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刚才那个西域车王子急着赶来做什么?”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说,要向听雨阁一个名叫小莲的宫女求婚,想今后带她一起回西域国。”
我听罢,如闻天外来音,愕然地看着一脸不满与不屑的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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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我迟疑地追问了句。
“叶娘娘,你既是我父皇的妃嫔,为何又去招惹麒麟?他虽然看上去象个大人,其实却还是个孩子。西域国虽然风俗与中原不同,但男人大多专情。他说要向你求婚,必定是情根已深种。你又何苦戏弄他。”
我看着他这般侃侃而谈,竟是一副替他父亲来教训我的样子,不由鼻子一酸,曜儿,你本也还是个孩子,那麒麟王子怕是还比你要年长。你又何苦借你父亲的因头来着呢!
“今日不过是和王子殿下开了个小玩笑,如今误会解除便好。说什么求婚,不过是句玩笑话。王子殿下金枝玉叶,将来必有淑女相配。”我涩涩地说道。
曜儿似乎也是一怔,他细细品味着我刚才的话,许久,才叹了口气道:“是曜儿多心了。”
我心里一阵气苦,转身就想离开,上楼回我的房间去。却被曜儿抓了个正着。他挽住我的臂弯,恰好将我勾着无法前行。
我朝他瞪了一眼,示意他放开,他只能慢慢地将和放了开去。
“曜儿,今天你且回去。我要休息了。改日我会去向丝语公主和麒麟王子登门道歉。”我柔声道。
“不!”他脱口而出一个“不”字打断了我的话,“你别去!”
“这倒奇了,刚才不是曜儿在怪罪我不该戏弄别人的吗?”我冷笑道。
“我只是让你别去。”他低声道,“你想道歉,我去请丝语过来。”
他不提公主倒也罢了,提到丝语,我心头一阵无名火起,而且他并不唤她“公主”,只说了她的名字,这名字,据那公主说,还是他亲自替她取的。
“不敢劳动大殿下和丝语公主!”我高声道,“改日沁雪必会亲自造访风仪楼!”
曜儿的脸上现出一丝痛苦的无奈,我的心刹那之间软了一软,我几乎要说出软弱和留恋的话来,却被从门外赶来的江妈妈给打断了。
“大殿下!您怎么来了?”江妈妈似乎刚从外头回来,见到曜儿十分惊喜。
“江妈妈,替我送送大殿下,我累了,先去休息会。”我疲倦地对江妈妈说,今天的事确实让我太累了。
在上楼前,我似乎看到了曜儿的眼神里流淌出的那丝异样。
如今给太后娘娘请安时,她的情致永远是淡淡的,许是甄颜不在的关系,欧阳娉婷并不受她的喜爱,后宫们依次请完安,就散了回家。不见甄颜在时围坐谈笑的情景。
因空出这段时间,所以太后的修华殿回听雨阁的路上,我总是四处逛一逛,散一散心。
这日正和小莲一前一后走着的工夫,突然听到一旁的树丛里有小男孩的哭声。
在宫里,若是听到小女孩的哭声倒也平常,每年都有一批小宫女入宫来。但听到小男孩的哭声却十分鲜见,甚至有些蹊跷。即使是宫里,也绝不许如此幼小的孩子当太监。
我朝小莲递了个眼色,让她去看一看。她上前去,拨开草木,看了眼,立刻回过头冲我道:“娘娘,是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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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那个小小的孩童的身影浮上心头,赶紧快步走到小道身边。小莲正蹲在地上。我一看,原来是小孩子跌坐在地上,似乎是把脚给扭了,又划伤了肌肤,白袜朝外沁着血丝。他正呜呜咽咽地哭着,全然不顾身边已经多了两个大人。
我也蹲下身去,伸手就想去扶李定,却被小莲阻住:“娘娘……”她面色迟疑,靠近我,低声道:“娘娘先走,这里由奴婢看着。”
“小莲,如今这孩子在我面前哭,又受了伤,说什么我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不用怕,我想六岁的孩子应该已经明白是非。”
说罢,我伸手扶着李定的背,柔声道:“定儿,这是怎么了?”
