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转头,伸开双手,用力一推,两扇宫门左右对开。
这寝宫里香气迷人,琉璃宫灯灯八盏把流光抛,器具佩饰精雕细琢,云锦床榻上歪歪斜斜靠着郑踕,他眉毛弯弯,笑意盈盈,倘若我只是初见,不知情这浮华背后的阴暗,定会觉得,他是怎样一个惊艳人间。
他不
60、鱼丽之阵 ...
经意间耸起眉毛,好似挑逗地撅一个嘴儿“姐姐,你再绷着脸,便真会变老了。”
我神色不变,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径直走到他边上,猛地往榻上一坐。
“姐姐,你这来势汹汹地,莫不是要打我吧?阿水知道错了,你还在生我的气么?”郑踕睁大了双眼,仿佛很害怕很委屈的样子,嘴角却偷偷勾起一丝笑,这一丝笑渐渐渲染开,直到他咧开嘴露出牙齿,笑得放肆。他长得真不算英俊,但为什么笑起来却如此好看。
我看着他,想起宣子的嘱咐“倒不如等会假意顺从义父,借机从暗道出逃”,虽然我觉得宣子想得有点过于美好,我没有谄媚郑踕的本事,他也不可能被谄媚得了。
不过,死马当着活马医了,倒不如试一试。
于是我学着他的神态,也对着他笑逐颜开。
郑踕看见我突然展开笑颜,初始一怔,他一瞬间变脸,收起了笑容,唇欲启而犹闭,表情变得十分酸涩。然后,他猛的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越抱越紧,我感到一股绝望孤独的气息,喷涌而出,这气息吓到了我,我试图用力推开他,他却愈加用力和霸道,仿佛唯恐失去.....
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横下心来,不再挣扎,反而伸出双臂也抱住了他。郑踕感受到了我的顺从,他将头从我肩上移开,用一种陌生的表情看着我。
他脸上无笑,眼睛里泛着难以置信神色,颤抖的双唇不吐一字,两只手臂好似两根直直的木头,一点点僵硬地松开.....
好机会,我抱着他的双臂稍稍往上挪了一点,左右两下,点了他的定穴和哑穴。终于也有一次,是我成功点了别人。
我便趁着郑踕还没有冲穴,将他推下床去,接着移开床榻,打开石门,我想了想,又取了墙上他的佩剑,然后一跃石阶而下,也顾不得暗道的狭窄和窒息,五步并做三步,一路狂奔。
到了井下,我将井绳末端缠绕在右手上,将剑咬在嘴里,双手交替着往上攀爬边,一边爬一边收绳子,却听见脚步身由远及近,我猛然往下一瞅,正对上郑踕那双暴戾的眼睛,他仰头直勾勾盯着我,厉声大吼“你给寡人回来!”
我听到他的吼叫,爬得更快了。当我钻出井口,着陆平地的时候,我从口中拿下剑,抽出来,从连着井轱的那端砍断了井绳,然后将绳子朝远方甩了出去。
“你给寡人回来!”郑踕重复着又吼了一遍,凌厉狠绝的要挟我道“不然让寡人捉到,必定一剑杀了你!”
我心中燃起怒火,探头井内,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如今绳子已被我甩得远远的,你就是
60、鱼丽之阵 ...
深井底的蛙,再怎么也跳不上来,想到这,我也朝井内吼道“老娘我就不信你捉得到我!”
“好,你等着,你看寡人捉不捉得到!”他雄厚的吼声从井底一直响彻到长空,天地也为之肃然低昂“哪怕追到两千五百年后,寡人也奉陪到底!”
他看过那个手环,他知道我来自两千五百年后。
我心中一慌,惴惴不安,不自觉又朝井内探看,井内一片漆黑,就好像我梦里那永远看不清的黑影,该不会,郑踕就是我梦中,那第五个人......
想到这,我一失神,跌坐在地上,又赶紧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大脑空空,惊恐的往前飞奔,逃离这一口井,逃得越远越好。
因为害怕,我竟然不知自己跑了多久,是在往哪再跑。于是我稍稍停下喘口气,我发现我选的,竟然是由郑入卫的路。
我的心,它想由郑入卫,然后由卫入齐。我将右手放在胸口,我的心脏因为剧烈运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也许真的只有去齐国,才能让它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左传·桓公五年》载:郑国以“曼伯为右拒,祭仲足为左拒,原繁、高渠弥以中军奉公为鱼丽之阵。先偏后伍,伍承弥缝,战于儒葛。”痴某这里将其借来用,呵呵
2,关于起名的,目前有几个名字,大家说哪个好了?
