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地出现在那个熟悉的房间门口,皇上没有在处理公务,握着卷书,在窗前借着一角阳光,细细品读。
他读得入神,并未发现我的到来。我就轻咳了一声,故意弄出些声响来。
他果然从书本里抬起头来,微微的笑意荡漾在他的唇角,朝我招招手,并不说话。
等我走近他,他却不待我有任何举动,揽住我的腰,我一惊,等回过神来,已坐在他的怀里!
双腿感觉到的是他的温度,他的左手固定住我的腰,右手却熟练地玩弄起了我的长发,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气息在我耳畔回荡——这样的场景几乎让我快无法心跳了。
“明天,你就是朕的妃子了,沁雪。”他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兴奋。
我深深地低着头,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他在笑吗?
“从进宫那天起,我就已经是这个身份。”不知为何,我突然这么说,好像我是在回忆,但说完,我却发现,有很多事情是再难挽回的了。那个拢秀斋里的叶沁雪,也早已不知躲在何处。
他沉默了,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将我紧压在他的胸口:“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等太久。”
我怔住了,他怎可以这么说!他是皇上!只有我等他,哪有他等我的道理!
我扭动了下身体,想说话,却被他强行地制住,不让我行动。
“沁雪,乖乖地别动,再有一会,你又该去用功了。你知道吗,我居然有这么一种感觉,明天才是你真正要嫁到这宫里的日子。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把这皇宫当做是你的家了吧?”他用温柔的语调在我耳边轻声道。
这般温暖的拥抱和细密的耳语,让我紧绷的心弦越来越放松起来,我忍不住反问:“家?”
“是,真正的家。就象——你在岚州的那个家。”
岚州?那里也不曾是我的家啊。
“这里比岚州要好,所以这里才是你的家。”他继续道。
我几乎被他绕得快晕了,他的体温与他的气息让我心烦意乱,根本没有办法好好思考他在说些什么。
本应该离开吧,就算是他的妃子,也不该这样不合礼节地坐在皇上的腿上。可我又懒得去动弹,我有些贪恋那份温暖,在这冰冷的深宫中,很少有的温暖。
只是,他刚才提到了“嫁”,这个字我从没想过——从没把入宫与“嫁”字联系在一起。“嫁”,难道不是带着甜蜜与羞涩的心情,将自己交给那个能相伴一生的良人?而入宫来的女子们,谁曾带有过这样的心情?
如果按照他的话来说,我竟然是已经“嫁”给他了?
好像本来在我面前一直笼罩着的轻纱,被他的这个字无情地撕碎了。现在拥抱着我的这个男人,我依偎着的这个男人,是我“嫁”的那个人。
小姐曾与我说过她倾心的那个男子,那时她说,她非他不嫁。
所以,她和他私奔了。
而我,根本不懂的那个字的意义。
在我懂之前,它却已经到来了。当我还懵懂的时候,其实它已经在我呼吸的空气里,无处不在。
“怎么不说话?”似乎察觉到我的沉默,那个之前还在絮絮地说着话的男人沉声问道。
要说什么呢?我想了想,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回答他。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挲着,虽是春日,但他的手掌温度依然冰凉。沁凉的掌心触到我发红发烫的脸颊,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我忍不住朝那掌心靠近了一些,享受着那能让我安心下来的温度。
他轻笑了声,用指尖在我的肌肤上画着圈:“在害羞么?脸这么烫。”
“没有!”我小声抗议着。
他哈哈大笑起来:“好,没有就没有。”笑容里他的眼神慢慢温暖起来,如同被注入了温度的酒,喝了不仅暖心,而且会醉。
假如就这么醉倒,是否可以不问世间事,不再清醒,不再去想过去、现在、未来。
等我再次醒来时,天色竟已变暗!所依靠的怀抱已经不在,我躺在软榻之上,身上盖着一方旧袍,原来我不知不觉地居然就这么睡着了。屋子里没有了人,只有我一个。我下了地,折好衣服,端端正正地放在榻上,来到门口,一个小太监端着灯盏正朝我走来,见到我,讪讪笑道:“娘娘这就回宫了?”
