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跑出一老仆,急道:“二爷你可回来了,出了大事了。”子巽的头依旧靠在椅背上,懒懒问道:“什么事?”曾伯道:“今早三爷去郝家当众回了亲事,闹得人家灰头土脸。如今给关在老夫人房里,给老夫人痛骂呢,您快去瞧瞧吧。”
原来今天子离一大早就跪在郝府大门口。人家的家仆清早开门,都唬了一跳。问下来才知道是韩家三少爷,忙要迎进去。可子离却直直地跪着不动,下人只好将郝呈周请出来。郝呈周还未睡醒,看见这阵势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一边说:“三爷,这是为何?”谁知子离朗声道:“韩子离不才,配不上贵府千金,特来请罪!”郝呈周木了半天才知道他是来退婚的,当着那么多人,真是又羞又愧。他本想出言挽留,谁知子离扑通扑通磕了几个头就走了,真是里子面子荡然无存。自古流言蜚语就比风速还快,不到中午,此事已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子巽走进房的时候,子离正跪在韩母面前。韩母面前正摆着一张纸,看见他来了就道:“你来的正好,过来签了它,把那个妖精弄走!”子巽拿起一看,却是一份休书。他对子离道:“你还是真是一鸣惊人啊。”韩母气道:“你知道刚才他和我说什么吗?他说他要带她走,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了,连我这个养了他二十多年的娘也不要了。”她不禁潸然泪下。子离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一手甩开了。她骂道:“你知道这样回了郝家的亲事要担多大后果吗?这是圣上指的婚,你如今毁婚,去拿什么理由和众人说!”她拎起那份休书道:“就这种难堪的理由?你说得出口我还没这个老脸!”她又对子巽道:“你过来签了它,如今白家倒了,有没有她都一样!”子巽接过了,看着子离道:“我休了她,你怎么办?”子离道:“我再娶她。”韩母气得乱颤:“看看我养出来的好儿子!”子巽道:“娘,这事我和他说,你歇着吧。”
子巽又道:“你娶了她以后呢?”子离道:“我开罪了皇上,西南他也不会让我去了。我只想带络之离开京城,找个清净的地方过我们的日子。”子巽坐在那里不语。子离却叫道:“哥,我最后一次求你成全!”子巽缓缓道:“要是我不答应呢?”子离跪得笔直,定然道:“那我也会带她走,你总不能看着我们一辈子。”子巽微眯了眼睛:“你真是翅膀长硬了。”他回头对韩母道:“休书我是不会签的,她既做了我韩子巽的夫人,就得做一辈子。”子离站起来道:“白家倒了,你还留着她做什么?”子巽不语。子离又道:“你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吧。你若能生私心,我为什么不能?以前你用家族利益来教训我,我没话说。可现在呢?你凭什么霸占着她不放――她喜欢的是我!”子巽道:“凭她是我的夫人。”子离怒道:“她不是――她根本就不是。”子巽看了他一会,才慢慢说道:“她很早就是了。”
子离错愕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就立刻挥起拳头朝子巽打去。子巽翻倒在地,却嘿嘿笑着,子离一手压了他的脖子,心中的痛楚却发泄不出来,只哑着嗓子道:“你把络之还给我。”他的手势越来越重,子巽依旧笑看着他。突然“哐”一声,二人回头一看,却见韩母倒在椅子上,面色惨白,脚下却是碎了的茶杯。他们飞奔过去,子巽道:“去叫人!”子离连忙跑出去了。这边子巽抱起韩母,喃喃道:“娘,你不能有事。”
韩母卧床一个月,这中间子巽子离没再争执过,只行同陌路,不过每天晚间定时去母亲那里服侍汤药。韩母见了他二人都不理,只躺着留眼泪,文抒苦劝了好几天她才肯进食。容素早把子离叫进宫去训斥一通,末了让他去郝府道歉。他去是去了,只人家的大门紧紧闭着一天。容素为示公正,只好撤了子离的三等侯的头衔,并罚了一年的俸禄。朝中诸人都在揣测他退婚的原因,也有来测探的,他就实话实说:“我心里有了人,不能娶郝家小姐。”这话谁肯相信,于是你猜我想,一时间谣言纷纷,子离给他们弄得烦了,干脆连朝也不去上了。
