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同样挨饿的人,他们哪个出力不比我多?再说,还有璧结和姬欢,怎么都轮不到我喝这一碗,我准备摆手拒绝重耳,却听得一个声大吼,因为激动,音调高到变了形“她不许喝!”
最近大家饥肠辘辘,说话都是有气无力,我猛然听见这么大一声怒吼,心中忽得一惊,再看过去,却是介子推,他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那一双灼灼凤眼,愈发凶狠,他老
55、卫姬归家 ...
是这么盯着我,可还真吓人,我赶紧远远地离开重耳,拉着宣子坐到一边。
众人也是噤若寒蝉,皆不出声。
重耳面色不改,目光深邃,让人捉摸不定,他端起汤盂,吃了一口,突然他睁大眼睛,双瞳放光,端着碗站起身,声音比刚才介子推的声音还要大“子推,这是哪里的肉?”
一直板着脸的介子推,双眉微弯,玉颊惨淡,他突然笑了一笑,如沐春风,这一瞬,好似花藉草眠红尘暖。
随后他身子一晃,摇摇欲坠。
魏犟与贾佗,赶忙上前扶住了他,却见他下袍的分叉无意间散开,隐隐但见双腿之上,股肉模糊,流血未凝。他却浑然无痛,只是望着重耳,笑若春光。
“子推,莫非你自割股肉?”重耳也是大惊,他连汤盂都来不及放下,一手捧着,一手上前也扶住介子推。
介子推微微颔首,笑逐颜开“正是子推的股肉。”
“子推,你这又是何苦?”重耳放下汤盂,扯下自己的衣袍,替介子推包扎,他动作虽然礼貌而疏离,但他的眉梢却是渐渐展开,重耳这个人,只有真正动容的时候,才会展眉。“哎,重耳牵连各位,着实无意为报。”
“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事其君,今日主公饥苦,子推是以割股以饱主公之腹。”介子推眼角眉梢噙着柔柔的笑,他气若游丝地说道“子推愿主公早日归晋为君,重振声威,唯此一愿。”
重耳好似那日抱住魏犟一般,一把抱住介子推道“重耳绝不辜负子推的厚望!”
他已泛血色的重瞳里,恍若轮回。
介子推割肉奉主,原来竟是真事,这历史啊,它原来不曾改变,它还按着他的车轮,一辙一辙的走下去,只是我这个历史半空白的人,真的不知道,重耳还要受多少难,熬多少苦,才能修得正果。是不是到了齐国,得到齐桓公相助,一切就会否极泰来?
可是看看这些跟随的人们,他们个个面色饥黄,狼狈不堪,后头又有勃鞮一路追来,再这样下去,真撑得到那一天吗?
“这里离齐国,还有多久?”我忍不住问了出来。
“绕过卫国,便可到了。”贾佗答我道。
“那不如,我们先借道卫国,休息齐整,再往齐去。”我低下头,长吁了一口气,我这个卫姬,最终还是有一天,要回家去。
“你虽为卫姬,但你父王早已驾崩,如今卫王换了又换,连都城都改了,不知道会不会.....”狐偃捻须沉思,他眉间微蹙,似有踌躇。
“不会。”我又复长吁一口气,缓缓抬起头道“我与当今卫君,有师徒之谊。”
当今卫王,名叫姬毁。
55、卫姬归家 ...
