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即是陶越,他除下了黑框眼镜,换了一副无框的,看上去无比地稳重而优雅。在人群中并不抢眼,但却让人不容忽视。
男人并不一定要皮相好,只要气质优越,就足够赢得女性的好感。那时的陶越就已经成了这样的人。儒商,没有一丝流气,大方坦荡,成熟稳重。
我看到他身边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拉着父亲的衣袖,陶越一笑,俯身抱起,然后分别亲吻大小两位公主。随即揽着妻子离开。
日子从指尖飞快地滑过,一转眼,国庆也到了。我也开始陆陆续续地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快递。搞到最后,快递小弟看见我都直接帮我把包裹找出来了甚至会笑眯眯地调侃,“桃花真旺哦!”
说一个女的桃花旺是好话吗?我忿忿,真不会讲话!
我手捧一堆大大小小的纸盒,歪歪斜斜地向寝室进军,兜里的电话突然欢唱起来。我腾出一只手来,只一只手支着小山高的纸盒,按下接听键:“喂?你好。”
对方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时候。
“啊!”我一声尖叫,“完了完了!”
“染笙?”那头是一航,“你又怎么了?”
“一航~~”我死劲地瞪着一地的纸盒,欲哭无泪,“礼物全掉地上了——”
他的心情好像很好,居然在那头低低地笑,说,“礼物这么多?”又问,“染笙,后天你过来吗?”
我蹲在地上一边捡纸盒一边回答,“不了,我们一行人准备扫荡去丁教授家,要不你过来吧!”
他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这下你姥姥又要头疼了。”
“一航——”我也笑,“今年我要吃寿面!”
“好。”他想都没想就答应。
“我要你亲手做的!”
静默了三秒钟。他才叹气,无可奈何道,“我不会。”
“这个是你的问题。”我憋住笑,正色道。
“好吧,我会去学。”
挂掉电话,我也刚好捡完散落的纸盒,心情大好,一扫先前的沮丧。
等搬回寝室后,我对着这一堆纸盒,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里面,没有易碎的吧?
我一一翻查,找到一个小小的纸盒,上面盖了一个蓝色的戳:易碎!再一看寄件人——庄铭!
天啦!就在学校里,他做什么要多费钱用邮寄的啊!这不,碎了吧?我颤抖着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水晶的饰物,碎得彻底,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扔垃圾箱吧?似乎不太好。我合上盒盖,把它塞在抽屉的最里面。
十月六号的傍晚,我来到丁教授家里,准备在这里等着午夜钟声的响起。
一踏进院子门,就看见丁教授坐在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反射性地立正站好,叫道,“姥爷。”
他从老花镜下面瞟我一眼,再瞟我一眼。终于在我汗湿了半个背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从鼻子里出了一声:“嗯。”
我耸耸肩一下,连忙跨进屋子。
“姥姥~~~”
“章染笙你给我好好的!”我一得瑟,连忙敛声屏气,声若蚊蝇,“姥姥……”
姥姥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笑容还没绽放完全,就对姥爷抱怨,“难得染笙来一次,你吼什么吼!再说了,女孩子撒点小娇有什么关系?”
丁教授把报纸往旁边一放,站起来,对着我说道,“再惯她,惯得都没天没地了!你不知道她在学校里干什么?居然帮别的同学顶名上课来了!”
“丁教授丁教授,”我心里怨念,“八百年前的旧事你为什么还不赶紧忘记?”
“我们小笙那是人缘好!”还是姥姥厉害,我心里崇拜着,顶着丁教授强大的火力继续声援我。
“你!……”
“姥爷姥姥。”啊!天空开始晴朗,春暖花又开。丁教授上演了一副川剧的变脸绝活——笑得阳光灿烂。
“一航你来了啊!”喊得那叫一个亲切啊!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给妈妈打电话过去,感谢她当年生我的辛苦。妈妈这次总算没挑我的刺,只说让我乖乖的,早点睡,不要闹。真是,在她眼里我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搁下电话不久,敲门声响起,我起身开门,不意外的,姥爷姥姥都睡了,只会是一航。
我笑,伸出手来:“我的礼物呢?”
