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这个天之骄子正在桌前批改奏折,见到我,心情大好地招手让我过去。我的心里却有些打鼓,他的心细,别让他瞧出什么来。他正要说话,李总管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向前奏道:“皇上,内务府有事秉报。”
“讲。”皇上把我先晾在了一边。
李总管却瞄了瞄我,似乎有些什么话,不便当着我的面讲。
皇上俊美的脸庞上浮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有什么话就讲,别吞吞吐吐的。”
“是——”李总管又朝我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终于道,“早起有人回禀,说赵美人没了。”
“谁?”皇上诧异地反问了一句。
“启禀皇上,就是今春进宫的赵美人,住在风仪楼。”
我才听第一句时已如五雷轰顶,若皇上不问,我倒要先向李总管确认。听他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之后,忍不住追问道:“怎么没的?什么时候的事?”
李总管顿了顿,才道:“启禀娘娘,是今早宫女们去伺候梳洗时,发现夜里就咽了气。这一阵赵美人病得着实厉害,想是没撑过去这糟。”
我想起初见赵鹃时她给我的惊艳印象,后来她对我与甄颜关系的鄙视,以及她拿出玉兰别苑腰牌对我解释时的情景。在拢秀斋的日日夜夜,我进宫初见的人里,就有她。如今,她竟永远地离开了!
“知道了。后事好生料理着。”皇上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是……只是赵美人这病有些蹊跷,太医院里传下话来说,最好是将赵美人遗体火化后再安葬……”李总管话里有话地回禀道。
我再也忍不住了,转向皇上:“皇上,赵美人是您的妃嫔,您竟要这么狠心将她挫骨扬灰不成?”
皇上已皱起了眉,淡淡地说道:“叶昭仪,宫中自有规矩,太医院出此论断也并非儿戏,‘挫骨扬灰’四字评语,太过严重!”
“可是不管怎样,她是皇上您的妃子,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皇上连这点恩情都不念吗?”我昏头昏脑地,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皇上瞧了我几眼,突然嘲讽地笑了几声,道:“赵美人,朕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何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之说?”他的语调又转柔和,“朕与太后之前也命御医尽力诊治,既然她过不了这关,那么早登极乐也是早日解脱。她即使火化,也能葬于皇陵之侧,不亏礼数和身份。”
我冷笑数声。赵鹃,我不知道现在的她还需要什么礼数和身份,她即将化为一缕飞烟。她的容貌本算上乘,性情虽有些乖僻,但总算出自世家,礼节周到。假如不进宫来,嫁与寻常人家,如今说不定已是举案齐眉,夫唱妇随。即便挨不过这一关,家人亲友,也能陪侍在侧,见上最后一面。我不知道昨夜的她,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有多少的落寞和哀怨,或者,是对于这深宫寂寞的解脱?
皇上却带着怀疑的神色紧紧盯着我,过了好一会,突然道:“叶昭仪,你今天有些与平时不同。”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尽力压下嗡嗡作响的头晕耳鸣,向前一步道:“有什么不同……”可是还没等我说完,突然感觉明亮的白天切换成了黑夜!光明好象被什么吸走似的,飞快地从我眼前消失。而我周身的力气,也随之一起被抽走了。我踉跄了一下,软软地倒了下来。
最后的感觉,是有一个温暖有力的臂膀,将我牢牢地抓住,然后,我便倒在一个人的怀里。突然,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我只想在这个温暖的怀里,好好地睡上一觉。
比昨夜更恶劣的梦魇继续纠缠着我,看不清脸的人影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似乎有哭泣着的赵鹃,也有诡异地笑着的甄颜,甚至还有埋怨我把她忘记的小姐。浑身发冷,明明是盛夏,却好象掉进了冰窟窿似的。只额头烧得厉害,呼出的气都烫得我自己也感觉难受。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这床却一点不能让我安稳。只是偶尔,有一双稳定而冰冷的手抚过我的额头,让我感受到一丝清凉。我想死命地抓住这丝清凉,但它却稍纵即逝。
好不容易从迷蒙中略微清醒了些,我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睛。屋子里已点了灯,想来已经是夜晚。江妈妈正与人小声谈着话。
“王大人,您看昭仪娘娘这病……”
“下官想斗胆敢问一声,昭仪娘娘是否曾经与赵美人往来过?”