1《锦水汤汤》
2《君看一叶舟》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3《我心苍梧》苍梧……就是木棉……
4《伴子如梧,怜子如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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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桓公之死 ...
我好像这半生,都在不断的受难,流浪、爱情、生存,可我偏偏又不肯做个圣母,总是选择以硬碰硬,到头来碰了一身的伤。
我三岁的时候,父亲说我只知俎与刀,难免今生刀俎磨难。现在看来,这到成了一个诅咒。
我来到齐国,齐国却是一片混乱。桓公病重,五位公子各率党羽争位,刀戈相向,人心不安。但我的心却因为一点点靠近重耳,变得越来越觉得安全。
齐宫这些年间,经历了多次翻新和扩建,很多道路和宫殿都已经改变。所以我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来辨路的结果是,我迷路了。
殿廊重重,雕梁连画柱,亭台接楼阁,山水交错,我被绕得晕头转向,因为桓公病重,宫内无主的缘故,别说是侍卫宫女,就连一个可以问路的人都找不到,当真是而今只有鹧鸪飞。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熟悉的瑟声,从远处传来,是重耳在弹《溱洧》!我心中一阵欣喜,踏过如茵的绿草,经过如盖的青松,急急寻着瑟声而去。
但,我却在远处,生生止住了脚步。
那边,好像和我,是两个世界。
齐宫布景巧妙,一座六角凤雕亭背山环水,三面荷花一面柳,亭上一人,不为岁月风霜所苍老,他发髻高耸,穿一身宝蓝广绫长尾袍,风裳水佩,起手弹瑟。
他身边的二八佳人,年纪比宣子还轻,低髻上插着两支珍珠簪,头轻柔地放在男子膝上,一身烟水百花裙娓娓垂地,她的脸上,倒影出男子含笑的双目,郎情切切,妾意浓浓,曲子愈发千回百转,《溱洧》啊《溱洧》,这是多么动人的歌啊,它情意绵绵,娇娇滴滴,婉婉述说着永结同心,朝夕相待。
场景依稀,他的双瞳依旧柔情似水,只是倚在他膝上的人,却换了朱颜。
那女子就是桓公的侄女吧,长得真好看,这么妙龄的女孩,又有哪一个不娇艳呢?我心里想着,就忍不住流下泪来,往日就算是他娶季隗,就算是璧结生子,我都没有这样伤心,原来这世间,确实没有一生一世,所有诺言都是一时起兴,要想天长地久,必须茶凉续茶,才可以喝一辈子。你走我走,才不会有距离。
我没有走,他却走了。我心依旧,君心已改。
原来那天他摇摇头,不仅仅是拒绝了我。
冠盖如云君何在,羡那灯花蝶恋花。
我好想哭出来,却怕哭声被他们听到,自己会更难堪。我只好用手捂住嘴巴,赶快离开这里,我一路低着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宫女。
“娥儿,是你?”我撞上的人,竟然是晏娥儿,她瘦了很多,双颊都凹了下去,而且,她也在哭?我想起桓公如今病重,便问她道“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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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着齐王了吗?怎么哭了?”
“我两个多月前给王后送参茶,误打误撞进了大王的寝宫,大王,大王他......”晏娥儿说到这,脸上泛起红晕,那是少女特有的纯情和娇羞“后来,大王他说,要纳我做如夫人。”
我叉,齐桓公真好女色啊!这个老牛,还真硬吃了嫩草,我上下打量着晏娥儿,她一身茜红薄衫,俨然还是宫娥装扮,我不禁替她打抱不平“哼,他估计当时见你哭得太厉害,哄你的吧,男人的许诺,都是假!”说到这,我又想起我方才见着的重耳,心里一痛。
“我没哭,至始至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我很欣喜。”晏娥儿见我斥责齐桓公,居然生了我的气,口气也变得硬朗起来,好像有谁抹黑了她心中永远清清白白的英雄“大王他是个信守诺言的人。”
“他若守诺,你此刻又为谁哭?”我这句话,是在质问晏娥儿,又好像是在拷问我自己。
他若守诺,你此刻又为谁哭?