我微微有些尴尬,便道:“是。皇上呢?”
“皇上才走呢,吩咐奴婢们不让打扰娘娘。”
这便要等明日了吧。
当夜我竟然无梦,天明之时,神清气爽。琴儿早早地已将衣裳钗环准备妥当,与小莲一起替我妆扮起来。
绣着奇珍异兽的锦袍,华丽的珠链,耀目的宝石,她们不遗留力地将这一切堆砌到我的身上,最后,将我推到镜前:“娘娘,您看看好不好?”
镜中的女子根本不是我。
我没有那样富丽堂皇的气韵,我没有拥有那么多奇珍异宝的资质,我没有高高在上可以颐指气使的身份,这不是阿圆,甚至不是沁雪。
“娘娘真是天生丽质,这么一打扮,还真配‘丽妃’的封号呢。”江妈妈不知何时也来到房内,欢喜地对众人道。
“不打扮也很配啊。”小莲插嘴道。
大伙就都笑了起来,可我却笑不出来——我很紧张,只要一想起昨天他说的,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我就很紧张。
接下来的整个仪式我都处于似梦非梦之中,我只象一个木偶,被人牵着,走到这里,走到那里,或站或坐,我甚至忘记了太后究竟对我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皇上后来有没有对我说话,总之,熬到了结束。
欢天喜地的听雨阁的一众宫女太监簇拥着我回宫,江妈妈立刻忙着去厨房照看午膳,小莲帮我换下正装,我任由她帮我脱卸,一边听她兴奋的话语:“娘娘,今日您册封的排场,可一点都不比欧阳娘娘差呢!皇上对您可真好!”
“是吗?”我懒懒地答道。
“可不是!奴婢听其他宫女们可都羡慕在听雨阁里当差呢!”
“这又是为何?”
“娘娘你素来对下人好,您如今身份又尊重无比,皇上对您也是百般宠爱,谁不想在这样的主子下面?”
我想了想,慢慢道:“你说的,只第一样,我可以保证做到,将来永远会做到。可后面两样,谁知道能持续到何时,且不说花无百日红,就算是真有百日红,也总有凋谢的一天。永不凋谢的那只能是假花。”
小莲似乎愣了愣,她反复拨弄着我衣服上的一粒扣子:“小莲可没想那么多……如今皇上对娘娘好,小莲就替娘娘高兴。”
我叹了口气,让她下去,换琴儿来替我卸妆,顶着这浓厚的妆容,我几乎要窒息。
只披着一件杏色薄绸衫子,我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的浓妆,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身后传来人走动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便拔着钗环道:“你瞧着这样的脸好看么?我却觉得无趣得很。”
“的确无趣。”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却绝不是琴儿的!
大惊之下,我扭转身子,那个又高大了几分的少年,面带着不快之色地站在那里,本该是琴儿所在的位置。
我四下张望,却发现小莲与琴儿一个都不在。
“别看了,房里就我,不对,再加你自个而已。”他拖过我窗前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来,一边用嘲讽的口吻说道。
“真要恭喜您了呢,丽妃娘娘!”他复又站起,对我施礼。
我胸口百味杂陈,只得道:“只是个封号,并不算什么。”
“可父皇却郑重地叫我来向请安,恭喜你,你说不算什么,他却很看重。”曜儿道。
“这……”
“不用说了!父皇他已完全忘了母后,你也是。你忘了母后,忘了弈秋阁,也忘了我——”他突然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心里空荡荡的,不敢说话,听他继续道:“假如你还有一丝一毫还念着母后,你怎会答应他的册封!你还说你不是为了想得到他的专宠?”
他似乎气极,最后的声音已在颤抖。
我一阵心痛,被那个男人所宠爱所温暖而得到的一切欢愉,就好像阳光下的露珠,在面前这个少年的火一般的烧灼下,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我早就该知道才是……我竟然还象个小孩子一样在做着梦!”他喃喃自语着。
他象看着一个无生命的物体般看着我,目光又落到我腕上的珠串上。
“怎么,他没赏下更好的东西,你还戴着这串珠子?”他走近我,突然拉起我的手腕,厉声道。
“我说过,在这宫里一天,我就戴着一天。”我被他抓得手腕生疼,但仍咬着牙道。
他另一只手轻轻一动,已然将珠串摘下!
