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再瞟向我那小得如同公文包的行李箱,抬起下巴自豪地说,“是买个我爹娘,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礼物!”
我知道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鄙视,活脱脱的鄙视。
好吧,那我也不能给她瞧不起了去,我磕磕绊绊地狡辩:“我到了家在买,反正在哪买不是买啊,还省得我大老远地拎回去。”
“狡辩!”小李明显不信的样子,我急了,连忙说,“你要不信,跟我回家,看我买不买?”
没想到这一句话却把她逗乐了,她笑着说:“我跟你回家干嘛啊,你妈还以为咱俩蕾丝呢!”
我也打趣她,说:“你要真和我蕾丝,我才不把你往家里带呢!要不等你回家看到我妈,一准抛弃了我投入我妈怀抱,嗳,我跟你说啊,我妈可比我漂亮多了!”
小李听了一口水喷了出来,嗳,我也没讲什么啊,她怎么这么激动啊!真是,喷得我一身。她掏出纸巾,给自己擦擦眼泪,再给擦擦胳膊上的口水,乐道,“能有多漂亮啊,再漂亮也是一老太太。”
老太太?我歪着头想了一会,会有我妈这么漂亮的老太太么?拉大街上去,人人都管我俩喊姐妹。搁我妈那美院里头,里面的艺术青年们有节没节的小玫瑰来朵,小情书来封,要逢上情人节啊圣诞节,我家就可以开花店巧克力店了。那些个艺术小青年们,个个都勇于挑战世俗的偏见,时不时地暗示可以来一段旷古绝今的伟大爱情。搞得我老爸倒是时刻神经紧绷,看不下去了就出言提醒我老妈:“我说丁老师,你可别再毒害下一代了啊!”
小李听完又噗哧一笑:“你家这么有趣啊,那你肯定比我好,我妈啊,现在就是一老太太,每天叨叨地要抱外孙。”
“那就抱啊!”我随口答道。
小李听后柳眉倒竖,“我是圣母玛丽亚么我,我一个人生得出来么?”
“那也容易啊,找呗!”
“找谁?”
“男人啊!”
“我上哪找啊?”
我开了一罐饮料,喝了一口,慢悠悠说道,“大街上啊。”
“这么容易你怎么不找啊!”说着,矛头又指我头上来,“嗳,你还比我大几岁呢,奔三了啊!”
我怎么能让她认为我失败呢,我把吸管咬得扁扁地,回答她,“我有目标了。”
“谁啊?”小李的八卦精神一下子被激发,握着我的手臂,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就是一锯了嘴的葫芦,不停地摇头,摇头。
“小赵?”
“人家有女朋友了!”
“小钱?”
“太胖!”
“老孙?”
“秃头!”
“我们头?”
“人都有老婆了!”
“那是谁?章姐~~~告诉我嘛~~~”小李扭着身子摇着我的手。哇,乘务员,快来这扫扫地,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啊!
“人看不上我,况且你也不认识!”我郁闷转过头,看着车窗,低声说。
“哈!章姐,你比我还菜,我好歹是人家老娘没看上我。他可是很爱我的,现在还在奋斗吧,估计。”小李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我从车窗里看见我身边的小李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地。
哭了?
我默默地递一张纸巾出去,小李突然抬起头来,脸上干干的,笑着说,“你以为我哭了?本姑娘哪里就这么没用?”不过倒是接过我的纸巾,胡乱一抹脸,又嘲笑我,“章姐,你怎么这么好骗?”
我本来又要争辩,可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僵在了那里,她说:“难怪那年你的论文会被抄袭。”小李看着我,全无以往笑笑闹闹不正经的样子,她的眼里褪了笑容,好像一下子成长了起来。
我清了清嗓子,唯恐自己听错了,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笨蛋,难怪会被人冤枉。”小李伸过手来捏了捏我的脸,笑眯眯地说,“还有你这么傻的傻瓜,居然连毕业论文也会被人抄袭。”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这么多年来,这是我心中除了一航以外的另一块伤疤,连自己都不敢去揭开来看看它是否痊愈。
“我是你的师妹啊!”小李说,“都这么久了,我每天中午都说大学时候的事,你都没听啊!”
