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改天你邀他们来听雨阁,朕也见见。那日觐见,只远远地看过,就知道是对钟灵毓秀的姐弟。你觉得那公主如何?”
我的心猛一激灵,公主?又是公主!
“公主性情率真,秀外慧中,十分招人喜欢。”
“哦,朕也听说了。”
之后,我们就陷入了沉默。
我明知他想说什么,可我并不想接他的话。曜儿,在我的内心里,我不想把你的名字和丝语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啊。
过了半晌,皇上突然振奋起来,他离开我身边,走到书桌边,抽出一叠奏折对我笑道:“这是今天的功课!”
我懒懒地走过去,接过那叠奏折。他讶异地扬了扬手里的奏折:“莫非还在委屈?”
“委屈?委屈什么?”我不解地问。
他促狭地一笑:“此次没有册封你,不觉得得委屈吗?”
我瞠目结舌,我从没想过他还在这样揣测我,“臣妾真不觉得委屈。这是欧阳姐姐应得的。”
“也罢。”皇上冲我摇摇手,“你能这么想就好。李海,去沏杯热茶来!”
他朝门外嚷道,只听门口有人慢慢地应了声。很快,李总管端着两杯茶过来,给我和皇上一人奉上一杯。
他笑嘻嘻地对我说道:“娘娘要常来内书房才是,娘娘来了,咱们这里也热闹话多。”
“李海,事儿做完了就赶紧滚下去。”我还未答话,皇上那边就喝道。
我的脸不知不觉红了起来,捂着发烫的脸颊,有些发呆。
73
书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我沉下心,静静地翻拣着奏折,挑那些重要的,抄在白奏折上。不知不觉间,十本奏折已经抄满。我放下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抬起头,想告诉皇上,却发现本该坐在书桌前的他竟然不见了!
我一时愕然,却听身后那把沉稳的声音响起:“你这字倒还算俊秀。”
回首一望,却原来他正站在我身后,背着手,看着我的字。
我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他到底看了有多久?将我揉腰、皱眉、涂改等种种的丑态都收进了眼底!
皇上却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拈起一本我抄的奏折,边翻阅边走回他的椅子那,随口道:“请辞继任镇海侯?这欧阳竹还真矫情得厉害。沁雪,你如何看呢?”
这本折子,是欧阳娉婷的同父异母兄长欧阳竹所写。他本子承父业,连战告捷,又兼是欧阳老王爷的嫡子,由他继承爵位自当天经地义。可不知为何,他上了本奏折,说是已替父报仇,此生无憾,望皇上收回侯位,他愿回京为臣,替皇上效力,或请皇上另派得力能臣,继承侯位。
我本对这欧阳竹一无印象,只是因他是欧阳娉婷的兄长,脑海中便依着欧阳娉婷的形貌性格,勾画出一个欧阳竹来。但看这折子,怕是兄妹二人不甚相象。
“臣妾……也说不好。只不过——”我迟疑道。
“只不过什么?”皇上用奏折拍了拍手心。
“臣妾想到那日皇上让臣妾扮成个小太监,听到的那席话。只怕这欧阳世子,是不是听到京城里传出的什么风言风语。又或者,梅将军与他,有些什么计较在里头?”
皇上听完,微笑道:“这也难为你了,不过梅文龙朕还是知道的,他年纪还轻,还没旧进官场这个大坑,只怕是与他无关,却与他父亲有点关联。”
那就是梅丞相了。我心里默默地想,既然如此,只怕与太后娘娘也多多少少地有些关系。
既想到这层,我倒不便再讲了。皇上见我不言语,就走近我,拿奏折拍拍我的手心道:“怎么又不讲了?”
我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举止清雅,风骨超然的皇上,竟也有这么顽皮的举动。
没等我说话,他又道:“想来你也有不想说的话,不必太过顾忌。这内书房,若没有朕的允许,连李海都不能随便进出。”
我细想了想,就道:“想是京中有人传出些闲话,传到欧阳世子耳朵里,让世子白猜疑一场。”
皇上坐到我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拿起原折,又看了半天,便提笔批了几笔,又对我道:“去把桌上的印拿来。”
我赶紧快步走到皇上的书桌处,桌上却摆了好几枚印,我犹豫了半晌,不知道该取哪枚。
“批这折子不用正印,马那块碧玉的拿来就是。”
那碧玉印并不大,通体晶莹,莹绿水润,也不知究竟刻着何字。我便取了过去递给皇上,他接过,重重按到奏折上。我有些生奇,虽未动,眼睛却忍不住直朝那奏折上乱晃。
皇上把印反转,递到我眼前,笑道:“你瞧瞧。”
我接过,玉印触手生温,十分舒适,那底上刻的是四个纂字:“靖阳帝启”。我念了几遍,还是不甚明了。靖阳应是年号, 那后面的“帝启”二字又作何解释?
