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仿佛沉浸在一片汪洋里,看不到陆地,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光亮。
悲哀之极,在这个繁忙的城市里,我突然发现,我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慰妈妈的亲人——
1,我是独生女,没有任何兄弟姐妹。
2,我也没有一个疼爱我的老公,甚至连男朋友都没有。
3,妈妈和我一样,也是独生女,而外公外婆早就已经双宿于古墓之下。
4,爸爸倒是有一个哥哥——可惜,大伯父一年多前中风猝死(他的离去让一家人沉浸在无尽的悲哀里),六个月后,大伯母也追随了他的脚步(倒不是过度伤心而亡,而是乳腺癌复发),那以后,大表哥一家三口就去了表嫂的老家烟台定居。爸爸还有一个姐姐——她和妈妈倒是很谈得来,只是大姑一家人都住在深圳,千里迢迢,远亲不如近邻。
5,只是近邻——如今住在小区里,邻居就是见面点头的陌生人。
6,至于朋友和同事,也没有办法可以依赖,因为妈妈不愿意让人知道,现在她是一个可怜的弃妇。
站在病房外,我再一次整理自己的妆容,绝对不能让妈妈看出,我刚才在外面哭的一塌糊涂。
推门进去,我满心指望看见三张悲哀的脸孔——妈妈幽怨的眼神,英嫂发愁的面容,小志撅起的小嘴,万分惊讶的,我首先看见的是一个修长男人的背影,牛仔裤,白色休闲衬衣,然后是男人背后妈妈的脸——竟然带着一丝微笑,我扫视一圈,没有小志,也没有英嫂。
妈妈已经看见我了:“美美……你总算回来了。”
修长男人转过身来,神情有点木讷,虽然有点惊讶又觉得还不意外——正是萧贺。
如果妈妈要给任何人打电话,除了萧贺,我还真想不出第三个人。
萧贺住得离我们并不远,去英国以前他是妈妈研究生班的学生,也许是因为自己父母很早就意外去世,加上他爷爷又是妈妈的老前辈,萧贺和妈妈关系一直很亲近。奇怪的是,虽然如此,我和萧贺的关系有点像——公车里遇见的熟悉面孔,明明见面不少,却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接触。
只是这一切在三年多前的那个晚上发生了永久的改变——莫名其妙的就是,第二天,萧贺就像揭开蒸锅的水汽,朦胧了我片刻的视线,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现在,他又毫无预警的出现在我眼前,再次片刻迷糊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他所为何来。
萧贺微微一笑:“小美,你来了。”
他总是叫我师姐,一下子改口“小美”,我真有点不习惯,好奇在心底一闪而过,萧贺到底比我笑多少,一岁,还是两岁?
我坐在妈妈旁边:“妈——”
想到早上出门时妈妈还好好的,晚上回来她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鼻子一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声音里满是委屈:“你爸——律师几了一封信,他真不个东西,老成一把骨头了,还想离婚去风流……”
“爸……他真太过分了,”看见妈妈缠着绷带的手,眼泪就不听使唤的流出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有我……还有小志……他会后悔的……一定会的……”
我语不成句,抽泣不止,最后干脆趴在妈妈床边哭了起来。
“美美——”
妈妈显得十分诧异,好像只有她才有理由哭,我这样伤心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现在不是我被老公抛弃了,有必要这么伤心吗?不是只有弃妇才有哭泣的权利,做女儿的,除了愤怒鄙视,也有说不完的伤心。
一想到妈妈昏倒时,只有英嫂和小志在家里,我就越发的痛不可挡。
妈妈虽然惊讶于我的过度伤心,却不知道要这么安慰,只是用手不停的抚摸我的背脊:“好了,妈妈没事,就是被你爸爸气糊涂了,才把手给摔了,现在不痛不痒的,你别浪费眼泪了。”
妈妈的玩笑话只是让我更加泪如泉涌。
片刻后,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的安抚在我的双肩:“小美,别哭了,你这样,叶老师就更伤心了。”
萧贺的手在我的肩头轻揉,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起,慢慢的,我平息下来,止住了哭声。
我这么一哭,妈妈好像立刻坚强起来:“真是傻孩子,哭的这么伤心,你爸爸要离婚,就离吧,有你和小志陪着我,我就很满足了。”
我眼泪朦胧:“嗯……妈,真的不痛了?”
