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离开,仍坐在我身边,就这么看着我吃。
我被他的视线烧灼得实在有些异样,忍不住抬起头望了望他。他的眼睛依然幽深如海,但却不再平静无波,那里头正在掀着惊涛骇浪。他就这么凝视着我,仿佛已凝视了千年。突然之间我明白了,我在他面前的所有表现,他都是用这样的眼神在凝视。
曾经在那个初次为他奏曲的夜晚,看到过这样的他的眼神。穿过我的躯壳,直到灵魂深处的震憾的深情。
这样的如海深情,我可以承载吗?
一介弱草,移种进暖房温室,就可以变成名贵兰草么?
我的心里,慢慢涌起了无法言说的惧怕。不是惧怕他,而是惧怕在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可以将我淹没的深刻感情。
他伸出手,慢慢在我的发间与脸颊上轻轻抚摸着,似乎只是在自得其乐地享受着一种游戏,偶尔替我轻拭过唇角的汤汁。
心里好像有无数的小蚂蚁在爬,可偏偏我又只能闷头吃面。
忽然那个男人沉声道:“李海,探头探脑的做什么,有话大大方方地说!”
用眼角余光望向门口,暗影里慢慢踱出个人来,原来正是李总管,他挂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还必须,恭恭敬敬地道:“奴才是来向皇上告一声,奴才可要回去睡了。”
他皱了皱眉,问道:“几更了?”
“回皇上,都快要交三更了。”
居然有这么晚了?我大惊,却不知原来自己一个人自怜自艾着,过了那么久。
“哦,三更了……你去楼下再喝杯茶,朕一会就回宫去。”
“这……皇上,您今晚还是回寝宫?”李总管的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皇上并没有说话,却用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了我几眼,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对李海道:“这便回去吧。”
他走在前头,先消失在黑夜的走廊上,李总管在后头对我抱歉地笑笑,又略施了一礼,便跟着也疾步离开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抚摸了下被他触过的脸颊,让人心跳加速的温度仍在,可他已经不在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仿佛在请求我,请求我留下他来……可我没有留他。
热烈的阳光,温煦的月光,这些东西,如同他一样,有心想留,但又怕没有资格可以去留。
曜儿说我忘记了他的母后,或许在他眼里,我现在已经背叛了他的母后——假如被册封为妃就算是一种背叛的话。
可我又是为什么没有拒绝呢?
夜深如水时,我扪心自问,竟找不到答案。
勉强为自己找到的理由,却还是为了曜儿,因为曾经答应过他的母后,要帮助他能被册封为太子,假如我在宫里仍是小小的昭仪,又如何能做到这点?我努力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告诉自己没有做错。
只是,我离岚州似乎真的越来越远,这宫里为我下的羁绊越来越多,倘若有一天真有一个机会让我就这么放下一切离开,我是否能毅然决然,现在的我还无法确定。
天气逐渐暑热起来,院内缸里种的荷花都撑起了绿油油的大叶子,或白或粉的花骨朵亭亭玉立。
曜儿对我变得很客气,那种客气就好像我对于他来说,确乎只剩下一种身份,那就是丽妃娘娘。
他越是对我疏离,我心里那块地方就越是下沉,我想有一天也许它会深深沉到我的心湖之底。可我的心湖,它也时常会无风起浪。
“娘娘,您这就过去吗?”小莲轻声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拉回满怀心绪,朝窗外看了一眼,今夜有一弯新月,星光灿烂,很象往昔在静寂的弈秋阁所经历的那些夜晚。已是初夏,夜风携着清凉的花香扑面而来,那香气里都是回忆。
“东西都备好了?”我问。
“按您的吩咐都备好了。”
“把我的琴拿来。”
“娘娘……”小莲似乎是要打消我的念头。
我朝她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了,赶紧去按我的吩咐去办。
抱着琴,小莲提着篮子跟在我身后,我们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开门进入,沐浴着月光星辉的朴素房屋此刻蒙上了一层高洁的光芒,我不敢进屋,只带着小莲来到墙边,吩咐她摆下香炉瓜果。
用随身带的细布铺到石上,把琴小心放好,小莲已点燃了袅袅香烟,氤氯的烟雾在晚风中散开,香火一明一灭,恰恰好像我的心境。我慢慢跪倒,心中默默祝祷,许久方起立。让小莲重燃上一柱清香,我在石上坐好,将琴放于膝上,这一曲皇后娘娘最喜欢的秋风词,无论如何,我也想在她的忌日弹奏给她听。
我无法记得她所有音容笑貌,但她对曜儿深切的爱,却深深铭刻进我的心里。就象在我心灵里烙印下的画。
带着对她的追思,我奏完了整曲。小莲泪眼盈盈,抹着眼睛道:“娘娘,您弹得真美,奴婢真想起皇后娘娘了。”她慢慢走到那道门前,边推边道:“是这道门吧?”