又默念了几遍,突然一道灵光划过,瞬间明白了。
启——那是他的名。
那印突然变得烫手起来,我竟不知死活地念了皇上的名讳那么多遍。
皇上的手似清风般地拂过我的手心,将玉印取了过去,走到书桌前,将印章放回书桌前,道:“叶昭仪喜欢这印?”
我点了点头:“此印所用之玉,晶莹剔透,看似清澈,却又幽深沉稳。”
皇上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似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然的笑容:“此印所用碧玉名伤心,本为一对两块玉料。若分离,必伤心。”
有两块?可这里只有一枚印,另一块又在何处?
见我现出疑惑的神情,皇上收敛了笑容,道:“另一块,不在宫里。”
伤心之玉,却刻上自己的名,这得有多少勇气。不知这玉伤的,是否是眼前这个坐拥天下的男人的心。
我不敢多问,便想告退出来。皇上似乎也被勾起了往昔回忆,说了句“知道了”,就让我离开了。可我才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你可曾记得王妈妈?”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突然记起,王妈妈是伺侯皇后的那位妈妈!自皇后辞世,竟一直没见过她,只知道她一直在宫中的庙里替皇后祈福。
“朕已准她离宫养老,她说走之前想来见你一面,你可愿意见她?”
“自然!王妈妈人在哪里,我去见她。”我急切地说道。
“她明日会来听雨阁,你明日等着她便是。”
原来他已替我了下来,可我又会不愿意见到王妈妈!
皇后娘娘虽然与我只相处了很短的时光,可她的温柔与对曜儿的爱,却让我深铭于心。
不论宫里的传言是真是假,可自我来看,她只是一个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而王妈妈是她最信任的侍女,我又怎会不见。
于是再见到王妈妈时,我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冷宫边的弈秋阁,冷清却又宁静的生活,那一个遇到曜儿的秋夜,皇后娘娘弹奏出的动人琴曲,与曜儿走秘门进冷宫与皇后相聚……这一切离得并不遥远,却仿佛已过了千年。
王妈妈比那时清瘦话多,原本斑白的头发已变花白,腰身略显佝偻。她进来时由琴儿领进,琴儿的眼圈也有些发红。
我连忙将她让到舒适的软榻上坐下,又命琴儿拿个手炉过来,着小莲泡杯热茶,再叫厨房煮些红枣银耳汤作点心。王妈妈歉然道:“让娘娘操心了,奴婢叨扰娘娘了。”
“王妈妈,快别这么说。在沁雪心里,您永远是长辈。”
王妈妈眼圈一红:“娘娘,听您这么说,奴婢就知道皇后娘娘并没有托错人。”
74
我听了她的话,不由也伤感起来。皇后娘娘,沁雪实在有负您的重托,如今只是依靠着您当时留下的昭仪的身份在宫中生活着,还让曜儿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曜儿那里,您去过了吗?”我见她沉浸在悲痛中,忙岔开话题。
王妈妈点了点头:“已经去过了。无论如何,奴婢也想来见娘娘一面。不是为别的,就是为皇后娘娘最后的那些日子,娘娘您常来看她,也是该来谢一谢!”
说罢,她起身,跪倒在地,竟要对我行大礼!
