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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球特别料理 佚名 4743 字 3个月前

后,伤口处的肉向上隆起……新的食指就这样长出来了,看起来像蜥蜴的尾巴。一个月以后,长得与原先的手指一模一样,手指甲也恢复原样。”

我惊呆得说不出话,衔在口中的烟也忘了点火,只是凝视着她的背脊。原本想说“别开玩笑啦!”但话语了喉咙口,又一咕噜地吞下肚中。

“老师,你一定不相信吧。但这不是谎言,全部都是事实。”

雪白的背脊微微颤抖着。

“当父亲知道我的手指再生时,他用发狂的眼光看着我,嘴中念念有词地说:看,你就是样的身体。他仔细观察新长出来的手指,又反复地抚摸……然后吊起嘴唇阴阴地笑,活像一副魔鬼的样子。”

“……”

“再接下来,是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秋天去远足,旅游车发生严重车祸,它与迎头而来的货车猛烈相撞,车子翻转,有多名孩子恐伤……

“我也受了重伤,右臂肘部之前部分被压烂。送到医院急救,医生说没有办法挽救了,只有截肢,然后再装义肢。”

可是由伊的右臂,根本不是义肢,非常完美的手臂好端端地长在她的身上。

我点燃香烟,慢慢地吸起来。

“那么,这手臂也是新长出来的么?”我问道。

由伊立即点头说:“是的。”

“喂,你瞧!”说罢她转过身,把右臂伸过来。

“在肘部周围有淡淡的痕迹,仔细看一看,会发现色泽有些不一样。”

我看了一眼她的右臂肘部,虽然不像楚河汉界那样分明,但确能看到淡淡的痕迹。

“只花了三个月时间,就长得与原先一样,五只手指也长齐了。”

由伊收回手臂,又缩进毛毯里面去了。

“这段时间由于向学校请了假,没有人知道我长手臂的事。”

“那么医院里的医生呢?若被他们知道,必引起轰动无疑。”

医院里的医生什么也不知道。父亲再三警告我绝不能让任何人、包括医院里的医生知道。他说我的身体世上罕见,若被外人知道,就会把我抓去当实验动物处理……我害怕,整日躲在家中,直到恢复正常为止。”

“……”

“从那以后,父亲看我的眼光渐渐发生变化了。那是令人讨厌的、贪婪的眼光。他的酒量越来越大,终日带着酒气,然后抚摸我的身体,那恶心的手势……”

她的父亲竟厚颜无耻地说:这个身体是属于我的。这个肮脏的身体、这个身体、这个身体……

父亲对女儿的身体既憎恨、蔑视,又喜爱、赞美。

不管怎样切割,都能再生。这手指、这手臂,甚至这脚。哪怕剜去眼珠,也会像蝾螈一般地再生。啊!肮脏的身体,又是优美的身体!由伊呀、由伊……

“又过了几年,是初中二年级的冬季假期——”由伊继续说道:“记得那是一个很冷的晚上。我正在厨房里烧菜,父亲突然走进来抱住我乱摸。我奋力反抗,却打翻了正在炸东西的油锅,滚烫的热油淋到我的左脚上。高热、红肿——脚部严重灼伤。”

由伊烫伤了,那可不得了啦!留下伤疤,有多难看呀。

父亲边说边将女儿运到医院手术室,二话不说,便将烫伤部分截肢。当麻醉药力过了以后,由伊在朦胧中意识到自己的左脚膝部以下的部分没有了。

“手术后的几天里发高烧,生命处于危险状态。后来烧退了,但我还得躺在床上。不吃止痛药,伤口痛得受不了……左脚没有了,连上厕所也困难。

“再生切去的脚,比再生手臂花更长的时间。在那几个月里,每天过的是地狱般的日子。”

在这期间,她的兽父几乎每天晚上都侵犯她。失去了一只脚,伤口未痊愈,她根本无反抗之力。

“没有人可以商谈,也没有人可以帮我。”

不知不觉由伊变得声泪俱下。

“左脚再生后,我就进行反抗,并试图逃跑。但父亲威胁我若有异想,再斩你的身体。所以我……”

世界上竟有侵犯和切割女儿身体的父亲!

