却被他伸出右手隔空止住:“免了。”他皱着眉走近我,打量了我半天,忽地笑了:“叶昭仪看来已经大好了。”又对在一边低着头行礼的李曜道:“起来罢,坐。”
我瞧着他,知他说的没错。
江妈妈端着茶盘忙不迭地进来,给皇上和曜儿重新布了茶,又道:“娘娘这里才醒,皇上,大殿下,奴婢恳请两位主子慢些说话。”我听了此话,心下十分感激江妈妈的细心体贴。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江妈妈退出后,房里只剩了我、曜儿,皇上,还有跟进来伺候的琴儿。
“曜儿,你每日来叶昭仪这里侍奉汤药,足见你孝心可嘉,不过,既然娘娘已逐渐痊愈,你也该动身了。”皇上话峰突转,朝李曜说道。
动身?要去哪?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对父子。
他们在一起,如同画里的人一般,各自都有各自不同于世人的绝世风采,偏偏又有几分相象,足以让人瞧着就感觉如沐春风。可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是春风那般的和煦。
“多谢父皇允许曜儿来拜见叶娘娘,曜儿即日就可动身前往西域。”
“曜儿要去西域?”我强打精神,忍不住开口问道。
皇上朝我看了一眼:“西域国主,如今蠢蠢欲动,现在边境线上屡次骚乱边民,曜儿此次前去,是平定骚乱。”
“不!”我脱口而出,“曜儿还是个孩子,他怎么能去打仗呢?”
“曜儿,你是孩子吗?”皇上的目光锐利起来,投向对面的那个少年。
“父皇,曜儿已经长大成人,能保家卫国!”
我迷惑地望着曜儿,他难道不知道打仗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岚州已属边境,早年时常有蛮夷来袭,我也曾亲见朝廷的军队与蛮夷作战的情景,十分凶险。曜儿,这可是有生命危险的旅行啊!
皇上走近我床边,毫无避忌地坐在我的身侧,温言道:“你放心,我知你身负皇后的重托,不过曜儿是我的儿子,你也该知道。”
我点了点头,既然他们父子都这么决定了,我也无话可说。
曜儿一直保持一个表情,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想到我病了几天,他们竟已达成了这样的决议,我都来不及细细地问一遍曜儿。
“皇上,李大总管说,郑侍郎有事求见皇上,现已在内书房侯驾。”门口突然跑来个小太监,细声细气地传着话。
皇上挥退了小太监,又仔细瞅了瞅我的脸色,忽然将手放在我额头试了试温度——熟悉的冰凉感席卷而来,呵,原来是他……
还没等我细细体会,手便撤了开去,手的主人留下句“多保重”就先离开了。
不知何时,屋子里只剩我与曜儿了。
焦躁的气氛笼罩着我和他,我想开口问他,但一则气力不济,二则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沉默着的曜儿,突然站起身,站在我的身边,幽黑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我,仿佛要把我刻入他的瞳孔中一般。
“我要走了,叶娘娘。”
我一阵苦涩,想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去,微微地掠过我的唇边,似乎要把刚才吻的温度牢牢记住。
“如果我不再回来,这就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吻。”他淡淡道。
我无言地看着他。
“如果我还会回来,这就是我给你的第一个吻。”他突然充满自信地笑了,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我久久地咀嚼着他留给我的别离之言。
第五十三章 不平静的中秋(一)
等我养好了身体,再次来到内书房时,时节已近中秋。自那天别离后,我再也没见过曜儿,皇上也没踏进过我的听雨阁一步。
李总管正在楼下,手里捧着一叠书籍,想是要送上楼去。我突然心里一动,就笑着对他道:“李总管,我来吧?”
