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在地上坐了一会,周围婢子碍于弄月威慑,无人敢上前扶她。我看红珠脸色缓上来一些,冲着我的婢子道:“你们将红珠大人送回房间去,好生照料,不要让红珠大人再操劳了。”
“是。”两个婢子对看一眼,放下手中物件,过去扶起红珠。
红珠人有些恍惚,眼神也涣散着,被两人搀着走了。
我又看弄月一眼,很想教训他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妻子,但彼此早就撕破脸,多说无益,遂挥袖负手,点点头,就打算走了。
“慢着。”
我脚步一顿,回眸道:“弄月大神还有吩咐?”
刚才两个婢子走了,只剩下我和弄月,我想速速将他打发,不然被人看到,定会招惹闲话。
“小甄罗……”弄月微微扯了扯唇,露出一抹小心翼翼的笑容。
我心中一紧,莫名的钝痛微微蔓延。我熟悉他这个表情,小时候,每次我故意找茬欺负他,却被母亲教训以后,总会故意冷落他,他总是这副表情,小心翼翼求我原谅讨我高兴。
“那弄月大神是有话要同我说?”我嗤笑自己居然还想那些陈年旧事,实在愚蠢,虽然急着想避开他,但却难以恶言相对。
“本来听说你去了不幽潭,现在见你平安无事回来,那就很好。”弄月又微微一笑。
我沉默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道:“婴玡在我那里,你且放心。”
其实说这话时我也心中犹豫,毕竟我已经知道了娣伏是我与妱祁的孩子,红珠不曾有孕,是托灵入腹,但我若将实情说出来,怕会伤到弄月。
“哦,是吗。”弄月语气颇为淡漠,似乎对婴玡不太关心。
我还是决定将实情瞒下,不然对弄月太过残忍,也会离间了他和红珠的关系。
弄月静静看我一会,缓缓开口:“那你为什么要那孩子?”
我微微一怔,手微微收紧,缓缓开口:“当初不是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救下过他的命,他便是我的,你们想要孩子,再让红珠为你生就是了。”
“是吗?帝姬真以为他是我的孩子吗?”
我一震,猛地抬头,弄月正似笑非笑看着我,眸中带着不明情绪,复杂不清。
“弄月大神这是什么意思?”
“上古四神之一的娣伏,根本没有虚化精微,红珠也根本没有怀上我的孩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你何时知道的?”我问。
弄月微微一笑,竟有些嗜血意味:“凭红珠和藏印那点下三滥的伎俩还骗得了我吗?”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也就是说,那时候在幽冥洞府,他就一直在说谎,他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样子,故意让我逼他娶我,让冥界对我心怀恨意,再利用我和红珠的矛盾,冷落我,而渐渐对红珠移情,好让藏印他们以为他确是抛弃我选择红珠,好支持他排除冥界异心之徒。再利用攻打神界的机会,借神界的手除掉藏印。
我讷讷看着弄月,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好深的城府,记忆里无害温柔的脸竟变得无比讽刺。
我甄罗姬与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我对他了若指掌,谁知我才是最大的傻瓜!
“我明白了……”我嘲讽勾唇,摇着头后退两步,“想不到我甄罗姬竟今日才认识你。”
当初笑着任我刁蛮跋扈的弄月原来一直在演戏。嘲笑我吧,嘲笑我自以为是他心中独一无二的愚蠢样子,冷冷看我自以为是地颐指气使……当初骗我以为他对我多么用情至深,原来只是利用我将藏印他们那些冥界长老的权力收于自己掌中。
弄月脸色微微一变:“小甄罗……”
“闭嘴!”冷冷瞪他一眼,再不愿多言一句,转身拂袖而去。
“小甄罗!”
“放手!”我甩不开他攥着我手腕的手,也不肯看他有些慌乱的眼神。
“小甄罗,你怎么了?是不是怪我没去看你?本来听闻你回来,我是应该去看你的,但……姨母不愿我见你,遂没能去。姨母所说的我都做了,我以后也不再会骗你了。小甄罗,你信我……”弄月脸色惨白,眼神切切看着我,竟有些带着恳求的可怜意味。
又在演戏了,又在用那副纯良温柔的表情演戏了……
“弄月!”我不留情面大力挣脱开他,目光已经冷若冰雪,一字一顿道,“我甄罗姬今日才认得弄月大神,以前眼拙,真没看出大神是这般人物,今日算是开眼了!”
