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帮我寻药,他在风沙满天的河边吻我双唇,他在鳞次栉比的峰头对我一笑,他在落英缤纷的桃林骗我谎话,他在薄凉刺骨的晋宫拥我入怀,他在姹紫似锦的花丛中替我染布,他在一尘不染的厢房给我奏乐,他在温馨平凡的后院同我种树,他在的高墙夕阳的醉后吐我真心,他在后有追兵的翟地与我同骑,他在的黑云压城的楚丘为我做垫.......
可是,他却拒绝了我。
他不贪钱,不好色,不逢迎,他为我坐怀不乱,他为我无微不至,但是,他却迷恋那一顶王冠.....
他愿与我死相从,两人同闯鬼门关,公然挑战千万人。他却不能同我生相依。他确实是一棵树,他爱我,却更爱他脚下坚守的土地。
这个男人,他有才有貌有心计,有情有胆有傲骨,他该狠毒的时候狠毒,该柔情的时候柔情,他连愤怒、伤心、欣喜的时候,心也离不开算计。逆境顺境,都是奇谋妙计,仿佛随时待命的猎犬,耳听八方,眼观四路,不放过眼前一丝一毫的细节,敌人一有空隙就立刻扑上,扭转局势。他做得到低声下气干谒功名,做得到生死之时悠然自赏。
我茕茕孑立于风中,风未冷而心先冷。我看着重耳流泪,我自己却干笑出声来,呵呵,我忘了,他早就不是那个,和我闯荡天涯,心无所羁的重瞳。他是春秋的霸主重耳啊,他是人中龙凤,风神俊逸,霸气疏狂,他应该登九五至尊,睥睨天下,一呼百应,向晴空万里。
而我,只是底下渺小一枚庶民,说自己的话,做自己的梦,宿命自己的此生。
我放声大笑,笑着笑着,这笑声竟然转为哭啼,渐渐抽泣不止,我低头掩面,没有徘徊,转身而去。他泪落不止,素袍青衫,长身玉立,于晚风中袖袂翻飞,并不曾追上来。
我与他纠结半生,最终的结局,还是曲终人散。
“娘亲,你怎么哭了?”宣子见我哭着走过来,他跑上前来拉着我的衣角,怯怯的问到,声音难得的乖
56、倦 ...
巧。
“宣子,我们走。”我拉起赵宣子的手,似走实跑,决然离去,我不知道这条路去向何方,我只知道,这条路和去齐国的路,截然相反,背道而驰。
“你这是怎么了?”众人看着痛哭狂奔的我,再看看远处也在流泪的重耳,都是一脸疑惑和担心,却都是想问却不敢问,想拦却不敢拦,只有魏犟和贾佗赶上来询问我。
我不答他们,毅然拉着宣子前行。宣子却扯扯我的衣角,指着后头道“爹——”
我看见白色身影的赵衰,气喘吁吁的赶过来,他跑呀跑,就像跑进村子里来寻我,就像在新郑郊外白衣棕马等着我。那次我扬鞭策马回曲沃救申生,他也是在后面,靠一双赤足,这样跑呀跑,只有他心甘情愿追我到天涯海角,只有他愿意做我的相公......
我心中酸楚,双腿发软,停下脚步,前倾后倒的站着,犹如钟摆,忍不住哭得更大声。
“你怎么了?”赵衰不停喘着气,胸膛起伏,他抬眼凝视着我,双眼之中全是关切和心疼。
“我心已倦,你可...愿意,我们...和宣子,一家三口,去个...没人的地...方过下半辈子?”我哭得喉咙一抽一搐,断断续续地问道。
他面如冠玉,眉若春山,双唇紧咬,沉默良久。
难道,连他也......
“主公于我,有知遇之恩。”他低下了头,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白色。
一直在哭的我,忽然又重复转为狂笑,呵呵,他是主公,于你有知遇之恩,所以就算我是旧主是你的妻,你也不会跟我走。
我明白,我明白,这终究是个规矩世界,无论是重耳还是赵衰,他们都不痴狂,君臣父子,只有我这个傻子,才会选择自由。
他贪,你痴,而我嗔。
因为我嗔,所以我要把我经历的世间凉薄,回赠给这世间,既然人间未给我温暖,我又何必温暖人间?