这日他回到家,看见张太医又匆匆忙忙进去,便知不好,赶紧跑到韩母的屋子。屋外已站了一圈人,子巽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谁也不敢去和他说话。张太医过了许久才出来,面色凝重地说:“老夫人是郁气结胸,所以不思饮食,肝中带气,于是六脉皆玄,长久下去可非同小可;我看各位需多疏导疏导老夫人的情绪。光吃药是不见效的。”子巽冷冷道:“吃药不能见效,那还要你们太医院做什么!”张太医忙与他解释医理,子巽一边听一边看着子离。子离走进屋内,周围静悄悄的,他跪到母亲床前,叫了声:“娘!”韩母微睁了眼睛,一看是他,就叹了口气:“罢了,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眼不见为净。过几日我就找你爹和大哥去,我只和他们过日子去。”子离心中一酸,却说不出话来。韩母又道:“你哥也有不对,可他到底是你亲身兄弟,这些年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就别和他怄气了。我一走,你的亲人就只有他了,你们如今这样,叫我怎么放心去呢?”子离哽咽道:“娘你胡说什么呢!太医只说你是伤心了。”韩母流泪道:“我当然伤心,闹到这般田地,我怎能不伤心呢?”子离一直跪着,直跪到麻木了,直跪到心里也流了泪,才知道有句话终归要说:“娘,我明天就和皇上请旨去西南,再也不叫您伤心了。”
第22章
子离望着仰桐庐里的梧桐树,想起去年夏天的时候自己常常爬上去偷看络之洗澡,后来给她发觉了,她就在厢房的窗户上全挂上帘子,并且嘟着嘴好几天不理他。有一天他故意说:“这么热你挂这么厚的帘子做什么?”她飞红了一张脸,一边咬着唇道:“关你什么事。”一边将他推了出去。子离莞尔一笑,仿佛咀嚼着隔世的幸福,慢慢地走了进去。
琉璃看他进来,吓了一跳,连忙拦着道:“我的爷,你还来做什么?”他道:“我明天就走了,来和她道别。”琉璃看他要往里走,拉着道:“我会和小姐说的。您的这番心意咱们领了,你就放过她,别再来叨扰了。”子离却不听,琉璃急道:“我和爷,你就为她想想吧。你一走落得干净,她可还要在这住一辈子呢!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闲言碎语她如何受得了?闹成这样,你不知道避讳,还亲自跑了来,叫那些人再添油加醋地说出去,这不是要逼死她吗?”子离低了头,站在那里不动了。琉璃哭道:“她的心思我知道。也不知是她没福,还是你没缘,总之是凑不成一对。再容我说句赌气的话,早知今日,当初嫁谁不行呢?反正你们都姓韩。可事到如今,错了的已经错了,想挽回也不能够。一生这样长,谁也不能被谁耽误,人人都在向前走。三爷还有大好前程,若肯放过自己放过她,自有另一番天地。”她一番话发自肺腑,子离的头越发垂下。
琉璃看他没了进去的意思,正松了口气,没想到络之撩起门帘出来微笑道:“三爷来了?”她一出来,子离的眼睛就定在她身上了。她道:“听说你明天就走了?”她看子离不说话,又问:“行头都理好了吗?”她给他看得窘了,越说越快:“你从来就冒冒失失,回去叫人检查一遍,别拉下什么东西,到了荒郊野岭找谁要去!”子离道:“不用检查了,最想要的带不走,带什么都没意思。”他看络之眼底幽光一闪,就上前轻声道:“你没别的话和我说了?”络之别开头道:“没了。”子离咬着牙盯了她好一会,突然叹道:“我们――”他又望了她一眼:“刚才琉璃的话你都听见了?”她轻声道:“听见了。”子离问:“你觉得她说得有理吗?”络之顿了一刹那,子离却觉得隔了漫长的等待才听她说道:“有理。”他听完便转身离开了。
络之依旧站在门廊上,她看着太阳渐渐沉下去,知道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便是咫尺天涯。子巽在身后说道:“进去吧,起风了。”他看她站着不动,便环住她道:“你要恨我多久呢?”络之却道:“他走了也好,在这里他不会快活。”子巽看着夕阳映在她脸上,睫毛下闪闪烁烁,她眼帘一动,一道晶莹就划了下来。子巽沉吟:“你就这么喜欢他?”他看她垂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就转过她身子朝她脸上吻去,好似要把她脸上的泪吻干净一样。络之给他弄疼了,推着他叫道:“你走开。”他却怒气冲冲地越来越用力,一把抱起她朝屋里走去。她猛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惊道:“你要干什么?”她一个挣扎拉住了桌布,桌上的杯杯碟碟就哗拉拉摔下来。琉璃跑进来道:“怎么了?”子巽脸一沉,喝道:“谁让你进来的?!”络之乘机挣脱了辖制,跳地离他远远的,口里叫道:“你别过来!”子巽依旧瞪着琉璃:“还不出去!”琉璃如何放心得下,踯躅站在那里。子巽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拉络之。络之用力一推他,自己却未站稳,重重地摔倒在地。子巽想去扶她,刚伸出手,络之却抄起脚边的瓷器碎片朝他划去。