李定停了哭声,抬头望向我。他的容貌虽也似脱胎自皇上,但不知为何,总显得过于粗糙,因为并不见怎么秀气,但一双眼睛却还是很象他的父亲,十分灵动。他抬了抬脚,带着哭腔道:“我和青眉捉迷藏,躲到这里来,脚就扭了,好痛!”孩子虽小,口齿倒十分伶俐,条理也很清晰,并不象一般的小孩子似的罗罗嗦嗦说了一大堆,抓不住事情的重点。
我解开他受伤的右脚的袜子,他小小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小腿上一条伤口正朝外沁着鲜血。我赶紧取出我的丝帕,替他擦去污物,又细细地包上,问他:“还疼吗?”
“疼——不过没有刚才那么疼啦。”定儿擦擦还停留在眼角的泪花。
“我送你回宫好不好?”
定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招呼小莲过来,想让她去叫几个小太监过来,抱二殿下回宫。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呼唤:“二殿下!二殿下!”
定儿侧耳听了一会,忽然高兴地叫起来:“是青眉!”
很快,有两个人影走近了我们,其中一个是个宫女打扮,应该就是定儿口中的青眉了,另一个,竟是定儿的生母刘妃!
自入宫后我就很少看到刘妃,只知道她是二殿下的母亲,远远地见过几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这么近距离的看到,还是第一次。她虽然年纪不甚大,但满脸的疲倦,容貌本该算秀气,但因这表情,却马这秀气也全部抹去。在宫里见过的妃嫔里,论容貌,她实在谈不上出色。但就是这么个女子,却是二殿下的母亲,也是除了曜儿的母亲——那个江妈妈口中带点传奇色彩的尹娘娘之外,第二个为皇上诞下孩子的后宫。
她见到我,先是一怔,随即道:“叶妹妹,原来你也在此。”
“母亲,叶娘娘刚才帮我包脚啦!”被青眉抱起的定儿,挥舞着那支受伤的脚,朝她的母亲嚷道。
刘妃赶紧过去,先是检查了一遍自己孩子的伤口,然后走过来向我说道:“多谢妹妹替定儿包扎。”
“不用客气,刘姐姐,定儿这伤民是还要快些找御医来看,孩子还小,这伤可大可小啊。”我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定儿依旧肿着的脚踝。
“如此我们就告辞了。”刘妃似乎也不愿意多呆,她匆匆地道了别,就和定儿,还有宫女青眉离开了这里。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小莲突然道:“娘娘,您听说过刘妃娘娘现就住在修华殿边的偏殿吗?”
“哦?她怎地没有单独的宫院吗?”我疑惑地反问。
“因太后娘娘想要时时看到二殿下,所以特地搬去的。”小莲道,“奴婢还听说这刘妃娘娘也算是天运眷顾之人,当年皇上只宠幸了她一次,竟然得了龙裔,还生下了皇子。”
我笑道:“难道之后皇上也再没宠幸过刘妃娘娘?”
“可不是。”小莲朝四下看了睦,道,“这位娘娘实则与摆设无异,若不是有个二殿下在,怕是早就被人给忘了。奴婢还听说,就是当年让皇上临幸刘妃娘娘,太后娘娘都使了了不得的手段呢。”
“是什么手段?”听到与皇上有关,我突然来了兴趣,难道,这个孩子,竟不是他的本意所生?
“详细的奴婢也不知道了。只听说过这么多。太后娘娘求孙心切,大殿下又是来路不明的女子所生,太后娘娘十分不满意。刘妃娘娘出身虽非钟鼎世家,倒也算高贵清白。”
倘若这个是真的,我突然有些明白皇上他对于孩子的感受了。对于这个出于他本意诞生的孩子,他又不得不付出作为父亲的疼爱。但每次看到这个孩子,又会让他产生对于往事回忆那不愉快的感觉。
曜儿虽优秀,又是他宠爱的妃嫔所生,但我总觉得他们父子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竟没有一个听他话,顺从他,又有一个健在的与他真心相爱的女子所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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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宫中气氛倒也算喜气洋洋。倘若不是出了甄颜那档子事,这个年一定过得更热闹。算一算,我来宫里,竟快到了一年。而一年之前,我还在岚州城内的叶府,伺候着小姐,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年之后,我却已在这山温水软的京城中心,过着我活了十五年以来绝没想到的生活。
我的心里,渐渐也已“认命”,不再想着有一天可以离开这里。而这个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的地方,正象蛛丝一般,逐渐一道一道地缠上我的心头,让我不忍动那离去的念头。
“娘娘,您是要去书房吗?”我收拾妥当,正准备要出门,琴儿忽然问我。
“是。琴儿有事吗?”