我笑着蹲下来,用力撕下自己下裳一块衣袂,将食指放入口中咬破,挤按出血来,就着这血,我在衣袂上笔走龙蛇:
夫妻七载,花颜共坐,恩爱不疑,然如今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以求一别,千万永辞。
这么多年我的字还是歪歪斜斜,奇丑无比,而且我不知道我写得对不对,反正我见赵衰全身发抖,面无血色,我想他应该看懂了。于是我任由这血书放在地上,起身拉着宣子离去。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我和宣子高低两个身影,被斜阳的余晖拉得好长,我眼角余光中,见着魏犟还想来赶我,却被贾佗拦住,嘴巴张张闭闭,似乎在跟他解释着什
56、倦 ...
么。
赵衰白衣站在大道中,重耳青袍立于偏僻处,他们的身形都挺拔而修长,站定不动,犹如两尊石像,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寸步不移。
我好像卸下了一切,两肩轻松,终于回归这自然天地,但却又感到无比的孤独。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学过的一句唐诗:
却羡无愁是沙鸟,双双相趁下斜阳。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我好压抑,吃了好多薯片才好==!下章有改善,恩,我这是正剧,不是悲剧
另外痴某下周要出去做项目,所以改为隔日更一周,希望大大们能原谅我,555555
因为痴某觉得赶稿木有效果5555想好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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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找个地方躲起来【内含萌图】 ...
原来,卫国的两端,连着两个国家,往东走是齐国,背道往西走,竟是郑国。
十二年后,我又一次踏上了这个国家的土地,当年追捕我的告示早已不见踪影。文吟这个狄国刺客的名字,早就被郑人遗忘得干干净净。我一路快走到新郑,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盘查。
眼见着天色已晚,我决定带宣子,找一处客栈投宿。
“娘亲,小心。”宣子紧张的拉住我的衣角,我偏头看去,右斜上站着一个人,是勃鞮。
“你不去杀重耳,跟着我做甚么?”我装作很自然的说,身子却不自觉左移,护住宣子。
“重耳已入齐宫,我已难杀得成他。”勃鞮边说着边往我这边靠近“两手空空,一个人头都不提回去,我怎有颜面见大王?”
“哼,这里行人来往不断,你敢随便杀人?”我挺起胸膛,虽然明知打不过他,但我气势不能输。
“你猜我敢不敢?”勃鞮泛起笑意,挑眉看着我。
我瞪了他一眼,跑啊!我拉着宣子撒腿就逃,额,勃鞮他怎么不追,不对,我感到脑后生风,我知道那是什么,是一枚黑色狐状的暗器,它会直钉入我的后脑勺,要了我的性命。完了,心下一横,罩住宣子。
却有另一只手伸了出来,以静制动,以食指与中指夹住暗器,好像一个猎人,轻轻一拈,就捕获了一只扭动的狐狸。他另一只手中执一枝赤玉箫,耀目照人,玉貌丹唇,羽冠鹤氅,正是那个从晋宫里飘然而去的史苏。
“你这个妖人,少来坏我好事。”勃鞮恨从心底起,纵身跃起,与史苏交战,两人一个仙人之姿,一个形同鬼魅,飞快交错在一起,完全只能看见两个重叠的影子,数十个回合,犹如江海凝清光,难分伯仲,我想这全天底下,功夫最厉害的,也许就是这两个人。
正义总算是战胜了一次邪恶,倒下去的,是勃鞮,他躺在地上,却安详得好似睡着。
“你杀了他吗?”我不敢走进勃鞮,只是拉着宣子靠近史苏身边。
“没有,我只是打晕了他。”他丹唇轻启而笑,仙风道骨。
“你好厉害,你叫什么?”宣子仰起头问他。
史苏闲散的容颜上,生出一丝疑惑地神色,他低头端详了宣子良久,笑着答道“在下姓史,华山人氏。”
我赶紧拉了拉不懂礼貌的宣子“小孩子不懂礼貌,史大夫,谢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史某说过不必了,我不过恰巧云游至此,且姑娘归期未至。勃鞮他也伤不了你。”他说着拿起萧吹起,好似云楼半开壁斜白,暮色入晚钟。他边吹着箫边欲转身离去,姿致娟娟,不染尘俗。
我看着他,心底生出一股
57、找个地方躲起来【内含萌图】 ...
羡慕之情,好想也如他这般闲云野鹤“史大夫,你可能带我和宣子一道云游?”
