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刹那，我还是懂的用手撑着榻身，想从他怀里起来。却被他环住我的腰，紧锁在他的胸口。

他一手揽住我腰身，一手却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我的长发，轻声道：“你怎么总是想从我身边逃走呢？”

我不敢说话，心跳得厉害，再也没力气尝试离开。

“我说过，你把这宫尽可以当自己的家，想要什么别拘束。我曾想过你就这样地躺在我怀里，对我撒娇，要我赐给你奇珍异宝，或想要更高的封号。那个时候假使满足你，你一定会高兴极了吧？可惜……沁雪，你什么都不想要，还是你不想从我这里要？”

他淡淡地说着，语气是那么平淡而温柔，可我听得却是心惊胆战。

我想要什么，我又能要什么？

想要的，你给不了。

你给的，我不想要。

“也罢了……午前你什么去了，怎么弄到下午才来？”他顿了顿，突然转换了话题。

“恩，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然后又去了甄颜妹妹那里。”

“你已知她的事了？”

“是。”

“你介意她解除软禁令吗？朕与太后娘娘做了个交易，她出来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的心里突然划过一道亮光，明白了什么。

“你不会又在甄颜那里吃玫瑰饼吧？”他笑道，可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隐忧似的。

“吃了……两块。”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抚摸我长发的手停顿了一下：“今后别再吃她那里的东西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看向他。

但我也同时想起来，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欧阳娉婷吃那玫瑰饼，莫非这玫瑰饼真的问题？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刚吃过玫瑰饼的肚子似乎有些异样。

“听我的话，行吗？别不把朕的话当回事。”他挑起我的几根头发，在指尖缠绕玩弄着。

“我可不敢。”我慌忙为自己辩解。

他笑了，将手指隔着衣服在我背上滑动着，我被他的动作弄得心里如同有毛虫在爬，十分地异样。

“起来吧，别老赖着，不肯用功么？”他推推我的背道。

我差点要叫起来，倘若不是你这么不许我离开，我能这么“赖”着你么？可当我的眼神碰到他的眼神时，却被他那含着宠溺与笑意的目光消融了一切不满与怨气。

这是他吗？那个站在人群之外，用超脱的眼神看着他的子民和女人的皇上？

我有些害怕起来，害怕这如海的深情，总有一天会将我淹没。

我离开他的怀抱，他似乎发出一丝不情愿的叹息，慵懒地用手肘撑起下巴，看着我整理衣袂。

其实我的内心有些惶恐，这么随意地斜倚在榻上，只是盯着我看，我简直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见我呆立不动，他含笑道：“折子在书桌上，自己却取吧。”

走到书桌边，果然有一大叠奏折，用镇纸好好地压着。那镇纸政权是曜儿送给他父皇的白玉镇纸，与我腕上的珠串系出一脉。我拿起镇纸，冰凉的玉质沁人心脾，不由把玩起来。

不知何时，他已走到我身后，从我手里取过镇纸：“怎么，连这个也想要？”

我赶紧摇摇头，捧着折子朝一旁的桌子走去。他坐了下来，玩赏着那枚镇纸，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边想边道：“若是别的也罢了，这个留在朕身边，见着就象是看到曜儿了。你若要……就用你的手串来换！”说到最后一句，他朝我挥了挥手里的镇纸。

换？我不会换，答应过曜儿，在宫中一日，就要戴着它。我一笑而过，立即将精神投到面前的奏折堆里去了。

三日后，用罢早膳，果然似麒麟所说，丝语公主亲自来邀请我去她的宫中赴宴。

“沁雪，我请厨师做了烤羊腿，很好吃的。可惜宫中不便做烤全羊，否则还要美味。午间你可千万要来赏光，我一个人可吃不了许多！”她边摇着我的手边道，熟络得仿佛我们已是知交好友。

我点头道：“一定会来。”

她又叮嘱了一遍才离去。

我只是觉得奇怪，以她的身份，何以会请我去吃那烤羊腿，抑或是，又是为了她那奇奇怪怪的弟弟？

直到到了凤仪楼，我才发现，客人居然只有我一个，而主人，也就她一人。

天气暖和，她穿着他们西域国的衣裳，轻衫薄袖，华丽轻盈。而一头黑发也并未梳起，只编了条辫子，拖在脑后，十分俏丽。

见到我来，她欢然地一路小跑到院门口迎接我，拉起我的手，嫣然而笑：“我还以为你不肯来呢，太好了。我们这就开席吧。”