想象当时的情景,我不寒而栗,但是——

她方才说的话,到底有多大的真实性?这无法不引起我的困惑。

“后来,令尊是怎样死的呢?”

听到我的质问,由伊浑身打颤。

“是我,把他杀死了。”

她再度转过身,背对着我,用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那是我上高中的时候。他喝醉酒又向我施暴,我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说是意外,完全是撒谎,但警察和姨母他们都没有怀疑。”

像停止呼吸似地把话停下了,接下来是抽鼻涕似的饮泣。

“父亲说我的身体被人诅咒,对此我深信不疑。就是说,我不是正常人,而是怪物,身体任何部分被切除,很快就会长出来,就像蜥蜴或蝾螈一样。我想,即使把我的头割下来,也会很快再生的。”

“……”

“老师讨厌我说的话吗?或许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虽然滴酒未沾,但我好像酩酊大醉似地感到头晕目眩。用舌头润湿一下嘴唇,几次咽下黏稠的唾液。

由伊怯生生地挨近我的身边,仰脸望着我。我盯视她那棕色的眼瞳,然后缓缓地点头。

虽然由伊方才说的一番话太过突兀,也太过脱离现实,但是——

我信。我愿意相信。

这是因为我爱她。她所说的是否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根本不成问题,或许,在她心中孕育着某种妄想,从而生出以上的说话。我爱她,我可以容忍她的一切。

“祝福你了。”

我终于开口。

“祝福?”

“你具备常人所无的再生能力——这不是诅咒,而是祝福。真正被诅咒的不是你,而是令尊的丑恶心灵呀。”

由伊彷佛见到奇异物体,眨着眼望着我,我自到她的眼瞳闪着泪光。我一边抱住她的雪白肩膀,一边再度提出:“结婚吧,由伊。”

☆ ☆ ☆

这年秋天,未等由伊毕业,我们结婚了。

由于我是再婚,决定不办第二次结婚喜宴,由伊对此也没有强烈要求,仅仅办了入籍手续,然后去位于邻县山区的我的别墅里静静度过一周。

这座别墅是已亡故的父亲晚年所建。虽然看起来比较古老,却是一座具有欧洲山中小屋风格的潇洒建筑物。写论文的时候或希望一人独处的时候,我都会来到此地,成为我的最佳“隐居地”。已分手的前妻,我就从来没有带她去过那儿。

入籍之前,我去到由伊的故乡,与从高中时代起即成为由伊监护人的由伊姨母会面。

出于意料,她非常爽快地答应我们的婚事,且予以热烈祝福。当然,她内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不得而知。她本人对这位甥女究竟抱持怎样的感情,我从她当时的态度难以做出判断,而由伊也从来不提这些。再者,她没有提起由伊亡父的事,我当然也不会故意涉及这个话题。

就这样我们平平淡淡地结了婚,但觉得非常幸福。至少在那年——就是去年——沉浸在幸福的爱海之中。

☆ ☆ ☆

从今年开始,由伊频繁地诉说头痛。与此同时,还经常出现耳鸣目眩现象。

我建议她不但药照吃,还应该去医院做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她支吾以对,不为我说的话所动。我想,或许她害怕做详细体检后被医院方面知她的特殊体质吧。

一月中旬,她还平安无事地提交了毕业论文。但从那时候开始,她的记忆力就急剧衰退了。

起初是不断遗失东西,往往为遗失钱包和钥匙之类引起一阵忙乱。接下来,明明刚吃过晚饭不久,她竟问我今天晚饭想吃什么。

我开始担忧地想,她的身体状况一定产生了某种变化。——然后,在二月下旬的某一天。

“哎哟!怎么回事?”

那天早晨——正确来说是星期天的早晨——我被由伊的惊呼声吵醒。

“谁?”

她用怯生生的眼光注视睡在她旁边的我的脸孔。

“你是谁呀?”

我一时感到莫名其妙,但弄醒了我的睡眼蒙眬。

“怎么啦?由伊。”

“是谁?”