“勃鞮醒来,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姑娘还是另寻个能躲过他的地方为好。”史苏将唇从赤玉箫口移开,呵呵一笑“史某只习惯一个人云游。”
“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宣子不解的问他。
史苏却转身离去,又吹起赤玉箫,箫声虚无缥缈,隐隐间听见他的声音传来“脱然无虑,岂眷属生系恋耶?”
“娘亲,这是一个怪人。”宣子的双眼盯着史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双眼也变得越来越深邃,墨黑得也看不透起来“他也很强,但是我也不喜欢。”
“你呀,你谁也不喜欢。”我无奈的摇摇头,这孩子,不喜欢赵衰,不喜欢重耳,连史苏也不喜欢。
“我喜欢娘亲啊。”他睁大双眼,一脸委屈和撒娇的看着我。
“哼!”我敲了他一个栗子“少拍马屁,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我要带赵宣子,去这附近一个能躲过勃鞮的地方,趁着天色昏暗,我们跃入一口枯井,顺着井绳小心翼翼地下去,走过一个黑暗而狭长,长得让你绝对缺氧的暗道,再拾级而上,敲了敲那厚实的石板门。
我敲了很久,门却迟迟不开,我停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难道十二年过,连这里也变了?我打听着,郑国还是郑踕在做王啊,难道,他也要变成辟疆那样?我等了一会,见还是没有反应,便打算带宣子折返回去,另谋去处。
就在这时,轰轰隆隆之声响起,石板门被人缓缓移开。我怕有诈,用身体挡住宣子,警觉的盯着出口。
那里,长明灯的光亮照耀暗黄的光,出现一个瘦小的身躯,他凝视着我,然后咧嘴笑开,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皓齿,保留着当年的青春灵动,又多添了一份稳重。
他,还是那个爱笑的少年。
这个世上,终于还是有没变的人,我拉着宣子欣喜的跃上地面,我借着这灯光观察这间宫殿,熏香,床榻,器具,佩饰.....一样也不曾改变。
还有那个爱笑的他,他斜靠在榻上,脖子一歪,头一扬,咧开嘴,眯起眼睛,半笑倚春风,犹胜当年的风流,他开口说话,嗓音不再稚气,带着半分沙哑“姐姐,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这句话好怪,我一时被问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郑踕见我莫名奇妙,反倒笑得更开心,咧笑露齿,眉眼如丝,“往日每夜梦里,你可都不是这个点来,莫非今日是真身?”
他边说着边身歪歪扭扭,慵懒撒散漫地走过来他说着,那双嶙峋干涩的手,便蜿蜒过我的腰间“刚才那几句话儿,甜不甜?”
57、找个地方躲起来【内含萌图】 ...
我浑身一僵,完全没有当年那勃勃郁郁的欲念,反倒想起那次同重耳在晋宫里的对峙,他斥责我之于熊恽郑踕,我猛然间心里全是羞愧与不该,侧身避开,让郑踕扑了个空,还未等他开口,我便低着头不,看他地解释道“我们母子俩被人追杀,我想暂时先在你这避一避。”
郑踕便悻悻地将双臂放下,微撅起嘴巴,带着一脸委屈和无辜,勾着那一抹笑“姐姐这么多年不见,腰间平添了不少赘肉,阿水也毫无手感啊。”
啊,我这几年肚子确实越长越大,被他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像下看去,似乎,我还真该减肥了.....
“你叫阿水?”站在旁边,一直被忽略的宣子昂首问郑睫道。
郑踕却并不过去,也不俯身,反倒复回归塌上,歪歪斜斜的躺着,双手散漫的交叉在胸前,带着嬉笑,随意的开口说:“在下单名一个水字,因为本人五行缺水。”
“这是个假名字。”宣子声音里带着反驳,眉毛一挑,露出孩子该有的可爱笑容“不过我喜欢。”宣子说着,矫捷地也跑到床榻边,和郑踕挤在一起,孩子气的腻住他道“我五行缺火,你也帮我起个名吧,我不喜欢叫宣子。”
“宣子?”郑踕眼神一亮,嘴角一撅,冲我嘻嘻一笑“这谁起的破名,这么难听?”
这,刚刚重逢,他就不断挪揄我,身材不好,连起个名字也是破名....
“五行缺火的话,就叫阿火啊。”郑睫调笑着对宣子说,他看起来比宣子还有孩子气。
“这谁起的破名,这么难听。”宣子反唇相讥,他嘴角稚嫩的笑容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欢欣,我好久没见这孩子笑得这么灿烂。
“哈,小屁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