“那是给沁雪姐姐的,不是给丽妃娘娘的。如今,且让曜儿收回吧。”他轻描淡写地说完,放开了我。
我后退了两步,心几乎要碎了,曜儿,你这是存心来碾碎我的心吗?
看着面色大变的我,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冷冷道:“不过你也放心,在父皇面前,咱们还是好好的。只不过,从今天开始我将学会忘记,忘记那个名叫沁雪的女人,从今以后,宫里只有丽妃娘娘!”
他掷地有声地说完,转身就走,与端着茶盘前来的江妈妈几乎撞个满怀,不顾江妈妈错愕的表情与挽回他的呼唤声,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听雨阁。
我则把自己躲进了被子里,面向里壁,发呆了很久,想着为何此刻我竟不哭,才发现心里的泪早就流得快将自己淹没。
江妈妈请我用晚膳,我推说身子不爽,不吃。她又催了我几次,我还是用这个理由回绝了她。
最后,她只能叹了口气道:“大殿下年纪尚小,若有什么说话做事不周全的地方,娘娘原该包涵才是,千万别和他置气。那孩子命苦。”
这话说得似乎又将责任都推向了我,我知她说的没错,可心里更加不舒服,干脆装起睡来。
闭着眼睛,许久,突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还在装睡?”
我猛地翻身坐起,大声道:“谁在装睡?”
这四个字出口,我却愣住了,我怎么能这么对他说话呢!我在对他怄气,但其实并不是他惹我生气才是。
屋子里已经点起了灯,那个男人穿着家常的衣裳,正坐在床沿,被我吓了一跳,但随即又笑道:“还在生曜儿的气?下午他也是气呼呼的,问他又不说。莫非你们吵架了?”
“沁雪哪敢和大殿下生气。”我低下头道。
“他若不听话,你只管骂他,打他都行。他母后既然能把他托付给你,你就该用起这个权利来。”皇上认真道。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怎么能不吃饭呢?江妈妈可是亲自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就等你去吃。”他微微有些责备的意思。
“我……臣妾现在去吃。”我带着歉意道。
“都这个时辰了,他们早撤了晚膳,既然饿了,让厨房做碗面可好?”
“这样好吗?厨房还要开伙。”我有些犹豫。
“那些宫女太监本就该伺候你的,一碗面罢了,累不着。”说完,他唤了小莲进来,吩咐了下去。
屋里又陷入了寂静,他突然笑了真情 为,拍了拍我的手道:“教朕等了那么久,竟还不能让你陪朕吃顿晚膳。”
我愣了,听他这么说,他应该早就来了?
他站起身来,对我道:“好好吃饭,若真的身子不爽快,就叫太医来看看。和曜儿那孩子有什么气可生的,他若淘气,你只管管教,他不听,差人回我。吃完面就早点睡,知道么?”
我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小莲和静儿却一人端着一碗面出现在房间门口。
一碗给我,另一碗,却奉到原本要离开的皇上面前。
“朕也叨光能吃上一碗面么?”他笑道,却不接过。
静儿认真道:“江妈妈特地吩咐的,请皇上用面。”
今天,是端午,是皇上的寿诞……
我闭上眼睛,再不敢去看他。
这一碗面静静地吃着,我心里五味杂陈,只用筷子挑着面条,却有些食不下咽。
“不好吃?”对上的是一双关切的眼眸。
“不,不是。”我慌忙道,赶紧塞了一口面条进嘴里,却不防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我赶紧取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有些心虚的脸红,种种丑态竟全暴露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想必招惹他厌恶了。可他却坐到我身边来,抽出我手里的帕子,轻轻替我擦拭着唇边,微笑着叹了口气:“沁雪,你可比曜儿还象个孩子。”
我愈发地脸红起来,在他眼里,我还象个孩子么?
曜儿……在他的心里,曜儿还是个孩子么?
“慢慢吃,别着急。”他放下帕子,端过碗,递到我面前。
我只得接过,挑起面条,慢慢吃起来。他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