妈妈调侃:“你这么一哭,我心里疼,连着十指和手都痛起来了。”
这句话终于让我破涕为笑,萧贺的嘴角几乎连上耳垂,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柔声说:“医生说,只是轻微的骨头脆裂,刚还又是左手,好好休息两三个星期,不会有事的。”
“那——妈妈要在医院住多久?”
“住院观察一个晚上,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看着妈妈过着绷带的左手,我不放心的说:“妈,还是多住几天吧,学校那边我给您请假去。”
妈妈说:“萧贺已经帮我安排了,你放心吧。”
“叶老师不愿意耽误课程,我把周一周二的课程给她跳到星期五,这样既可以先好好休息两天,也不会影响工作。”萧贺不紧不慢的解释,然后,似乎是无意识的,他拿了一张纸巾,轻轻地帮我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你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的动作那样自然,仿佛我们是刚闹了小别扭的情侣,他简单的一句话就让我舒坦很多。
“嗯……谢谢你。”
“不客气。”
隔着一层纸巾,我似乎被传染了他指尖的体温,脸上顿时微微泛热,我不会意思的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一转头,就看见叶曼怔怔发呆的样子,那样子好像是看见铁树开花,不知道是欢喜多还是惊讶多。
“妈……”我轻声呼唤,脸莫名其妙的炙热起来。
“呃?”妈妈恍然清醒的样子:“美美,你说什么?”
妈妈糊里糊涂的一句话,让我突然想起了儿子:“英嫂和小志呢?”
“回家了。”妈妈的回答很简单,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萧贺浅浅一笑:“你要早来一步就好了,小志刚才还闹着要妈妈,我才把他和英嫂送回家,小孩子还是不要在医院里呆太长时间。”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谢谢说得太多,好像失去了本身的意义:“七点多了,小志也累了,平时他都是八点左右就上床。”
想了想我又客套了一句:“希望小志没有太顽皮,让你头疼。”
“小志很乖,也很可爱。”
我欣慰的绽颜:“谢谢。”
萧贺凝视着我,三秒后他说:“我很喜欢他。”
他的眼神如此认真,以至于我的大脑出现片刻空白,突然忘记了自己的台词,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我感到呼吸不畅。
片刻后我才出声:“哦……”
然后我看到妈妈脸上呈现出一幅痴呆状态,若有所思,似乎很专注——叶曼应该在想爸爸要和她离婚的事情。
于是我轻轻的开口:“妈,爸爸的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啊……”妈妈目瞪口呆,看起来相当困惑,仿佛我是要她解释一下相对论或者银河系的形成,她结结巴巴:“他说……说,唉……反正就是要离婚。”
我在心底默默叹气,看来我只能回家自己发掘,到底信里是如何的胡说八道,以至于妈妈气得昏倒,还摔裂了手骨。
病房里一时寂静,妈妈的看起来并没有太悲哀,这让我安心了许多,也许是因为萧贺的帮助,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孤立无援。女人信里多少是渴望有个儿子可以依赖吧,也许妈妈在想,如果我是男孩就好了——女儿千般好,可儿子的肩膀更厚实。
我其实明白叶曼的感受,有时候我何尝不是在小志那里寻求安慰?
目光再次和萧贺的相遇,微笑依旧:“小美,吃了晚饭没有?”
我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饭,空着肚子,小心胃痛。”萧贺站起来,拿过椅子后背上的外套:“你陪叶老师,我去餐厅给你买点吃的。”
我刚想说好,妈妈抢先一步说:“美美,不如你和萧贺一起去,我正好有点困,想眯会儿。”
“不,我要在这里陪您。”我实在不愿意让妈妈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医院。
“我想睡会儿,不用你陪。”妈妈语气有点别扭:“有什么事我会叫护士的。”
“那等你醒了,我帮你倒洗脚水,陪你说话。”
“刚才英嫂帮我洗了——你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回家睡觉。”妈妈的态度莫名的坚决:“九点钟有我喜欢的节目,你在这里,我也没工夫搭理你。”
“我不回家,今晚我就在医院陪你。”
妈妈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病入膏肓,随时可能一命呜呼,你有必要这样守着我吗?”