可她竟推得脚步踉跄了一下!
再定睛一看,原来门竟然被推开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把门用力一推,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我和小莲的面前。
不用细看,只那轮廓我便知道,是李曜。
他就静静地站在门后,见到我们,一点也不惊讶,面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这一瞬间我感觉有些失神,有些分不清站在我面前的是曜儿还是他的父亲。
许久,我说不也话来,小莲先打破了僵局:“大殿下,您也来祭奠皇后娘娘吗?”
星光下,他微微聚起了一丝凝重的表情:“是,我来看望母后。”
他站了那么久,却不出声,如果不是小莲推开门,也许进到我们离开,我都不知道他就在我一墙之隔的地方静悄悄地站立。
一股怒意涌上我心头:“曜儿,你若真讨厌我,今天当着你母后的面也该清清楚楚地说个明白。”
“不敢。曜儿怎么敢对丽妃娘娘用‘讨厌’二字。”他清冷地说道。
见他倔强的神情,我心头一软,转而放低了声音说道:“曜儿,你明知我封这个妃子,也是为了你母亲的嘱托……”
谁知他愤而打断了我的话:“不要再用母后的话来搪塞!你明知道母后已经不在了,如果她还在,她会喜欢看到父皇如此宠爱你吗?”
我语塞,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就算是母后真的让你在这宫里照顾我,假如这是用你作为他的妃子,迎合他的宠幸得来的,我宁可不要!我宁可,宁可你还是那夜在弈秋阁中的沁雪姐姐!”他的话说到最后,有些哽咽。
“可是曜儿,我早已不是那时的沁雪姐姐。”我无力道。
“还记得我出征西域前,最后和你说过的话吗?”他突然浮现出一个微笑,似乎在回忆那时。
我并没有忘记,可我也不想记起,每次只要一记起,胸中就会如针刺般密密地痛。
“可惜,你早忘了,对吧?丽妃娘娘?”他充满嘲讽地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曜儿,你为何要把这不可能的事,全都归结在我身上?
你是上天的宠儿,你大可以想自己所想,为自己所为,可我不一样。
你可以错,可我不能看着你错,也不能让我自己一错再错。
丽妃——这个身份,应该可以帮助我。可你如此对我,又让我情何以堪?
“曜儿,你仍可把我当成是你的沁雪姐姐。”
“哈哈!”他突然冷笑起来,“亏你还能提这四个字!我的沁雪姐姐又善良对我又好,可惜她已经失踪了。你不要再冒充她,我没有你这样的所谓姐姐。”
一旁的小莲见我们吵起来了,一时有些心急,她赶紧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道:“娘娘,要不咱们先回宫?今晚大殿下还是心情欠佳。”
“谁心情欠佳?”他如同一阵风般刮到我们面前,靠近小莲,恶狠狠地道,吓得小莲倒退了好几步。
我赶紧将小莲护在身后,皱眉道:“你对小莲那么凶干嘛?有火气,冲我一个人好了。”
他闻言,怒极反笑:“你?我又怎敢对丽妃娘娘生气,我那个父皇,大概会不顾父子之情又把我臭骂一顿吧。”
“我走了,丽妃娘娘也请早些回去休息。”他说完,朝我微微一躬身,就这么从我身边离开了。
回到听雨阁,也没睡,对着残烛默默地在房内想了很久,不知不觉倒是天光已发亮,猛在想起前几日欧阳娉婷差人来请我今天去她那里,赶紧叫人来替我梳妆。
琴儿替我插上了珠花和步摇,问我是否要去甄颜那里,我告诉她今日是去欧阳娉婷处。
因天气炎热,我用完早膳就带着小莲来到欧阳娉婷的翠薪居。欧阳娉婷正在院内的树荫下,摆出一套茶具,煮水烹茶。宫女把我引到她面前,她方抬头对我笑道:“妹妹请坐,一直听说妹妹是茶道高手,姐姐想请妹妹指教一二。”
我坐在她边上的石凳上,也笑道:“姐姐太过谦了,妹妹就是胡乱摆弄,也不甚懂。倒是要向姐姐请教呢。”
她抿嘴一笑,不再说话,专心侍弄起面前的茶具来,我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举动。
不久,她便奉上一杯香茶到我面前:“妹妹晋封为妃,姐姐也没祝贺过,今天就以茶代酒,敬妹妹一杯。”