“这……”江妈妈沉吟了一下,道:“这个奴婢也不甚清楚。”
“如今赵美人病因离奇,若是叶娘娘这里也……恐怕下官不得不再向上禀告,请下指示。”
“请王大人暂先开药,观察几日,奴婢看着娘娘不过偶感风寒而已。”江妈妈的语气倒是十分平淡。
“这也无不可,只是三日之后,若昭仪娘娘再无好转,下官将不得不为之了。”
虽是昏昏沉沉,也没什么力气,可我心如明镜似的,若这位王大人禀告了太医院,我的命运只会剩下送往西山一条路。
赵鹃,想是你在那边太过寂寞,要喊我过去相陪么?
我自嘲地笑了笑,这笑,含着无限凄楚。
第五十章 初吻(二)
我强自挣扎着要起来,小莲端着一盆水过来,见我要起,忙放下水盆上前扶起我,我还逞着强,推开她,想自己坐起。可是自己一推之下才知道手上根本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这是怎么了?
心下惊到无以复加。
从小我就是个健壮的孩子,小姐身子弱,时常吃药,我却很少生病,即使病了,闷头发身汗,第二天又能活蹦乱跳的。象今天这样的情景,还是第一次发生。不由地心凉了半截,对刚才王御医的话,又增添了几分的信。
小莲将我扶起,拿枕头替我在背上垫好,又试了下我的额头,朦胧间我觉得她的脸色十分凝重,就问:“小莲,御医说我是什么病?”
我以为自己声色俱厉,没想到声音却轻得差点连自己都听不到。
“娘娘,您没事,安心休息吧。”小莲颤着声音回答,我却觉得她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眼角的余光瞄了瞄在不远处的江妈妈,我拼命拉住小莲的衣角,尽全力说道:“小莲,你说实话,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小莲挣扎了一下,又看去江妈妈的方向,仍是不说话。我明白了,扔下她的衣角,颓然倒在床上。
或许就这样吧,我略带讽刺地想,我还妄图去救赎赵鹃?却不知自己也已坠入其中了。希望在那一边的世界里,我真正的父母,能等着我,与我团聚。假如他们已经不在人世的话……
为什么真正想哭的时候,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真正要绝望的时候,心情却平淡得好象每一日的家常。
继续陷入昏睡,朦胧中,似乎又感觉到了那支冰凉干燥的大手,掠过我的额头,又继续如轻风般地抚过我脸部的轮廓。我感知到那仿佛来自天堂的触觉,忍不住侧过脸,去迎合它的轮廓。
手的主人似乎发出一丝轻笑,或许只是半梦半醒的我的错觉,他温柔地安抚着我的脸庞,似乎是只在我梦里出现的双亲一般地充满着宠爱与关切,又替我将被子重新塞好,待我安定下来,才起身离去。
朦胧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对话。
“娘娘这病……”
“绝不会是痨症!”
“可是御医的诊断说是和赵美人赵娘娘的病很象。”
“赵美人那里,太医院的医政到现在都没给下定论,却来妄言叶昭仪?”
“是。”
是吗?是谁在安慰我和大家的心?我的心里起了一丝感激之情。
之后我又陷入了沉睡之中。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也不知是什么时辰。虽然头痛欲裂,但已不再发冷了。睁眼却见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个人,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那个人正伏在椅背上打盹,看不清脸。可我一看他的身形,就立刻认出了他——除了李曜,还会是谁?
沉默时的他,似乎比上一次离我更近。
第一次见他时,还是个孩子。但现在坐在椅子上的他,不管是身材还是姿态,却隐隐然更象个成熟的男人。
屋子外头又进来个人,我赶紧把眼睛闭上,我不想让曜儿一醒来的时候,知道我已经醒了。
“大殿下,醒一醒。您要不要去用些点心?”这是静儿的声音。
曜儿似乎是醒来了,从椅背上起身,调整了一下坐姿似的,听到他衣料摩擦的声音:“不用。我就在这里,你下去吧。”
“可是您也没用过午膳,奴婢担心您的身体……”静儿充满忧虑地说道。
“你们更应该担心的是叶昭仪!药还没煎好吗?”
第五十一章 初吻(三)
“奴婢立刻去看。”静儿答应着就离开了。
但她的脚步声还没消失,又传来了小莲的声音:“大殿下,药好了。”
“我来喂她服药吧,你和静儿去倒盆热水上来,再就是看看之前送来的梨,能不能煮些梨汁。”曜儿淡然地说道。我听了,胸口却隐隐有些发热,这孩子竟然这么细心!