说完,不理会弄月拉我,他说些什么话,我气极之下捂住耳朵不肯去听。忽然装上一个厚实胸膛,我微微震得后退一步,那人却反应敏捷拉住我。
“这是怎么回事?”声音温润若水,只是隐隐带着一丝怒意。
我扬起头,只看见妱祁的下巴。
妱祁放我腰间的手紧了紧,不动声色隔开弄月:“听说你出来散步了,也好,免得总在房内闷着。”
我垂着头听着,也不说话,试着退开,却发现看似轻轻放在我腰间的手竟如钢铁一般,根本不能撼动。
“弄月殿下,刚才看见红珠夫人被人扶着回去了,大约身体不适,不如殿下回去看看。”妱祁下了逐客令。
我脸贴在妱祁怀里,看不见弄月表情,只觉得过了很久,弄月才开口:“我知道了。”
待弄月走远,妱祁才缓缓放开我。
水蓝色长眸里的怒意仍未褪去,虽然不凶,可仍是看得我不由自主瑟缩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妱祁对我从来都是好脾气的样子,可我就是有点怕他……
妱祁见我窝囊样子,轻叹一声,眸中怒意褪去,反升起一丝无奈笑意:“怎么?我做了什么,怎么见了我胆子变得这么小?”
我细细看他一会,终是明白这人是不可能被我看透了,没有忍住,说出心里实话:“你城府深沉,我怕你也是应当的。”
妱祁顿了一顿,看我一会,缓缓开口:“我喜欢世间的人敬畏于我,却独独不喜欢你如此。以后不要怕我。”
我微微垂下头。
想起以前同妱祁有过肌肤之亲,总有些不自在。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只希望他不要太过在意。
第 73 章
刚回薰风阁没一会,又有婢子过来通报,说是母亲叫我,我没多耽搁,就赶紧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母亲抱着娣伏笑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不知娣伏那混世魔王说了什么,逗得母亲开怀笑起来。
我心中怀着一丝芥蒂,介意母亲竟伙同妱祁骗我,遂轻咳一声,有些别扭道:“母亲,您唤我何事?”
母亲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婢子,婢子忙领着娣伏出去。
“来了也不知道请安,益发没规矩了。”母亲有些冷淡样子,手里拿个紫玉茶杯,漫不经心喝了一口茶,眼睛也不曾看我。
咬咬下唇,行个大礼:“甄罗姬问母亲安。”
“哼!”紫玉茶杯“当”一声碎在我面前。“叫你问个安你是什么语气!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你……想我英华一世得意,偏偏后半生要为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操碎了心,谁知最后反倒落了你的埋怨。好啊!先是九尾,后是弄月,你就成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厮混一起。迦陵频伽何等人品气度,你看不上,难道你是要找个不成器的没用东西不成!”
我就知道,来了也不过是听母亲骂一通。她心里早就认定那人,还能看得上谁。我不吭声,说了也是招她更骂而已。
“你、你还会给我脸色看了!方才在瑶池你同弄月的事,才片刻功夫,浮屠宫里都要传遍了。你还知不知道好歹,那弄月已经娶了红珠,你作何要同他拉拉扯扯,还嫌自己闲话不够多不成!”
母亲骂我可以,可是我哪有同弄月拉拉扯扯,压根也没碰过他一下。
“母亲,我早就不对弄月有何心思了,您大可放心!清者自清,我的名声再差也是我的,别人瞧不起我,您还瞧不起我吗!”
“死丫头!你竟还敢犟嘴!反了你了!你既然对弄月没了心思,那瑶池那一出又是谁唱的!”