“我还以为你收礼收到手软了,难道还希罕我的?”他手一摊,两手空空如也。
“真的没有?”我轻笑,“真不知道你这样子以前怎么追女孩子的?”
话一出口我就开始后悔,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连忙拿话支开,“没有礼物啊,那你包红包吧!其实我这人忒俗,最喜欢别人赤裸裸地给我送钱了!”
他慢条斯里道:“早知道你要求这么低,也省得我费这么大劲了——”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放在我手心,一看就知道是首饰。
从我十八岁开始,他就陆续给我买过不少首饰,件件价值不菲。他的说法是:女孩子大了,需要有几件象样的东西装饰。
我说:“你上次送的那个水晶碎花耳环,我到现在还戴着呢,这次又送什么?”
“打开来看就知道了。”
我把盒子拆了开来,一怔。
是一枚tiffany的镶钻胸针。
“喜欢不喜欢?”他取出来给我别上,上下打量一番,点头赞道,“很漂亮,华丽又不张扬。”
“很贵吧?”我低下头看看自己胸前璀璨发亮的钻石胸针,说,“戴这么个胸针,我都要捂着胸口才敢出门,时刻担心被人抢走,多难受。”
他轻笑,“你担心什么?尽管抬头挺胸地出去,回头被抢了我再买更好的给你就是了。”
我终于笑起来,“暴发户!”又说,“谢谢你,很漂亮。”然后道了晚安。
“晚安。”他说。
他返身上楼,走了没几步突然又回头一笑:“对了,生日快乐。”
“谢谢。”我转过身来,取下胸针放回盒子里,方才眼里残留的笑意渐渐淡去——
有些人总是在笑,可是并不见得快乐。
我和衣倒在床上,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浑身抖如冬鼠,迷迷糊糊竟也就这样睡去。那一夜我依然睡得香甜,梦见一航的好朋友邱非问他,“我儿子都办满月酒了,你怎么还不赶紧找一个?”
一航说:“大概是缘分没到吧。”
邱非就说,“你还是忘不了李筝。”
后来我又梦见我穿格子连衣裙,眼神明朗,青春逼人,在他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然后他出现,旁边一个女孩,红着脸说,“你就是一航的妹妹染笙吧。你好,我叫李筝。”
我不语,瞪着她,直到她尴尬地把伸出的手缩回去。
他则沉默,我们两个固执又渺小,僵持。
再后来我居然梦见一航和李筝终于结婚了。李筝仿佛还是很多年前的样子,穿着婚纱,非常美丽,一航也是,他穿白衬衫,黑的西装外套,干净清朗。他非常愉快地笑着,一眼也没有看我。摄影师说大家合张影,我就被人挤到角落里。“一、二、三。茄子——”大家都咧着嘴在笑,唯独我一人,泪流满面……
我猛的坐起,醒了。半晌,又躺回去,眼泪就像漏水的龙头,顺着眼角留向耳边。
泪湿枕巾一片。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止住了眼泪,坐起来开了手机,差点没被接踵而至的消息声音搞得耳鸣。一条一条都是朋友发过来的,内容也差不多,不外乎是生日祝福之类。
等我一条一条地回复完毕已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我光脚跳下床冲进卫生间梳洗,看见镜子中的模样,自己先被吓了一跳:青白的面色,红红肿肿的眼眶。
用冷水打湿毛巾,左眼十分钟,右眼十分钟。然后对着镜子,裂开嘴巴勾出一个夸张的j字。
连蹦带跳地下得楼来。
“寿面!”一航从厨房端出寿面来,放下汤碗,赶紧把手捂向耳朵。
一个荷包蛋盖在面上,一把葱撒在四周,色香俱全!想着一航清晨就要起来和面拉面条,我的心情就开始转霁。
我用筷子挑开上面的荷包蛋。
冏!
这,这这,“这怎么是刀削面!”我怒吼。
“怎么了?”他倒是一脸无辜,“刀削面不是面吗?”
下午四点。
“阿笙!”乐乐一向的大嗓门,“朕御驾驾临,爱卿赶紧出来接驾!”
我小跑出去,三男三女,老大和乐乐都把家属给捎上了,阿曼和庄铭站在后面。看见我出来,乐乐先把礼物往我怀里一塞,说:“喏!我们仨的!”