到了房内坐好，桌上已放着一些小菜，丝语又对一旁她从西域国带来的侍女说了些什么，侍女就出去了，一会，端来了一盘烤羊腿。羊腿极大，烤得色泽金黄，香气诱人。想必这就是主菜了。

我送上准备好的礼物，一块绣着兰花的丝绢，亲手递给她。她高兴地展开丝帕对着阳光看了半天，道：“中原的丝绸就是好看，绣的也好，这是你绣的吗，沁雪？”

“是的。”

“请你教我刺绣吧！”她诚恳地重又拉住我的双手恳求道。

我呆了呆，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你们中原姑娘要会的东西太多了，可我想学刺绣，你能帮帮我吗？”

“帮你？”

“是啊。我听说，中原的姑娘出嫁时一定要带着自己绣的东西做嫁妆，我可不想以后什么都没有啊。”她歪着头说道。

出嫁？莫非，是要嫁给曜儿？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神色依旧如常。

“只要公主不嫌弃沁雪，女红一事，公主尽可以来和我切磋讨论。”

“女红是什么？”她的大眼忽闪了一下，不解地问我。

“就是泛称针线上的活计，我们中原姑娘必须要学会的。”

“那太好了！”她拍手笑道，“请吃菜！烤羊腿要趁热吃才好吃，我替你切。”

说着，她取过一旁的小银刀，认真帮我切割起肉片来。

一片下来，肉香四溢，她帮我切了几片，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请尝尝看。”

我用筷子夹起一片放进嘴里，果然鲜嫩幼滑，入口即化，堪称是难得的美味。且不说我在岚州没吃过，就算进了宫，这样的异域美食也是头一次尝到。

“好吃么？”她直率地问我。

“多谢丝语公主让沁雪尝到此等美食。”我放下筷子谢道。

“不用谢我啦，是厨师做的，多吃点，还有很多。”她说着，又替我切起肉来，我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能让堂堂的公主来做丫头的事：“公主，让我自己来吧。”

“给客人切肉是西域国的风俗，何况——”她的纤纤素手一动，暗红色的肉片沿着银刀落入盘里，“沁雪是李曜的保护人，只是替你切几片肉而已，算不得什么。”

听到她的后半句话，我突然有些怔住了，本来美味的食物在嘴里也变得味同嚼蜡，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嚼了几下，我便咽到了肚子里。

她放下刀，坐到椅子上，取了一片甜瓜放到唇边，但又放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十分真挚地朝我说道：“沁雪，你帮我好不好？”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不明其意。

“我本来无忧无虑地在我的家乡长大，假如没有遇到李曜，那么我现在还在美丽的昆仑山下自在地歌舞，等我到了婚龄，我会嫁给我们国家最英俊最聪明最强壮的男人。这本是我作为西域国公主的最清晰的人生。可是沁雪，我遇到了他。大雁河把他送到我身边。可我又留不住他，父王说，他是我们的敌人。可我说，假如我嫁给他，他就不是我们的敌人。他要走，我就跟着他走，因为我知道如果就放他离开我，一辈子我都见不着他了。”丝语仿佛在说着一个动人的故事，用她特有的清脆和带着异域口音的嗓子缓缓叙述着。

“你要我做什么？”我早就猜到了最后的答案，可还是忍不住按照看不见的剧本在演。

“我好爱好爱李曜，沁雪，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脸却微微发红，带着激动的羞涩。

爱？西域国的男男女女，常把这个字挂在嘴边吗？

我被她震住了，没错，这个如雪雕玉琢的美丽公主，确实爱着曜儿，她的爱，毋庸置疑。可她的爱，却象是只顾自己发光发热的火团，被灼伤的bbs .j ooy oo·net，只有他人。