我父王懿公死后,继位的是戴公,翟人攻卫,朝歌沦陷,姬毁向诸侯大国奔走呼号,终于说动齐桓公,桓公派兵助卫击败翟人,并在楚丘新建卫都,卫国得以复国。
谁会想到,那么脱线的辟疆叔叔,有一天也做了大王。
瑟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我向守关的官吏禀报了来历,他连忙让我们入关,他立即派人飞报卫王,又热情的招待了我们,这数月以来,我终于吃了一顿饱饭,随后又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新衣服,香香甜甜的睡了过去。
翌日,官吏就收到卫王飞马来报,辟疆叔叔果然还记得他,他很高兴,邀请我们去楚丘,又叮嘱官吏资给我们银两家用,还派了人马沿路护送,大家都很高兴,卫王贤明,重耳终于要时来运转。
重耳自己却并无喜色,就算我开口给他讲我当年给辟疆叔叔改名的故事,他也只是神色薄凉,淡淡开口道“启疆辟疆,天子之号,若是做诸侯的人,是不能用的,姬毁尚未做诸侯,便自求改名,说明他的心思,并不简单。”
这.....重耳,你当每个人,都同你一样整天想着做诸侯么?辟疆叔叔可是个爱萝莉爱教武的有爱大叔啊。
我被重耳生生噎住,哑口无言,于是同他一路无话,倒是赵衰,同我聊起成年旧事,辟疆当年教我们习武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我们俩一想到要重见师傅,都无比想念和兴奋,又讨论着这楚丘新都,是否和朝歌是一样布置,说着说着,我竟然发现,自己来这个世界三十二年,潜移默化中,家的概念竟然由楚国转为了卫国,默认了自己是卫姬,把卫国真当了家。
我对这归家之行,不觉无比期待。
可惜越期待的事情,往往越容易让你我失望。
楚丘城门紧闭,塔楼上哨兵,见我们来了,旗帜一挥,我们身前城楼上,出现一排密布着的弓箭手,拉弓待射,将我们来路挡住。
然后,城楼上侍从一溜烟展开,接着一点点升起一顶华盖,华盖之下,俨然便是卫君姬毁。
遥遥看见他熟悉的身影,我尚抱有一丝希望,策马上前,仰头高声朝他喊道“王叔,是我,不啼—”然后我伸手指了指后头马上的赵衰道“还有赵衰—”
赵衰见我指他,也驱马上前,因为急,他把缰绳拉得太猛,马头左摇右摆,差点将他颠下来,犹如风吹白桐,摇摇欲坠。
从前,我无论多少次求姬辟疆叔叔,他都会笑着看着我说:“小不啼,那就依了你。”
可今日,姬毁大王,只是在那高高的城楼下,俯视着一挥手,并不言语。然后,他身边的侍从,高声向我喊话“大王有令,紧闭城
55、卫姬归家 ...
门,拒纳重耳。”
“姬毁如此无礼,主公,不如我们干脆杀进去,出他一口恶气!”魏犟暴跳如雷。
重耳却还是那一副万年不变的表情,不悲不喜,只是轻轻摆摆手,示意魏犟不要轻举妄动。
几乎是在重耳摆手的一霎,我们身后大道上,鼓声雷动,车马萧萧,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数伏兵,将我们去路万群堵死。
我勒马回头,看见这无数卫兵身前,领头的,却站着一个晋人。
一路如影随形的勃鞮,又再一次,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原来不是守城拒纳,而是请君入瓮。
休对故人思故国,它早已换了人间。
56
56、倦 ...
勃鞮看着吃惊的我们,一如往常的奸笑。他身后,伏兵千千万。
云生潮起,天欲亡重耳。
我昔日也见过数次这样的场面,客栈痛扁由余,晋宫直刺穆姬,说要用一双拳头,打遍这天下的丑恶。我和夷吾在屈城,同样是面对这千军万马,心内豪气干云,铁骨钢刀,腥风血雨信步,痛快十步杀一人,生死来去,何惧万剐加身!
可今时今日,我只觉得精疲力尽,再也提不起那一腔肝胆热血,看黑压压一片卫军,再回头看看城头上,华盖飘扬,万箭指心,故人陌路,一切都是阴谋算计,今日你为他两肋插刀,明日他双刀插你两肋,这世间的丑陋,却原来是一己之力杀不完。
我全身感到无比的脆弱和虚脱,内心无比孤惶无助,我再也杀不动,再也难扬鞭绝尘,再也挺不过去。
疲态似一阵风,瞬间就吹得我心凌乱,辜负了豪迈,徒唤了枉然。我眼一闭,身一软,轻飘飘,似带宰的羔羊,右倒着跌下马去。
眼见着我的跌落,一个身影斜飞过来,相随一跳,动作是那么自然而然,高处风疾,衣袂飞舞,我听得重重一响,是他的背撞击在石板马道上的声响,重耳直躺在地上,用他厚实的胸膛垫住我,斜眼见着他的双瞳,里面凝结着生命里几乎全部的温柔。
这温柔,甘之如怡,痛如绞心。
城楼上突然大旗一挥,弓箭手纷纷撤去,身后大道上的卫兵也顷刻散尽,高高的城墙之上,侍卫的高呼好似从云端传来“大王有令,重耳只要不入城,可放其自去。”
赵衰,贾佗,魏犟,狐偃,甚至还有璧结,众人纷纷围过来,扶起我和重耳。
“让姬...夫人同我一道乘车吧。”璧结看我浑身软绵绵,修长双眉末梢露关切之色,她一路搀扶着我,去乘那唯一一辆车,车上挤着三个孩子,先且居乖,姬欢怯,还有我的赵宣子,他一脸着急和心痛,跳下车来,想要来扶住他的娘亲。
突然,我看见一只暗器,通体幽黑,形如一只灵狐,直冲我而来,看得见,却躲不过,宣子!宣子不要再跑了,再跑这暗器就要插上他的后脑勺,可宣子他浑然不知,狂奔过来抱住我“娘亲——”
我猛然生出一股力气,双臂梏住宣子腰间,用力一搬,将宣子整个人扭到我身后,我双眼一闭,心下竟然等待这解脱的一刻。
但是,我身后,却无动静,连一丝风都没有。
“娘——”一个稚嫩的啼哭顷刻响彻这寂寥的大地,我抱着宣子偏头,看见几乎与我平行的壁结,她背对着我,粉纱系青丝,纹丝不动,我心战栗地移步上前,她眉如翠羽,肌如白雪,齿如编贝,神色穆然,
56、倦 ...