“大王允我的第二日,易牙和竖刁便作起乱来,将大王软禁在寝宫里,填塞宫门,筑起高墙,内外不通,这如今已是六十来天,都不知大王是否吃得饱,睡得暖,我能不哭吗?”她说着说着,又急得哭了起来,衬着她的红裳,就好似被雨打了的花苞。
哎,易牙,这个人我之前有听宣子说过,他是桓公的厨子,有一日,桓公说未曾食过婴儿肉,易牙便煮了自己儿子给齐桓公吃,得到了桓公的信任,管仲死后,就任命他做了相国。
想到这,我反倒觉得,齐桓公这是自作自受,但我又不能明面里这么对晏娥儿说,于是我只好拐弯抹角的提醒道“那王后呢?太子呢?公子呢?大王若真有事,他们早就出手相救了,如今他们都没动静,说明大王安好。”
“五位公子,皆只念树党争位,戮杀忠良,弄得人心惶惶,乌烟瘴气。哪里会顾念大王!”晏娥儿哭得更大声,仿佛那被高墙内关着的不是齐桓公,而是她自己。她说到这,扑通一声面对着我跪下,央求我道“娥儿知道夫人会武,可否带娥儿去墙内看望大王,夫人,求求你了。”
我只要看见别人给我下跪,心里就特别忐忑,特别过意不去,我急忙扶起她“好,好,你起来起来,我答应你。”
只是这墙内,我还真过不去。我试了几次,反倒对自己的轻功,彻底失望了,我无奈的向晏娥儿摇摇头,表示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就在这么摇头之中,见着晏娥儿身后,经过一个熟人,先轸。
他来同重耳汇合了?也不知道隽隽和两个小侄子找到了没有,想到这,我不禁朝他招手,叫住了他“先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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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头见是我,欣然一笑,朝我点点头,走了过来。
“先大哥,隽隽姐她们找到了?”
先轸听到我的问话,脸色一沉,我的心也咯噔一沉。他片刻便回过神来,从从容容答道“贱内与两位小儿,不幸遭难。”
我自觉失言,低下头去。
“你怎么会在这?主公知道你来了吗?”先轸到并不在意,反倒关切起我来。
“他不知道。”我笑着答道,他和他的美娇娘亲亲我我,哪里会知道。
“我想同娥儿一道进去。”我举手指向这堵高墙,好像深怕不能够体现这宫墙之高,我还踮起了脚。
“呵呵,我送你们进去。”先轸笑着说,微云淡月,仿佛这不过小事一桩。
“你知道密道?”我压低声音,轻声询问他。
“不。”先轸摆摆手,举止之中,气魄宏伟“我们就从这墙上,翻过去。”他说着,便要抓起我的手。
我大吃一惊,先轸向来以谋略和文才出名,与武功上只是粗通些拳脚,他却轻轻松松说要翻过去,莫非有什么妙法或者工具?不管怎么样,晏娥比我心里着急,应该让她先过去,说着我将晏娥推到先轸身前,让先轸先带她过去。
先轸淡淡一笑,搂起晏娥儿,纵身跃起,就这么轻飘飘跃过墙去,翩若惊鸿,留给我心中一个大大的惊叹号,然后慢慢弯成一个问号,他什么时候练成一身神功?直到他复转回来,带我翻墙的时候,我切身感受却还是觉得不真实“先大哥,你甚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先某只是想,倘若自己身手好一点,是不是当初就能护得贱内周全。”他神色不改,依然如清风般淡然,但搂着我的腰的手,却还是在不经意间颤动了一下。
这高墙之内,原来是先有个院子,里面才是真正的寝宫,晏娥儿这会不在院内,想必定是早就飞到齐桓公身边了吧,我几十年没见这个历史名人,不知道他晚年是不是霸气依旧呢?
我边走边想,却猛然见着有一只只虫子,从窗内往外蠕动,这些虫子软软的,白透得接近肉色,让我感到作呕和发毛,我赶快低下头避免见到这些虫子,话说,它们好像是......蛆!蛆是尸虫!我心中一寒,也顾不得这恶心的虫子,冲入寝宫内,只见这宫内金璧辉煌,却是恶臭不堪,榻上的桓公,俨然已经死去多时,腐烂不堪,一只只尸蛆从他的嘴里,鼻子,双耳...这些□的部位爬出来,密密麻麻......
一代霸主,原来竟是如此凄惨下场!
晏娥儿怎么不在?我胸口发冷,环顾四周,只见角落里,娥儿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