我想说些什么，可我却无法象她一样，把那些脸红心跳的词句大喇喇地说出来。

“其实，我只想你能帮我一点：假如有一天曜儿要娶我，你不要阻拦我们。”公主好像在与我商议什么重要的事，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怎么会阻拦？公主说笑了。不过曜儿的婚姻大事，还是交由他父皇做主。公主太高看我了。谢谢公主的宴席，沁雪这就告辞了。”我再也待不下去了，直接起身告辞。

丝语也站起身欲送我：“沁雪，那我就当你答应啦。”

我没有再说话，轻轻地回转身，离开了风仪楼。

一滴泪珠，于脸颊滑落，消融在春日和暖的阳光里。

我在前头茫然地走着，小莲不敢出声，只跟在我身后。

突然一个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小莲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麒麟，他含着笑意看着我道——虽然他嘴里叫的是“小莲姑娘”。

小莲老实地回答：“殿下，我家娘娘才从风仪楼出来呢。”

“是么？我那个笨姐姐惹你生气了么？怎么……哭了？”他皱起英气的眉，伸出手来，仿佛是想触摸我脸上的泪痕，却只是犹豫地停在半空中。

“公主请我品尝了西域国的美食烤羊腿，刚才是迷了眼睛，殿下看岔了。”我别过脸去，淡淡道。

他俯下身来，仔细端详了下我的脸，站直后，摇头道：“肯定是哭啦。我那个姐姐虽然看上去好像聪明伶俐，其实很笨。以前在家里就是公主的性子，她以为跑到中原来她还是这里的公主呢，所以有的时候很任性，其实她人不坏。要是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尽管不用理会她。我代姐姐先给你道歉。”

说罢，他学着中原的礼仪对我微躬了躬。

这一份姐弟间的感情，竟让我无言地怔住了。

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在叶家，我把小姐当做我的姐姐，可小姐毕竟是小姐，真正的血缘之情还是无法取代的。这个麒麟王子，虽然言语间对姐姐常有不恭敬的地方，可姐弟就是姐弟，从外表，到内在，他们都是无法分割的血浓于水。

丝语，她是一国的公主，金枝玉叶，上有父母呵护，下有弟弟照顾，她想要的幸福，唾手可得。

“真的不必道歉，丝语公主天真无邪，秉性纯厚，我怎会怪她呢？”我也勉强笑道。

这一回，麒麟却做出了思考的神色，慢慢道：“其实我总是有些奇怪，明明你与姐姐年龄差不多，为什么总象是她长辈似的说话。”

我的心皱了下，他的话象他的姐姐一样，无遮无挡，教人不知怎么作答。

“论辈，我原该是你们的长辈。你们是和曜儿一样的。”

“你又在胡说了，沁雪。我可是只当你和我们一样的。”他不高兴地皱眉道。

一样？一样在哪里？

你们是昆仑山上自由翱翔的雄鹰，而我只是岚州的石缝中艰难长成的野草。

“好了，我得回听雨阁了。你是去看姐姐吧？早些去。”我不愿再与他就这个问题纠结，说完，就朝听雨阁的方向而去。

“沁雪……”麒麟在后头叫着我，我没有回头。

回到听雨阁，江妈妈正等着我，见我回来，就迎上来郑重地请我坐好，告诉我内务府来人，说端午节时，将正式册封我为丽妃，让我该准备的都准备下。

我不明，有什么要特别准备的吗？

“新的宫装内务府正在赶制，又准备换一批器具，娘娘也该准备下那天穿的衣裳戴的首饰。”江妈妈认真地数着手指道。

“衣裳首饰交给琴儿吧，我要做些什么？”

江妈妈笑了：“那您就好好吃好好睡，那一天精精神神的就好。”

我些不好意思起来，为了我的事他们也够忙的。

“娘娘晋封为妃，奴婢们都替您高兴。”她认真道。

过了几日，几个太监端来了一批首饰，说是皇上赏下来的。打开匣子一看，满目的金玉，俱都名贵。原本搬到听雨阁，已经赏了一批了，这又是一批，连上次的那些，有的我还一次都没戴过呢。

琴儿细心地替我收好，新添置了一个首饰匣子。我让她们选几样自己戴去，她们却说什么都不肯要，说是皇上赏赐的，她们不便用。

内务府把新装拿来后，离那一天也越来越近了。

明日，就是端午。

我有些惴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