只听琉璃惊叫一声,他二人倒怔怔地杵在原地。络之看见血一滴一滴落在她白底碎花薄纱裙子上,慢慢地蔓延成一朵朵血花。她抬头看着他,只见他右手虎口上一片鲜红,大拇指与其它四指好似要裂开般。她忽发觉自己还捏着那块瓷片,吓得忙扔了老远。琉璃回过神来,忙跑过来道:“姑爷你没事吗?”子巽却看着络之,过一会微微笑道:“还好你没想杀了我。”琉璃拿了碎布给他止血,只见他虎口这里二寸左右的伤口,血肉模糊。她看他神色无异,也吃不准他心里怎样;又望了一眼络之,却还是坐在地上,失措地看着子巽的手。琉璃只好说:“我去叫人请大夫;再拿水来你姑爷洗洗伤口。”
二人对坐着,子巽笑道:“你还不起来,还想我来拉你?”他看她还坐在地上,便也坐过去。因刚才那番拉扯,她一边的发髻都松了下来,子巽伸手拿下她头上的发簪,她一缩,他道:“我只剩一只手了,你自己理理吧。”络之接了钗,只呆呆地看着。子巽坐在一旁,慢慢拿一手搂住她道:“别闹了,咱们就不能像人家夫妻一样,和和气气过日子吗?”络之听到“夫妻”二字,不觉浑身一颤。他却搂紧了些,又轻声道:“上回原是我喝醉了,是我不对。”他看她落了泪,又道:“只要你别再想着子离,咱们会过得很好,就和全天下的夫妻一样。”他这辈子大约没这么低声下气过,络之些许诧异地看着他。他看了她的眼神,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络之轻轻道:“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犹豫片刻,接着道:“我要不看紧你,你又要去缠着子离了;再说你也不能坏了我们家的名声。”
第二日一早,众人便在城门给子离送行。容素交代了许多话,他看子巽在一旁站着,就对他道:“今日你倒最安静。”子巽笑道:“我说什么他也不会听。”子离因络之的事总对他淡淡的,此刻只说:“哥,我走了。”子巽点点头道:“多写信回来,母亲会想你。”子离恩了一声便翻身上马,对众人作揖道:“走了!”
等护军走远了,容素便对子巽道:“陈公病得很重,太医说不过这两天了,我想先看看他再回宫。”子巽点点头:“我先去张太医那里缝针,再和他一起去陈公那里。”容素皱眉道:“你和子离怎么了?这是他弄的吗?”子巽微笑道:“是他就好了,我们都会好过些。”
容素便一人先到陈府。陈公历来最讲礼数,容素一路走进去,他的子子孙孙都齐刷刷地跪在两旁。他是病得不能动,不然自己一定跪在最前头。容素看着这位叱诧三朝的元老如今躺在薄被之下,形容枯槁,同一般老人无异,不觉心生感慨。陈公睁开眼,模糊道:“皇上,老臣的时辰到了。”容素心中难过,看他想坐起来,便亲身去扶。陈公喘了一口气,眼睛向地上一扫,接着道:“老臣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得个好儿子来替自己尽忠。”地上众人都哭了起来,陈公又道:“你们轮流给皇上磕个头,就都去外面候着。”众人依言行了礼,都慢慢退下。容素道:“朕已下个旨,明儿起让贵妃陪着你。”陈公摇头道:“罢了,她回来还要别人伺候她,省省事吧。”二人顿了一会,陈公又抬起手,容素连忙握住,只听他道:“我这个曾孙女——今后还要皇上多担待。”容素连忙道是,又哽咽道:“明天我就降旨封后,也给你冲冲。”陈公却笑道:“多谢皇上的美意,只怕她担不起。她是给我宠坏了,骄横跋扈,不是做皇后的料。若没有我这把老骨头,大约连宫都入不得。我早知道宫里没人喜欢她,皇上若有此举,只怕要给人说徇私了。”容素道:“谁敢多言。”陈公微笑了一下:“我只求皇上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后贵妃——还有我那些不肖子孙——若有卤莽之处,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容素点头应允,忽想起父皇临终时也是心心念念为自己铺路,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陈公咳了一下:“子巽没来吗?”容素道:“没有,他一会就过来。”陈公问:“子离走了。”容素道:“走了。”陈公默然。一会他眼睛看着案几上的烟管,容素知其意,便拿了过来给他吸几口。烟雾缭绕中,陈公突然说道:“白公这次是活不成了。”容素倔强抬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