只见那一只暗器,直插在她额头,劈裂开来,犹如一只黑狐生于肉胎之上,慢慢画出一朵绽开的血花。
这个单薄的女子,替我领了生死符。
城楼上大旗又是一挥,卫兵们纷纷上前,将勃鞮围个水泄不通,他静谧的站在那,右手拇指和中指拈起,尚保持着掷射的之势,对我怒目相向。
“大王有令,放重耳自去,任何人不得阻拦——”侍卫的高呼又从高处传下,卫兵们排开一排到,兵戈相对,示意我们速速离开。
龙斗雌雄,山崩鬼哭,怨气苍茫,大暗黑天。
我靠在车栏上,看着车里璧结的尸体,看着伏在她身上痛哭的姬欢,我觉得好累,我真的不想再见这生离死别,血流成河,我心里的气儿,就好似这辚辚的车轮声,一泻千里,彻底生了倦意。
“魏犟,停车。”我招招手,示意魏犟停车。
“怎么了?是不是我驾得快了?那我再慢点....”如今连魏犟也在奔波与追逐的交错中,失了那一份爽朗,所有人,都是同样的低沉和压抑。
“不是,停车。”我继续挥手,要他停车。
车停,马队也停。
“重耳,我有话要同你单独说。”我跳下车,径直走到重耳的马前。
他看着我,表情捉摸不定,翻身下马,与我来到旁边一处偏僻处,我看看远处的车队,还有等待的宣子,赵衰,狐偃,介子推等人.....
我扭回头,一口气对重耳说道“重耳,我们两个,去那爱琴海上,捕鱼弹瑟,共度余生吧。”
他一愣,转而一笑,眉如峰聚;眼若波横“丫头,不是和你说过吗,再等四年,到我们相识二十五年的时候.....”
“现在就去!”他还没说完,我就果断打断了他。
他又是一愣,却又立马笑了起来,如春风拂柳,和熙怡人“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重耳,你可记得当年,我们从中原到海外,从漠北到蜀地,两个人想去哪就去哪,千里任我行,我虽有病,却好不轻松,如今你又何必为这王图霸业,受制于红尘,做这笼中的牵绊鸟,千里躲追杀,整日提心吊胆,不得自由。既然你天生我胆,又为何要让自己苦苦低头夜行?”
我一口气将心中郁结吐尽“十二年前我们同植双杨,你说如果哪天我倦了,我们就去那爱琴海上,共度余生,如今我只问你一句,可愿允诺誓言?”
我一口气不断的说完,生怕我只要一停,就会哭出来,再也说不下去,我直视他的双瞳,我心已倦,对一切都不想再管,不想再顾,终于抛出深埋心底的那个梦,求他一个答案,近乎于一种自我救赎,那是孤单人世间的深刻依恋
56、倦 ...
,一个任性的我,最后的避风港湾。
我盯着他,见他脸上声色不改,捉摸不定,但他的眉间嘴角,却在不自然的轻轻抽搐,实则心底的潜流暗涌,风云不断幻变。
我等待着他说出口,无论落音轻重,只求一个好字。
他却闭上眼,眼帘低垂,睫毛颤动,流落出两行晶莹的泪,然后他轻轻地摇摇头,给我一片深入骨髓的寂寥。
他拒绝了我。
这个男人,他在兵荒马乱的村中带我求生,他在十面埋伏的妓院护我脱逃,他在荒无人烟的孤岛教我鼓瑟,他在机关重重的魔窟携我前行,他在危机四伏的大帐因我下跪,他在广袤辽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