我的声音涩涩的,“你怎么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小李想了一会说:“一开始我也不确定啊,不过后来看你这么笨,应该做不来这么高难度的技术活。”
原来这样,到底可以一想不想直接告诉我,“我相信你”的那个人只有一航。不过我还是高兴,隔了这么久,终于有旁的人会相信我。我以为我会哭,感动的,释然的,欣慰的,可是脸上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医院那件事发生以后,我跑回家趴在床上半天,连朵朵都以为我哭了,走进房间来安慰我,可是我没有。我太明白了,只有在一航面前,哭才能解决问题。
又过了一个星期,阿棠居然又从g市过来了,我心里烦,不想搭理他,就把他赶回去。阿棠却告诉我,一航的妈妈过世了。
我忘记了那天我是怎么跑着去见一航的,连电梯都忘了乘,一直跑到了十八楼。
那是怎样的戏剧化的一幕啊。
门居然是半掩着的,我一直觉得,晚间八点的黄金档,真是恶俗地不得了的戏码,我都不看那些好几年了,怎么那天又让我看了一回呢?
一航穿着白衬衫,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坐在沙发上。程颖坐在另一台沙发上,因为他们的声音很大,像是在争执,所以我没敢一下子进去。
程颖说:“哥,别的我也就不多说了,妈妈刚过世,你赶紧和李筝把证领了,婚礼等妈妈的孝过去以后再说。”
“我说过我和李筝不是那样的关系!”一航说。
“怎么不是?”程颖站了起来,气呼呼的,“我当年在美国看到的都是假的吗?当年你们那么好,怎么就不是了?”
“那是当年!”一航似乎也动气了,站起来声音抬高了一点。
“我知道李筝在美国结过婚了,你嫌弃她了,可是,年轻女孩,谁不犯个错,况且她这三年都弥补了啊……”
“这三年我帮她,只是因为旧日朋友的情意和你的面子,她现在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要为她讨公道我不反对,但是我和她没可能,我再说一遍。”
“那你和谁有可能,章染笙!你忘了当年妈妈是怎么会得这个病的!还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抢了爸爸!妈妈尸骨未寒你难道想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好?!我是见过他们生活地多幸福的,妈妈呢,你知道妈妈的生活吗?!你知道她哭了十几年吗?你知道她日日都在后悔当日在离婚手续上签的字吗?”
我看到一航呆立在房间中央,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听得他说,“小颖,我和染笙,到如今,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
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我妈妈怎么抢了他们爸爸了?我怎么就和一航不可能了?我的脑袋轻飘飘的,两条腿承受不住我身体的所有重量,我的眼泪像趵突泉,哗哗哗地不停地流。我不是孟姜女,我哭不倒长城。可是一航,如果我走到你面前来流眼泪,你会不会就把问题解决了?
……
程颖风风火火地离开,打开门,看见我站在外面哭门,看也不看我,直接绕过我,还用胳膊把我撞得一个踉跄。
透过眼泪,我只看到一航慢慢坐下来,把头抵在膝盖上,他轻轻叹了一声。
“嗳,嗳!章染笙!”小李在我耳边喊着,“怎么你这人说睡就睡啊!我到站啦,要下车了,你还有两站,自己小心点,不要睡过头了。”
她背起大包小包,又对我关照:“没人会提醒你的,你自己注意啊!”
是啊,没人再会如一航一样替我解决纷扰,帮我收拾善后了。
“嗳!你站住!”
我不听,继续在前面疾走。
我妈急了,也不管这是公众场合了,扯开嗓子一声吼:“章染笙你给我站住!!!”我停了下来,回头看看她,还没等她追上来,我扭头又跑了。
等我跑到家,我妈已经翘着脚拿着鸡毛掸坐在沙发上候着我了,不要奇怪,我当然跑不过奥迪。
我妈看我一眼,讥讽道:“行啊!能耐了啊!还跑不?”
当然跑!
我转身就往楼上跑,刚想关房门的时候,许一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死死地抵着我的门,一边还喊着:“妈!妈!你快来啊!我逮着她了,妈!”