“这……是否让奴婢们来?”
“母后病时,我未得尽过孝心,现在我把昭仪娘娘当母后那样敬重孝敬,你们不用拦我。”
她们沉默了一会,似乎一前一后地退了下去。
好象有人走近了我,将我稍稍扶起,这样的触觉是我不曾体验过的,少年的怀抱虽然略微有些稚嫩,但也已经温暖到让人感觉很安稳。一勺温热的药汁慢慢灌进我干渴的嘴唇。
可能因为太过紧张,心跳得太快,那一勺药汁并没有顺利地咽下去,反而呛了起来。我再也没办法装睡,本能反应地开始大咳特咳。
背后立刻有只手,替我轻轻地拍着背。我不敢去看李曜的脸,猜不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好些了么?”那温柔的语调让我几乎以为又回到了弈秋阁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抬起头,迎向了他黑琉璃般的双眼,他的目光初时带着关切与温柔,但是很快,那神采竟悄然发生了变化,温度逐渐变冷,变得疏离。他终于扔下了我,将药碗搁到床边的小几上,负手立在床头侧,微微俯身问道:“叶娘娘,您好些了吗?”
我的咳嗽还没平复,他的脸居然能变得这么快。我心下苦笑,酸楚地吐了一句:“多谢大殿下关心。”
似乎周围还有李曜身上所携带的阳光般的味道,可是他与我的距离,却好象已经咫尺天涯。
李曜面部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些,他道:“叶娘娘,您好好休息,不日就会痊愈,曜儿先告退了。”
我心下气苦,忍不住道:“我知道自己是什么病。大殿下请先回吧。”
“什么病?”他挑了挑眉,立即反驳我。
“痨病。没错吧?”我嘲讽道:“你就瞒我,也没这必要。我知道自个的状况。赵美人,也是因这个病去的吧。”
“谁告诉你的?”
听了他这句话,我越发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不用人告诉我,我听来的。”
李曜在我床边坐下,十分严肃地盯着,一字一句道:“不管是谁说的,你都不必相信。今天我把话放这里了,你得的就是一般的风寒,只不过比常人略重些。吃几副药,多休息,自然会痊愈。”
“别骗我了。”我凄然一笑,“如果你还是那个曜儿,就不要拿谎话来骗我。虽然这是美好的谎话……”
李曜的表情突然有了微妙的变化,我看不出他是在笑、愤怒、忧愁,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只觉得他的眼神带着犹豫、绝望,和一些我无法分辨的东西……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失笑道:“沁雪姐姐,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曜儿的话?”
“你……”我没有忽略他对我的称呼从“叶娘娘”变成了“沁雪姐姐”。
他咬了咬薄唇,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唇边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俊美无瑕的脸在我眼前无限放大——他的唇竟落在了我的唇上!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仿佛失去了知觉,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他霸道地搂紧我,辗转吮吸着我的唇,甜蜜的触感让我心神俱迷。我想推开他,可是手上没有一点力气,却变成了紧抵在他的胸口。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离开我的唇,但只离开极短的距离,一双眼眸含着我从没见过的深情——就象那日他的父亲在夜晚的听雨阁花园,穿过我的琴曲所赋予的眼神。我启唇想说话,促不及防地,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直接启开了我的唇,他的舌在我的口中搅动着,纠缠着我的舌,舔弄、吮吸、掠夺着。我彻底迷乱了,原来、原来这才是吻吗?他紧紧地压住我,让我无法呼吸,甚至我能听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发出的呻 吟。我仿佛在云端,又好象是在飞翔,身体已经忘记了在哪里。等我再次回到现实时,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抱着面前的少年的颈,他也环抱着我的腰,少年的黑琉璃仿佛浸过水一般,绝美的脸庞带着似笑非笑地表情,清晰地说道:“现在你信了吗?叶娘娘。”
第五十二章 初吻(四)
我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只是呆呆地凝视着他。他收敛了表情,话语十分坚定:“如果你得了那种病,那么我现在也一定被传染了!”
“你……”我放下抱住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如断线珍珠般地不住滑落。曜儿,你为什么这么傻?你明知道有被传染的危险,却还要用这种方式来向我证明么?
忽地,我被拥入他的怀里。他温柔地拥着我,象对待世上最宝贵的珍宝。我的脸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