她呼地下床,退到房间的角落里。

“究竟你是谁?”

“由伊?”

我终于明白她的精神状态失常了。她站在墙角盯视着我,眼光明显流露惊惶之色。

“是我呀,由伊。你都在说些什么呀?”

“谁?你是谁?”

她头发散乱,拼命地摇头。双颊苍白、僵硬。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

“由伊!”

我起身,大声说道:“你在说什么呀?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由伊。”

“……啊!”

她终于释放了紧张感,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眼光向四周逡巡一遍后落到我的身上,说道:“啊,老师。”

说罢又重新看着我的脸孔。婚后,她继续称呼我“老师”。

“我……”

她坐到地板上,双手搓着太阳穴。

“我怎么啦?”

“由伊。”

我走到她的身边,抱住她瘦削的身子。

“最近,我的身体状况确实有变化,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由伊在我的胸脯上着额头。

“就好像脑子中间有一个黑洞,脑汁都被吸进去了……”

“不要紧、不要紧,由伊。”

我一边抚着她的散乱头发,一边像哄小孩子一般地劝慰。

☆ ☆ ☆

荻尾在电话中商谈,他建议马上去医院检查,不可延误。

忘记东西放在何处,或者多次问同一个问题——像这一烦所谓健忘症的表现,谁都发生过。但是盯着丈夫的脸孔反复问是谁?那就是大问题了。荻尾起初怀疑是否歇斯底里症的一种表现?但由伊又有眩晕和耳鸣症状,且已持续一段长时间,那就不简单了。

由伊仍然不想做体检,但在我的强力说服之下,终于带她到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

体检结果表明:由伊罹患克——雅氏 (creutzfeldt jakob) 症。

乍听到这个从未听到过的病名,我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但当我把这个诊断告诉荻尾时,从荻尾的语气和表情,马上明白毛病绝对不轻。

“看一看ct照片,即可明白她的病症了。”

荻尾神色严峻,沉重地说道:“大脑和小脑部都可见到富有特征的海绵状态,这是神经胶质瘤。脑波也出现这种症候。”

“是严重的疾病吗?”

“一百万人中才有一个的罕见疾病。一般来说五十岁以上的人才会患这种病。”

“五十岁?由伊还只有二十二岁呀?是什么原因致病的?”

“不知道。或许没有这种先例。”

荻尾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说:“这种病的成因迄今还没有搞清楚,比较多人认同的说法是受迟发性病毒 (slow virus) 的感染……”

“如何对付?”

我不知不觉探出了身子,声音有些慌张。

“有得医吗?是吃药?还是动手术?或者……”

“冷静点,宇城。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这样惊慌失措,于事无补呀。”

“唉……”

我对天长叹。荻尾也愁眉苦脸。

“真可悲,目前没有根本性的治疗法。”

荻尾做了无情的告。

“完全没有治疗的可能吗?”

“是的。而且病情恶化很快,迅速往痴呆化发展,恐怕不出一年……”

“死亡?”

荻尾的视线从我的脸部移开,然后慢慢地点头。

这是今年三月初的事情。

☆ ☆ ☆

我没有把诊断出来的病名告诉由伊,只是说她精神太疲累了,需要安静休息一段时间。本来,经我介绍,从四月份开始由伊将去大学附属研究所任职文员,现在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去上班了。

根据荻尾的提议,继续对由伊进行对症疗法:即处于兴奋状态时给予抑制药,睡不着的时候给予安眠药。我当然只能按荻尾所说的去做。

入春了。由伊的病情明显恶化。

在记忆障碍方面,已发展到不知身在何处和今天是几号的地步。经常记不起我的名字,甚至不认识我。在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候,她要嘛急得哭出来,要嘛像戴上假面具似的毫无表情。有时候会突然发怒,但转头又莫名其妙地大笑大闹。

不久,她的脑子由近及远地完全失去记忆,思考能力和认识能力日趋低下,不能说完整的句子,步行和排泄也发生问题,然后……

一旦想到未来,我感到不寒而栗。