我红着眼睛,咬着牙关拼命地想关门,直想把这个小混蛋给夹死了了事,我妈已经赶上来了。这下,我就像一个充足气的气球,被一根小钢针戳了一下,所有的力气瞬间都流逝掉了。我松开抵着门的手,许一泽一个来不及收力,直直地向我冲过来,撞在我身上,我被他撞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撞得移位了。
等我眼前再度恢复光明的时候,看见我妈已经杀气腾腾地坐在我床上了。她那脸,黑得简直跟锅底似的,我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也学着小混蛋许一泽那样,扯开嗓子朝楼下大叫:“爸!爸!救命啊!出人命了啊要!”
我爸瞬间就出现在了我房门前,速度快到我怀疑他以前练过凌波微步之类的绝活。他戴着一副黑框眼睛,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显然是从书房里赶过来的。看到我们这架势,倒也不含糊,直接往我妈那里走,搂着我妈的肩直想往外带,一边劝说:“你这是干嘛啊?好好的中秋,你闹成这样何必呢?”
谁知我妈软的不吃,挣开我爸,用鸡毛掸指着我的鼻子说:“这是我闹出来的事吗?好好的吃一顿饭,看给她搅成什么样?叫我以后怎么有脸去见人徐夫人。”
爸爸笑起来,“这有什么啊!赶明儿你和人说,咱闺女看不上她家小子!”
“什么?!看不上!”妈妈又开始拔高嗓子,“长得好不说,又是mit的硕士,现在自己有公司,这么好的条件还看不上,她当自己是长金毛的凤凰啊,是不是想嫁布什啊!”
当妈妈说到金毛的凤凰的时候,弟弟就开始在旁边捂着嘴偷笑,我气不打一出来,顶嘴道:“这念头年轻有为的硕士多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还没说完,妈妈的鸡毛掸终于突破老爸的防线,向我打来,一边打一边还说,“没什么了不起,没什么了不起你怎么不给我去找一个让我看看啊!”
我妈明明没打我脑门上,我怎么脑门像是被打了一般,冲口而出:“什么了不起,再好也没有一航好!他不也是年轻有为的硕士!”
房间里一片静默,就像是小时候看电影的定格,大家都被定在了某一个表情上。妈妈是半张着嘴,睁着眼睛,很惊讶的样子;爸爸是垂着眼,无比尴尬不自在的表情;弟弟是一副很崇拜不能置信的模样。
许一泽最先反应过来,“哈!”怪里怪气地一声笑,好像把众人都惊醒过来了。爸爸干咳两声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妈妈跳起来,倒没再打我,气得呼哧呼哧地像烧开水的水壶,她说:“这能一样吗?啊!一航是你哥哥你知道吗?他……”
“嘉英,”爸爸开口打断她,抿了抿唇说到,“不要把孩子逼太急了,再说,小笙崇拜哥哥很正常,她心智开得晚,还没有遇到动心的男孩子呢,自然也无从知道哥哥和情人的区别。”
爸爸这一番话,虽然是对着妈妈说的,其实都是冲着我讲的,我知道。谁说我心智开得晚,我十六岁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一航,到如今,整整十年。我不和他们争辩,既然一航说我们不可能的,那就维持原装吧。
“让孩子好好想想,我们先出去吧。”爸爸又说,率先起身离开。
许一泽早就溜了出去,妈妈也站了起来,就要离开时,“妈!”我突然叫道,“我有事问你。”
“什么?”妈妈背对着我,并不转身。
“你和爸爸,也是相亲认识的吗?”我极力平静自己的声音,装作无意般问道。
“不是,怎么了?”妈妈转过身来看着我,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我问这样一个敏感的话题,猪都知道动机不单纯,何况我那比狐狸还精明的老妈,她直接说,“你又在动什么歪脑子?”
我的脑海里充斥着程颖为她妈妈抱不平的话和指责我妈的话,难道是真的?怎么会是真的呢?丁教授多么有正义感的一个人,他怎么会把我妈教育成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呢?我自己的爸爸多好的一个人,我妈都和他合不来,又怎么会看上一个有家有室的人呢?还有,这个爸爸也很好啊,怎么会做出对不起自己妻子的事呢?
我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左脸颊火辣辣的疼。走进洗手间一照,果然,一个巴掌大剌剌地印在我的脸上。我还是没有哭,我抱着自己的维尼熊,把头埋进它的肚子里,我不停得埋进去,觉得气闷了也不顾,拼命地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