我忙站起去扶她,她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无论如何也要给我行礼。
正僵持着,江妈妈从外头端着盘子进来,见到我们这样的情景,就放下盘子,帮我一起去扶王妈妈:“王姐姐,快请起来。娘娘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
王妈妈转头去看,却已老泪纵横,只扶着江妈妈的手臂,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她们两个,一个服侍皇后,一个服侍曜儿的生母,必然是旧识,有话要讲,就悄悄地退了出去,让她们先叙叙旧。
我掩上屋门,走到门外,冷风扑面而来,不由地紧了紧衣裳。琴儿拿着手炉过来,我便让她别进去打扰老姐妹俩,琴儿就将手炉递给了我。我抱着手炉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院内种着几株红梅,此刻正含苞待放,有几朵已半展羞颜,我走上前去,欣赏了半晌,觉得甚是秀丽,就取来剪子,剪下几枝下来插瓶。忙活了半天,忽见江妈妈过来,请我去见王妈妈,说是刚才一时忘情,差点误了正事。我道:“王妈妈此次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们多叙叙也是应该的。”
江妈妈擦了擦眼角:“奴婢谢谢娘娘体谅。奴婢与王姐姐近年甚少有机会相见,谁知这一见面,怕就是永别了。”
“走,我们一起过去。”我见她戚戚然的样子,便上前挽过她手,一道朝厅内走去。
重又坐定后,王妈妈突然解开了她的包袱,拿出一只小小的锦缎袋子来,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有些诧异她的举动,想来她的意思是要把这袋子给我,可那里头是什么呢?我本能地接了过来,握在手中,问道:“王妈妈,这是什么?”
“娘娘请打开一看。”
我疑惑地抽开系着一粒白玉珠的丝带,打开袋子朝里一看,原来是一对镯子!我伸手取出那一对镯子,镯子纯金打制,分别雕成龙、凤的式样,龙凤之上还点缀着玉石翡翠等珍宝,镯子古朴华丽,应是珍品。
“这是?”我举着镯子疑惑地望向王妈妈。
“叶娘娘,这是皇后娘娘的遗物,是皇后娘娘家传的,本欲留给大殿下今后娶妻时,给未来媳妇下的聘礼。皇后娘娘仙逝后,奴婢也没有机会转交给叶娘娘,今日是特来转交的。皇后娘娘将大殿下托付给您,今后若大殿下大婚之时,请您将镯子作为聘礼给殿下的正妻。”
我一时呆住了,聘礼?这副镯子突然变得十分烫手,我赶紧塞回了锦袋,口中语言也变得酸涩起来:“王妈妈为何不直接将镯子给曜儿?”
“大殿下在宫中,唯赖您照拂,奴婢将镯子给您,您也可以转交给大殿下由殿下直接处置。”
是吗?我有些想发笑。竟要由我将这“聘礼”给未来嫁给曜儿的那个女人吗?
我绝不想担负这样的“责任”,一有机会,我就将这镯子还给曜儿去。
“近几年,大殿下真的受苦了。”江妈妈在一边若有所思道。
“是,自从那年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之后,大殿下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王妈妈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事真的是冤。”
我不由抬起头,直直地望向她,难道她知道皇后投毒害二皇子的真相?我不由恳请她:“王妈妈,沁雪深信皇后不会做下那等害人之事,但究竟事情真相如何,您可否说给沁雪听听?”
王妈妈看了一眼江妈妈,点了点头:“也罢,反正奴婢明日就出宫,今后与这宫中人事,也再无瓜葛,奴婢就说说奴婢知道的吧。”
我的心情紧张起来,据皇后娘娘所言,曜儿一直不信她是清白的,那么今日,当可揭晓事实真相了,今后我也好向曜儿转述。
“叶娘娘,您有所不知。当年这朝廷之上,除了如今的梅丞相,还有一位丞相,梅丞相是左相,那位丞相是右相。两位相爷当年俱位立下大功劳,右相家的女儿,就是皇后娘娘。唉,当年皇后娘娘入宫,容貌才学都是宫中数一数二的,正配得上她母仪天下的身份。皇上对皇后娘娘,也是相敬如宾。只可惜皇后娘娘一直没有怀上龙裔。后来尹娘娘入宫,生下大殿下。皇后娘娘对尹娘娘也是当亲妹子一样看待,把大殿下当作是自己的骨肉一样疼爱。奴婢那时也是太过疏忽,不知一直有些宵小之徒,暗地里对皇后娘娘传话,说是太后娘娘要害大皇子。皇后娘娘竟听了些谗言,也去宫外买了些药物来。但皇后娘娘终究没有真的去拿这药去害谁,却传出了二殿下被下毒的消息。宫中立刻有人来搜皇后娘娘的中宫,搜出药来,便说是皇后娘娘下的。可怜皇后娘娘百口莫辩。幸好有些老臣替皇后娘娘一家求情,才免了死罪,右相一家从此流放边疆,皇后娘娘则打入冷宫。”
我听了,心里直打鼓,原来竟是如此!难怪皇后娘娘也一直不为自己辩驳,有这样的“铁证”在!只是皇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