然后她转头对萧贺说:“萧贺,吃了饭,你送美美回家,一个下午你也够辛苦了,也该回家了。”
妈妈这样拼命要赶我们走,我忍不住起了疑心,难道她准备的打发我们离开后,然后干什么蠢事?
“妈,我绝对不会让爸爸和你离婚的,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啊……”妈妈打了个打哈欠:“我才不会和自己过不去,我要活的好好的,气死你爸那个老色鬼。”
我和萧贺对视两秒,都忍不住笑了。
萧贺拉住我的手腕:“小美,我们先去吃饭,让叶老师休息一下。”
……
很快我们就在旁边的餐厅里点了菜,我喝着茶,心里有点不放心:“萧贺,我妈的状况你也看到了,万一她想不开干傻事怎么办?”
萧贺安慰我:“你不用担心,叶老师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她的性格其实很开朗。”
我点头同意:“也是,妈妈也许会哭闹,但绝对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你倒是蛮了解她。”
他微微一笑:“当她的学生那么久,我多少知道一点。”
我歪着脑袋看萧贺,突然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薄薄的镜片后是一双乌黑漂亮的眼睛,微笑荡漾在唇角,蜜色的肌肤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那副镜片,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身上还多了一种东西,是什么呢?
“小美……”萧贺的声音低沉,眼底有说不尽的温柔:“吃了饭,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再过来陪陪老师,你不要想那么多了。”
我定神仔细看他,心砰然跳了一下,猛然间醒悟——
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有男人味了?
“多吃一点……你比以前瘦了很多,”萧贺不停的给我夹菜:“小美,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
“当然——”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我迅速的瞟了一眼来电显示:“对不起,是爸爸,我先接电话。”
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心头的怒火,我的态度并不好:“尤总,你总算回到服务区了。”
爸爸语气里有深深的抱歉:“对不起,小美,我刚看到你的留言——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严重吗?”
只是他的歉意并不能完全消除我心里的怨愤,我十分不满的说:“妈妈情况很糟,躺在床上没办法动,如果你还是个男人,马上赶到医院来。”
爸爸立刻就沉默了。
一瞬间,我怒不可歇:“难道你是想等妈妈——”
“不要乱说,小美,”爸爸语气严厉的打断了我:“并不是我不想去医院,只是我人在外地,现在根本没有办法赶回来……我已经订好明天上午的机票。”
“你出差了?”气氛之余,我依旧好奇:“早上怎么没告诉我?”
爸爸迟疑片刻,说“一半出差……一般休息。”
我马上就明白了,一定是和柳思思那个贱女人逍遥去了。
“很好,”我怒极反笑:“妈妈躺在医院里,你却有心情快活,哈哈……”
“我明天就回来,你好好照顾妈妈。”爸爸说完就挂了电话,气得我鼻子冒烟,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太妙了。我的生活简直太精彩,还有什么好戏要出台?
片刻后,萧贺站起来,轻轻的揽住我的肩头,缓缓的说:“你爸爸不在,不是还有我吗?”
心累的感觉是不是就是这样?
疲惫不堪的把头靠在他怀里,感受他的手指在我长发力来回穿梭,默默聆听他“砰砰”的心跳声,一切似乎是水到渠成,无声胜有声。
良久,我才慢慢的抬头:“你刚才要问我什么?”
小艳,
夜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这样的夜晚,妈妈受伤躺在医院,而爸爸却在风流快活,想到叶曼可怜悲惨的处境,我杀人放火的心都有了……
对不起,我只是太郁闷了。
爸爸的律师信并不是很复杂,他希望和妈妈能够协议离婚,房子和存款他都不要,太宽他也会按月支付,听起来似乎很合情合理,可最终目的只有一个,他要和妈妈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