李总管将书交给我,朝楼上努了努嘴:“皇上正批奏折呢。”说罢,又轻悄悄地道:“娘娘可要吓一吓圣上?奴婢教您个法子。”
我吓得吐了吐舌头:“这我可不敢,您老不必教我了。”
皇上还是那么平静地坐在他惯坐的书桌前,执着笔,似乎在凝神细想些什么。他似乎比上次见到时要瘦些,更显得清雅脱俗,那种高贵之气不是人间的俗贵,而是给我以只应神仙才有的感受。
我倒真的想给他一个惊喜的,可惜他警觉的很,我才走到门口,他就抬起头,见是我,便放下笔,微笑着站了起来:“身子骨好了?”
“谢皇上关心,臣妾全好了。”
“哈哈,今日你的礼节怎如此周全?一场风寒莫不是把你的性格儿都改了?”皇上眯了眯眼,接过我递过去的书,搁在了一边。
我突想起一事,此刻也不再避忌,就问:“皇上,那时您怎知道沁雪得的不是痨病?”
他朝我盯了一会,坐了回去,继续执起笔,边批阅奏折边道:“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朕还怎么当这皇上?”
“皇上您还精通医理?”我十分好奇。
“这倒不是。只是找了几个素来精通医理的太医,命他们诊治,如若诊治有误,一律死罪。”他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浑身一震,张了张嘴,他竟真的这么说了?
“朕不会让曜儿再失去依傍的。”仿佛漏了什么似的,皇上边写字,边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是啊……他关心的是曜儿。可是为什么又把曜儿送去虎口?
“皇上,您为什么要把曜儿送去打仗?”我心里想着,竟一时说溜了嘴,刚说完,才发现此话极是不妥,连忙道:“皇上,臣妾失言。”
“你先坐。”皇上搁下笔,温言让我坐下,看我坐下后,才续道:“你可知这亿万人之上的皇位,是用什么浇铸而成的?”
我沉默了,我突然领悟他要说什么了。
“曜儿此去,得到的好处远大于凶险。且最重要的是,他如今在宫里被太后娘娘禁足,此次回来,当可名正言顺地解禁。此去还有几位久经沙场的大将,都是信的过的,他们也会保护好曜儿。你大可不必担心。”
“是。”我心中有些宽慰,索性把心里另一个疑问也一并问了出来,“曜儿为何被太后娘娘禁足?”
不料皇上原本温煦的脸色立刻变得犹如一块寒冰,他冷冷地沉吟半晌,拒绝了我的问题:“此事你现在不必知道,今后你会有机会知道。”
我瞬时噤若寒蝉,从没见过他的脸上有这么冰冷的表情,想是真的气了。
皇上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近我,在我身边的窗前站定,望向窗外,道:“沁雪,你还小,还需慢慢来。”
慢慢来什么?我莫名其妙。而且他竟然说我小!
“皇上,臣妾今年正是及笄之年,并不算小吧?”我有些不悦地反驳。
他转过身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伸出手去,掠过我的鬓发,似乎是要从我的发间留下些什么,可是我分明看见他的手心空空如也。
“想是朕也糊涂了。”他笑得如此温柔,仿佛这夏末树阴下的一缕清风,我的心竟因这笑容而跳快了一分!
我本应说些什么,却沉溺在他的笑容里,不愿开口打扰。
但是门口突然传来了李总管的声音:“皇上,兵部急报。”
皇上转过身去,脸上立刻露出平静精练的表情:“念。”
李总管瞥了我一眼,我急忙请辞:“皇上,臣妾先告退。”
可他却制止道:“你在此伺候笔墨,不必回避。李海,念吧。”
“倭寇完败,退至海外扶桑本土。”
“好!”皇上忍不住叫了声好,我也真心高兴起来。
但李总管面上并不见喜色,似乎是没说完的样子,面上显出了游移之色。他期期艾艾地,想说不说,欲说还休。
皇上也注意到了:“还有什么话,一道说完了。”
“皇上,还有一件事,那就是——镇海侯,去了。”李总管说完,已低下了头。
第五十四章 不平静的中秋(二)
“什么?”皇上不由地重复了一遍,扬起眉问道。
李总管的头垂得更低了:“禀皇上,镇海侯,战死了。”
皇上的脸色微变了变,我想起那日在在书房之内,梅丞相与郑侍郎的争执来,难道就是当日定的主帅镇海侯,竟然战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据报,镇海侯与倭寇交战时,遭流矢击中,不治而亡。”李总管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梅文龙呢?”