我心里很是憋屈,明明和我没关系的事,红珠非要闹,闹着闹着就扯到我头上:“是红珠同我过不去,我又没去招惹别人。君既无情我便休,从弄月说要同红珠好了,您可见我纠缠过他一回!怎么现在反倒说我和他不清不楚了。”
母亲顿了半晌,脸上怒气因我的话略略消去一些,但仍有些凶:“人言可畏,你若不想被人背后谈论,就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落人口实。就算是红珠胡闹,凭着你和弄月关系,别人也会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顿了一顿,语气缓和些,又道:“不过那红珠也是惹人厌的东西,她连你的人也抢,必是野心不小,待找个机会,我叫弄月打发了她去。哼,一个叛将之女,竟还敢在浮屠宫如此放肆。”
我心里有丝担心,母亲对我太过袒护,她虽一直有些看不上弄月,但还是厌恶红珠将弄月从我身边抢走。而且母亲在浮屠宫里俨然一副当家作主的样子,妱祁虽不说什么,但母亲这般反客为主实在是有些放肆。到底红珠也是弄月的妻子,也算她的外甥媳妇,实在不该如此。
母亲见我不语,眼中流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气闷:“你这丫头就是不够狠。总要留人三分活路,殊不知待那丧家之犬喘过气来便要回过来反咬一口。从小到大你面上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暗地里吃过多少亏。那些嚼舌头的仙姬神女就不说了,就算那弄月,你真当他吃过什么亏么?这孩子表面一副老实可欺的样子,身世又可怜伶仃,让人不怜惜也难,但人心隔肚皮,他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再加上那孩子性子阴沉不乏城府,偏偏配上柔弱面容,却是我这般历练的人也百般看不透的。”母亲说着,语气竟带着一丝叹息。
我听完也是心中怅然,只觉得同弄月走到今日,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可怜少年时候感情深厚,现在确是唯梦闲人不梦君。
“今日叫你过来,可不是为了骂你。”母亲施施然又取了个新茶杯,斟满一杯茶,慢慢品着。
我不说话,却腹诽道:还不是为了骂我,刚才骂得还不够多么。
“三日之后,银雀大满,阕阴葵阳相会,是为吉日。我已同迦陵频伽商量过,趁早将你们婚事办了。也好过夜长梦多,徒增变数。”
“什么?!”我呆住。
母亲一挑眉,但又有些得意之色:“迦陵频伽何等尊贵,配你还配不上?把那些没头没脑的人都丢到一边,安心准备大婚吧。”
我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母亲,您可知道迦陵频伽是谁?”
母亲轻笑一声,乜斜我一眼:“你这丫头,拿这考我。西天迦陵频伽,凤族千色千羽的大族长,如今位极天下的乾妲夷天帝,更是我为你千挑万选的好夫君,难不成你对他也不满意?”
“母亲。”我声音顿了一顿,正色道,“迦陵频伽叛变天尊之时,所用法器,是妱祁的九乘莲花大紫宝鼎,难道您还不明白么?”
母亲脸色微微一变,似阴似晴,过了半晌才开口,声音竟是极沉:“甄罗,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咬住下唇,不甘心道:“母亲,您早就猜出来了是不是?既然如此,您为何还为虎作伥,妱祁逆天反命,为混元锁魄害多少生灵沦为他果腹的食物,永失轮回,他活着一天,便要不断用游魂筑命,他活着便是杀戮,他是魔障!”
母亲本是沉着脸听着,但忽然脸色惊变,有些惊恐看着我身后。
我心底一寒。
月银色的长袍轻轻蹭过我的手背,温润声音清冽如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愤怒或是冷意,平静温暖得好像暮春时节初开了莲花的符禺江:“英华帝,方才南原的人把东西送来了,我已过目,东西放在西面嫏嬛阁,您若有空,也请去看一眼。”
母亲脸色苍白,扯出一抹勉强笑意,强撑着没有失礼:“天帝费心了。”
妱祁没有再说话,只是带着那副似乎永不会消褪的笑意,没有看我一眼,就转身离去。
妱祁已经出去,而母亲仍静静看着我,眼中益发冷了,看得我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怯怯向后退了一步。
母亲扬手就给我一巴掌,打得我一时间眼前发黑,脑子懵了,嘴里也泛出血腥气。
“母亲……”我害怕了,也不敢站起来,跪着蹭到母亲脚边,拉着她裙角。
母亲一脚将我踹开,正踹在我心窝上,痛得我缩成一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没心没肺的东西,我英华聪明一世,怎么生出你这样没脑子的女儿!”
我不敢说话,母亲以前打我也不过是做做样子,雷声大雨点小,哪舍得真对我动手,可是刚才打我的巴掌和踹我那脚分明是下了狠劲,喉咙里已经压下两口血。
“迦陵频伽如何,妱祁又如何!现在这天下是谁的,谁就是四海皆要前来朝拜的浮屠宫主人!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元始天尊一世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躲在不幽潭里声都不敢吭。什么大逆不道,还不是他元始天尊给扣的帽子!单凭迦陵频伽对你百般偏袒,千般爱护,你居然还能说出他是魔障这种忘恩负义的话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还是你就喜欢让人作践,让人欺侮,若是如此,现在立马给我滚出浮屠宫,回不幽潭找你那些心啊肝啊的!也省得埋怨我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母亲动了大怒,脸色惨白,眼眶满是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