“谢谢谢谢。”我一叠声道,赶紧招呼,“诸位先生小姐今日光临,鄙舍真是蓬荜生辉啊哈哈……” 我弯腰做出迎宾小姐的样子把众人请进去。
乐乐落在后面,挽着我的手臂,悄悄竖起大拇指,说,“这里真气派,富人区啊!”接着又小声问,“你哥在不在?”
我横她一眼,笑骂,“快别惦记了啊,你家那位可在呢!”
“这有什么!”乐乐一甩头,装出一副横样,“难道本姑娘怕他不成!对了,记得吃完早点撤!我们找地儿唱歌去!”
“得得得,赶紧进去吧你!”我一把将她推进门。
“染笙?”庄铭伸过手来,我却往旁边退了一步,他有点错愕,讪讪地放下手。
我连忙说,“让姥爷看见不好。”
他点点头,问我,“礼物收到了吗?”
我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收到了,那个,谢谢啊!”
“喜欢吗?”
“当然。”我笑得心虚,心里想着要不要告诉他那无缘的礼物已经飞灰烟灭了。
“怎么样?”我凑到一航面前下巴指着阿曼的方向笑问,“大美女吧?”
他看了一眼,居然说,“一般。”
我叹口气,伸过手拍拍一航的肩膀,“你的审美过时了。”
“谁说我的审美观过时?在我的眼里,你就是美女,我的审美观有问题吗?”
“呵呵,”我连连干笑,一航讲冷笑话的本领无人可及,“没问题!当然没问题!”——难得有人捧场夸我两句,我怎么可能自己拆台?
晚饭的气氛轻松,丁教授难得地露了几个笑脸给大家。令我们一众人受宠若惊。
“你们给我说说这蛋糕有什么好吃的?怎么大家都非得要在生日里摆上这东西不可?”丁教授在席间问道。
“姥爷您老了!”我直接说道,“跟不上时代了!”
他倒也不生气,说:“是啊我老了,我被你气老的!净不让我省心。”
大家都笑,阿曼接着说道:“丁教授您是我们的偶像,永远不会老!”
“哟!我还成妖怪了!”姥爷哈哈大笑,显然,他非常满意于阿曼的恭维,“丫头,你毕业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课题落实了吗?导师确定了吗?”
“还没有呢?”阿曼说,“都不知道哪个老师好一点。”
“老师是都好的,关键是要选适合你选题的。”过了一会,姥爷又说,“如果有困难,就来找我,不要客气!”
“丁教授您退休了我们还来麻烦您,您不会嫌烦吧?”乐乐笑嘻嘻地接过话茬。
“这丫头还嫌弃我老头子退休了没用了!”姥爷佯装发怒,“原来你们刚才的话都是哄我的啊!”
众人哈哈大笑。
这时,我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庄铭和一航,他们不知在小声嘀咕些什么。
突然一航眼神古怪,打量我三秒钟,似乎对庄铭说了一声,“好。”
酒足饭饱,我们一行人离开丁教授家转战钱柜。
服务员送上零食酒水,众人就这么玩起来。男男女女凑在一起,无非是些老节目:真心话大冒险。输的罚酒罚歌此类。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八张牌,一人抽一张,抽中黑心k的人就要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第一轮那个不幸的孩子是老大她们家那位,可是红心a居然捏在老大手里。老大当然没怎么为难他,只让他唱了一首国歌便放过他了。
第二轮庄铭抽到黑心k,红心a在阿曼那里。庄铭选择真心话,阿曼想了半天,问:“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众人起哄,尖叫,乐乐首先嚷道,“当然阿笙嘛!庄铭快,表白来!”
庄铭看向我,笑笑,说,“阿笙。”
我反倒不好意思地把头撇向一边,正看到老大呛到了一口酒。在那咳得满脸通红。
……
游戏一轮一轮地接下去,起先大家还装装斯文,后来便花样百出起来,学狗叫,当众接吻,蛙跳……我笑得前俯后仰。到我拿到黑心k的时候,我只祈祷红心a握在善心人士手里,比如那两位家属。
可惜上帝不眷顾,乐乐奸笑着向我展示他的红心a,问:“你要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吞口口水,“真,真心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