“梅将军痛哭流涕,连夜追击敌寇,誓为镇海侯报仇,后歼敌五百。”
皇上沉吟半晌,道:“镇海侯为国效力数十载,此次为国捐躯,后事千万不能马虎。你去找内务府,说什么也要拨出银子来给镇海侯的遗孀送去。”
“是。”
“镇海侯的世子今年几岁了?”
“三十八岁。”
“叫什么来着?”
“欧阳竹。”
听到这个名字,我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镇海侯——欧阳娉婷——没错,他就是欧阳娉婷的父亲!听说欧阳娉婷乃是他中年丧妻后续弦所出之女,爱若珍宝。
若是欧阳娉婷得知父亲已身故,不知会悲痛到什么程度!
李总管退出后,我也便要告退,皇上叫住我:“这儿有几本书,你得空看看。”我应了接过,却是一本《左传》,一本《资治通鉴》。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只是埋头于奏折之中,不再理我。
素来在岚州叶家跟着小姐读书之时,四书五经外,以看诗词最多,此类书涉猎甚少。我想皇上应是嫌我学识太少,不配教导曜儿吧。可我又能教他什么呢?他懂的,远比我多。
那日后来,太后宫里遣了个小太监过来,说是天也渐凉,三日后请各宫娘娘恢复定省。
琴儿打发他走后,就来请示是否要新做几套衣裳。
我笑道:“来听雨阁后又做了好些新衣裳还没穿遍呢,怎地还做新的?”
琴儿却认真道:“娘娘乃是昭仪的身份,自然时节变换,要添置些新装。前几日内务府已来打发人问式样颜色,因娘娘还病着,就不曾禀告。请娘娘示下吧。”
我对这些衣服钗环并不上心,就道:“你瞧着办吧。”
吃过晚饭,我本想继续绣那架桌屏,可心无论如何静不下来。不知道欧阳娉婷是否已经知道那个消息了,在这宫里,那些同来的少女之中,似乎唯一对我还真诚的,也就是欧阳娉婷。我坐立不安半晌,终于唤来了小莲:“陪我去欧阳昭仪那一趟。”
欧阳娉婷所住的小楼十分别致,全部都用青砖砌就,院子里外种着大株的樟树,秋气之下十分清幽。江妈妈不放心,派了两个小太监跟着我,我到了门外,就嘱咐小太监在院外的石凳上坐着等,不必跟进去。夜色里只看到楼上隐隐绰绰的人影,不知是否是欧阳娉婷。
门没锁,一推而启,院内一个小宫女正不知在忙些什么,见到我和小莲,惊讶地跑过来。小莲忙道:“这是听雨阁的叶娘娘,来看你家娘娘的。”
那小宫女面露难色:“可我家娘娘今日身子不爽,早已歇下了。”
我抬头看了看还灯火通明的小楼,知她还没睡,但她既不见人,也罢了。我刚想转身离开,却见屋子里头又走出来了个宫女,对我躬身道:“叶娘娘,我家娘娘请您上去。”
我随着那宫女上了楼,来到欧阳娉婷的房间外,宫女向我指出后自己也离开了。我朝里头看去,她的房里布置典雅,挂着些字画,一只墨瓶里插着大捧的菊花。她却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隔着窗,不知朝外看些什么的。
“欧阳姐姐。”我边向里走边唤她。
她回过头,我吃了一惊!她清雅仍在,双目却红肿凹陷,不施脂粉的脸庞上泪痕斑斑。
“沁雪妹妹……”才说了一句,她便哽咽不能出声。
我冲上前去,握住她双手。她双手冰凉,再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不由埋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