“快过上了,内务府派人来问娘娘想裁什么样式的新衣,奴婢好去回话。”
我笑道:“我一贯对这些衣裳钗环没什么特别的心思,琴儿口味甚高,就替我看着办吧。”
琴儿却仍垂手道:“奴婢听说娘娘也曾自己裁过宫衣,小莲妹妹拿出给奴婢看过,样式虽不算时新,但剪裁很是细致,奴婢也很佩服娘娘的心灵手巧。如今要做新衣裳,奴婢不敢擅自决定,还是娘娘亲自看下。”
我有些诧异,接过她递来的一本图谱,随手翻了起来。
随手翻到了某矾,瞧着那件衣服倒也别致,就指着那画上的衣服对琴儿道:“就这件吧。”
琴儿接过一看,却面色犹疑起来,我赶紧问:“怎么了?”
“娘娘,您选的这件固然不错。不过也是琴儿没有事儿说清楚,这套衣裳,需是贵妃以上的品级才能穿着的。”她低声道。
我脸一红,原来如此。
“娘娘,请看这件如何?”琴儿指着一页问我。
我瞧了瞧,点头道:“那就这件吧。”
“是。”琴儿合上册页,又道:“琴儿也记下了娘娘先前的选择。”
我心里打了个突,似乎琴儿有所指的样子。她莫非在期望我还可以在这宫里更进一步么?
贵妃?无比遥远的一个名字。我从没奢望过有朝一日能当贵妃,也不想成为那样高贵的身份,我只想作为沁雪,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
等我到了内书房时,皇上已在品着茶,握卷闲读了。
他似乎已经知道我来到似的,头也不抬地说道:“近日怎么又没来?”
我张张嘴,没说话,离最后一次在欧阳娉婷的册封典礼上见到他,也不过三天而已。
他抬起头,俊逸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东海又传捷报,镇海侯世子大捷,歼灭倭寇三千,倭寇估计至少几年之内不敢再来骚扰大陆。”
“恭喜皇上。”我也替他高兴起来,“浙东沿海可保几年平安,是百姓之福。”
“是啊。”他放下书卷,走到我,淡淡地说,“叶昭仪能有这份以百姓为重之心,很好。”
他靠得如此之近,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如松竹般清雅的味道,我想退后一步,但又不敢。
“你也知道战乱之苦吗?”他低声问。
“在岚州时,小时候曾见过夷人来骚扰,虽然只是小股兵丁,但百姓深受其害。所以我痛恨战乱。”我道。
谁知皇上轻笑了一声,转过头去,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舒展了下身体,回头对我道:“你却知这江山又是如何得来的?”
我沉默不语,想了想,道:“所以皇上才要送曜儿去西域国吗?”
“你还在想着这事?”皇上皱眉道:“曜儿远赴西域,却是他自己的主意。”
“可他生死未明之时,皇上莫非不担心?”我大着胆子问道。
“担心?”他望了望我,“沁雪,我以为你比任何人都要明了我的心境,却原来是我错了。再告诉你一件事,那日接到曜儿的消息,第二天,就有密报前来,说明曜儿平安无事。”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在此之后,他扣住消息不发,又是为何?
他重又走回我身边,伸出手,轻抚着我垂在肩头的发丝,似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不觉得那几日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么?沁雪,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你在内宫里,应该最能看到大伙的反应。果然曜儿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不仅平安回来,西征大将军还赞他勇敢。据谣言所说,那对西域国的王子王女,也是他带回来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忍不住笑了。
我却有些寒意涌上来,他的手触摸着我的发丝,离我如此之近,我却感觉他十分遥远。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呢?如果他不告诉我,我永远也不会明白到底发生过了些什么。
“是说丝语公主和麒麟王子吗?”我敷衍着回应着。
这回轮到皇上惊讶了:“你竟然连他们的名字都知道了?看来我还是有些低看你了,沁雪的消息倒也灵通。”
我明知他只是玩笑,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只能勉强挤出些笑容道:“都是曜儿告诉我的。”
“哦?”他挑了挑眉,“你见过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