我接过茶,谦逊了几句,品了一口。茶是好茶,也够香醇,只是水似乎老了些。
她察言观色,便放下茶杯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姐姐这茶轻淳芬芳,滋味绝伦,若实在要说什么不妥之处,妹妹感觉这水似乎有些略煮老了些。”
欧阳娉婷举杯又饮了一口,皱了皱眉道:“果真如此,想是刚才煮水时离开了一下,没掌控好火候。”她取过我面前的杯子,将水都泼出去,又将她的杯子里的茶和一壶茶全倒了。
“姐姐,这茶还能喝得,怎么都倒了?”我想阻止也来不及。
“明明可以烹出好茶,却因水老而差了,这不完美之物,留着也无用。妹妹稍候,我这就再煮新茶出来。”她将一旁水罐中的水又舀了些进煮水的容器里,交给一旁的小宫女,放到风炉上烧煮起来。
一时我倒找不出话来,两人静默下来,只听着水在汩汩地响。
“行了!”我们同时叫起来,小宫女手忙脚乱地将水从炉上取下。欧阳娉婷对我嫣然一笑,重又冲起了新茶。
她为我端上杯子,我抿了一口,这回是恰到好处。
“为博沁雪妹妹一笑,姐姐也算不容易了。”欧阳娉婷似是长舒口气。
我有些不好意思,忙放下杯子,解释道:“沁雪不是挑剔姐姐,欧阳姐姐千万不要介意。”
她也放下杯子,舒展了一下身子,让小宫女先离开,端起茶叶罐,用指尖挑起几叶,深绿色的叶子又顺着她玉笋般的指尖滑落到罐中。
“姐姐听说,皇上为博沁雪妹妹一笑,也是用尽了心思。”她悠悠道。
听到她的话,本是云淡风轻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异样,我的心一震,抬眼朝她望去,她依旧挂着清雅的淡笑,似乎并不觉得适才说的话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勉强笑道:“姐姐是否听了宫里的什么流言,那些都是宫女太监素日无事传出来的,博茶余饭后一笑罢了。”
“虽说宫里流言甚多,不过听说了皇上几次欲留宿听雨阁,都被沁雪妹妹你赶出来呢。”她掩嘴而笑,“沁雪妹妹还真是个妙人。”
看着她的笑容,我却再笑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起,宫里竟有了这样的传言。我,叶沁雪,前叶美人,现丽妃,在这宫里究竟被大家看作是什么样的人了?
“看你的样子,原来这些传言都是真的?”她半玩笑半认真地道。
“姐姐不要再取笑沁雪了。”我只得佯怒道:“再胡说,妹妹就要生气了。”
“好了好了,那我不说不成吗?妹妹别气,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吗?身为后宫中的女人,得皇上宠爱,又不是犯下什么罪过。还高得姐姐在拢秀斋时和你说过的话不?看来沁雪就如同才露尖尖角的小荷,慢慢要长成秀美的芙蓉了。”她慢慢道,替我泼了残茶,续上新茶。
在这宫里,也许我真的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吧,不仅对她说的这些毫不知觉,也没有想过原来传言真的就如同火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是欧阳娉婷告诉我的,不知道没告诉我的,还会有哪些。
“沁雪,你想当皇后吗?”她突然道。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一支手伸到我面前,摘去落在我肩上的一片树叶,然后她拈着树叶,在手指间慢慢把玩:“我想。沁雪,进这宫里来,我唯一最想的就是成为皇后。我的父亲,在我临进宫来时,拉着我的手,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父亲他哭了。他什么话都没说,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很多事情可能你不知道,我的家族,已经仙逝的皇后的家族,与帝裔一族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皇后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